第33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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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陽光正好,金燦燦的光芒鋪滿了京郊的官道。

  一片安寧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大群鑒查院的人馬,策馬奔騰,一路捲起煙塵。

  在一處主辦朱格和四處主辦言若海的帶領下,這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停在了那座三進大院門前。

  朱格翻身下馬,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那扇敞開的大門。

  言若海走到他身側,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手下們魚貫而入,挨個檢查院內橫七豎八的屍體。

  院內一片狼藉。青石板上到處都是凝固的血泊,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屍體橫陳,姿態各異,有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有人蜷縮成團面目扭曲。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最後一絲潮氣,像一隻粘膩的手,讓人作嘔。

  朱格眉頭緊皺,目光不停在那些屍體上掃過。

  「林珙手下可都是好手,」他聲音沉沉,「就這麼死光了。究竟是什麼人出手?」

  言若海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自然是高手。」

  「多高的高手?」

  言若海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不敢說的高。」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具屍體旁邊。

  那是個中年男子,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貫穿的血洞。

  他怒目圓睜,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不甘與不可置信,仿佛至死都無法相信自己會這樣死去。

  言若海認識這人。

  鑒查院內有詳細記錄的八品高手,曾是邊軍出身,後來效命東宮,是太子手下的強力護衛。

  八品高手。

  就這麼被人像殺雞一樣隨手殺了。

  他看得清楚,那道傷口乾淨利落,一擊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慶國能殺八品高手的人不多。

  能殺得這麼幹淨利落的,更不多。

  九品?不止。

  至少九品上。

  甚至……

  言若海站起身,沒有繼續想下去。

  朱格走到另一邊,對著一旁正在檢查林珙屍體的仵作抬了抬下巴:

  「林珙的屍體有什麼發現嗎?」

  那仵作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屍體旁邊。聽見問話,他抬起頭,抱了抱拳。

  「回大人。」他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屬下檢驗發現,林珙並非與其他屍體那樣被一擊致命。」

  他伸手指了指林珙的喉嚨:

  「此處,喉管被切斷。傷口平滑,像是利刃所為。」

  又指了指林珙身上各處:

  「這些傷勢乃是劍傷,傷口雖多,卻不致命。」

  最後指向胸口那柄貫穿屍體的長劍:

  「此處,貫穿心臟,是致命一擊。」

  他頓了頓,總結道:「林珙死前受到虐殺,卻不是為了拷問。因為喉管被先行切斷,他根本說不出話。倒像是……兇手擔心林珙臨死前會喊出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兩位主辦:

  「屬下推斷,這兇手大概率與林珙相識,而且有怨。」

  言若海走過來,皺著眉頭看著林珙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林珙身上的劍傷,」他問,「能看出什麼來歷嗎?」

  仵作搖了搖頭。

  「看不出。那些劍傷毫無章法,充滿……隨意,沒有任何路數可言。」

  朱格和言若海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朱格的目光移向院牆。

  那面牆上,用劍刻著一行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朱格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這兇手……」他斟酌著措辭,「跟范閒是有仇吧?這字跡,倒是跟一早送到鑒查院的那封信的字跡差不多,板板正正,倒是少見。」

  言若海同樣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兇手大概率不是范閒。」他緩緩道,「那范閒應該沒這麼大本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范閒的嫌疑。故意留下這些字,是栽贓陷害,還是故布疑陣?不深入調查前,誰也說不清。」

  朱格點了點頭。

  「那我們回去之後,」他問,「要不要直接調查范閒?」

  言若海收回目光,繼續向院內走去。

  「當然。」他的聲音平穩,不急不緩,「不論兇手什麼目的,擾亂也好,誤導也罷,我們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

  從皇家別院溜回來後,一晚上范閒睡得斷斷續續,並不踏實。

  睡夢中,他腦海里總會浮現林婉兒雙目含淚的模樣,讓他心疼不已。

  他對林婉兒承諾對林珙既往不咎,那純粹只是出於對林婉兒的情意,

  放過一個想殺自己的人,可從來都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等范閒醒來時,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眼睛,甩了甩還有些渾噩的腦袋,在床上躺了兩息,才撐著坐起身。

  稍稍洗漱後,換了身乾淨的衣袍,他推門出去。

  他知道林珙刺殺自己的消息傳開後,林珙那邊肯定坐立難安。

  他雖要同林珙和解,卻也想著讓他難受一秒是一秒,所以並不太急。

  而且,這邊有意和解,林珙那邊什麼態度卻還未可知。

  貿然上門,萬一林珙殺心不改,不顧一切再出手怎麼辦?

  所以昨晚他就同林婉兒商議好了,讓林婉兒醒來後直接回相府,

  而他,則光明正大,敲鑼打鼓,以「看望未婚妻」的名義去林相府拜訪。

  把聲勢鬧得浩大點,就算林珙再想殺他,也得考慮影響。

  況且這樣既能表現他對婚事的滿意,又能對外界展現他對林珙刺殺自己的態度——我不計較,我大度,我是衝著林婉兒來的。

  一舉多得。

  離開范府後,范閒沒有直接去林府。他先去街邊找了家鋪子,要了兩屜包子、一碗豆漿,吃飽喝足。

  然後他去了城中那家專接婚慶喜事的吹打班。

  在付下「重金」後,吹打班二十多人,統一穿著大紅袍,扛著鑼鼓嗩吶,吹吹打打,浩浩蕩蕩地上路,像極了一支接親隊伍。

  范閒則騎了匹頭戴大紅禮花的大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騎著馬,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沖路旁湊過來看熱鬧的人群抱拳拱手:

  「吾乃范閒!特地去往相府看望郡主!感謝陛下賜婚,成就人間佳話!諸位父老鄉親,共襄盛舉啊!」

  他喊得很大聲,中氣十足。

  人群回應也很熱烈,有叫好的,有鼓掌的,甚至還有湊過來問「你就是那個寫詩的范閒嗎」。

  一陣陣叫好聲中,范閒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

  為了壯大聲勢,讓更多人看到,他還特意繞了路。

  隊伍一路鑼鼓喧鳴,嗩吶吹得震天響,不少小孩跟在隊伍後面跑,大人們也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如此走了大半個時辰,這支熱鬧非凡的隊伍才終於來到林相府門前。

  范閒翻身下馬,衝著身後的隊伍雙手抬了抬:

  「接著吹!接著打!氣氛烘托起來,不要停!」

  鑼鼓聲頓時更響了,嗩吶吹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范閒整了整衣袍,邁步走向相府大門。

  然後——

  他還沒來得及敲門,大門「轟」的一聲,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兩排相府侍衛魚貫而出,手握刀柄,齊刷刷站在台階兩側,目光兇狠地盯著他。

  范閒愣了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從府內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氣度不凡,可神色憔悴,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剛受到巨大打擊。

  他站在台階上,抬眼看著范閒,又看了眼他身後那支熱鬧非凡的吹打隊伍......


  他的臉皮,都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看著這場面,范閒感覺有些不對勁。

  「林……林相?」他試探著問了句,見對方並未否認,便又開口道:「晚輩范閒,今日特來——」

  「范閒。」

  林若甫打斷了他。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的事我聽婉兒說了,只是今日......已經沒和解必要了。」

  「啊?」

  范閒愣住。

  「珙兒,」林若甫閉上眼睛,嘴唇在顫抖,「昨夜已經被你殺了。」

  范閒:「……?」

  什麼叫林珙昨夜被他殺了?

  他怎麼不知道!

  林珙身死的消息在京都傳開,這鬧出的動靜可比曝出林珙刺殺范閒要來的震撼的多!

  東宮。

  「林珙死了?」

  太子看著手中密信,整個人都是懵的。

  林珙是他的人,出京前,又是從他府里離開,這根本就瞞不過有心人。

  林珙一死,他不說首當其衝,卻也絕對脫不了干係。

  太子忍不住站起身,將信紙在手裡捏成一團。

  對林珙的死,他是又氣又怒。

  當初林珙利用程巨樹刺殺范閒,本就是自作主張,事先根本沒有跟他商量。

  事發之後,他也是把林珙召到東宮,強忍著劈頭蓋臉罵一通的衝動,讓他趕緊離開京都避風頭。

  他讓林珙離京,當然是捨不得這個重要助力。

  林珙雖說莽撞,但勝在忠心。他門下那麼多幕僚,有林珙的地位,卻又能不擇手段替他辦事的,還真沒幾個。

  所以林珙做錯事,他第一時間不是想著把人推出去,而是想方設法把林珙保住。

  可這該死的東西,竟然這麼不爭氣!

  前腳從他府上離開,後腳就死在了城外。

  雖說兇手留下字跡指認范閒,可明眼人一看那就是栽贓陷害。

  哪有兇手殺人還留名留姓的?真當殺人是話本唱戲呢?

  「不行!我不能被牽扯進去!」

  李承乾嘴裡念念有詞,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之前因為梅執禮那檔子事,他已經被禁足了整整十天。今早才剛剛解禁,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林珙又死了。

  這不僅是對他勢力的打擊,更是對他聲望的巨大打擊。

  若他不做出點反應,後續的損失恐怕會更大。

  他忽然停下腳步。

  「范閒!」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道亮光。

  「對!不管范閒是不是兇手,既然留字是范閒,那我認定范閒就是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先聲奪人,直接以林珙好友的身份去找范閒興師問罪,至少先把態度擺出來,穩住人心。

  至於真相?

  他哪裡顧得上哦!

  .........

  二皇子府。

  後院的涼亭里,李承澤斜靠在憑几上,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范閒殺了林珙?」

  他抬起頭,看向來報信的謝必安,那張俊雅的臉上同樣很懵。

  要知道他本來抱著一個主意,若范閒復仇心切,就讓自己手下的謝必安去幫他一把。雪中送炭,藉機拉攏。

  可還沒來得及去試探范閒的想法,就收到范閒大張旗鼓前往相府的消息。

  范閒那架勢,態度分明,直接失去了試探的必要,也讓他打消了插手的念頭。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惋惜錯過一個打擊太子勢力的機會,林珙死在城外的消息就傳了回來。

  「到底是誰殺了林珙?」

  李承澤皺著眉頭,把棋子扔回棋盒。

  他自然不信范閒是兇手的。


  正常而言,林珙之死,對誰最有利,誰就是兇手的可能性就最大。

  范閒。

  毫無疑問,范閒是林珙之死的最大獲益者。

  林珙一死,不僅解開了刺殺之仇,更讓林若甫後繼無人。

  林若甫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林大寶天生痴傻,不能指望。

  二兒子林珙,自幼便被寄託了全部期望。

  如今林珙死了,林若甫的指望也就斷了,他積累了數十年的政治資本怎麼辦?

  再生個兒子?這不現實,時間也趕不及。

  那他唯一的選擇,自然就是交給女婿。

  只要范閒與林婉兒成親,就能全權接手林若甫的政治人脈。

  這好處,大到能讓任何人動心。

  可問題是,范閒若是兇手,完全沒必要留字指認自己,給自己平添麻煩!

  范閒又不傻,能做出這種事?

  那范閒不是兇手,林珙之死,獲益第二的是誰?

  李承澤皺緊眉頭。

  是他,是他李承澤!

  他倒不是直接受益,可太子損失了,他不就受益了嘛!

  太子失去林珙,就像斷了一條手臂。而他李承澤,什麼都沒做,實力就相對增強了。

  他轉過身,眼神略帶茫然看向謝必安。

  「我還什麼都沒幹呢,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頭上吧?」

  .......

  慶國皇宮,御書房。

  今日慶帝難得沒有打磨箭頭,也沒有批閱奏摺。

  他只是坐在御案後,靜靜地沉思。

  林珙死了,鑒查院收到消息時,他自然也收到了。

  今日早朝,朝堂上還因為昨日林珙刺殺范閒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司南伯范建直接上書,要求嚴懲林珙。

  有人順勢站出來彈劾太子,說他御下不嚴,縱容門客行兇。

  有人彈劾林相,說他教子無方,該當請辭。

  還有人彈劾鑒查院、京都守備、城衛司……但凡有守衛京都職責的部門,都被彈劾了個遍。

  一大早,整個朝堂里吵得像菜市場。

  文武百官唇槍舌劍,唾沫星子橫飛,就差當場打起來。

  而他,除了對范建的彈劾,稍微寬慰了幾句,便幾乎一言不發。

  至於請求嚴懲林珙,他並未回應,因為那時候他就知道,林珙已經死了。

  「是五竹進京了......」

  慶帝的目光落向案頭那份剛送來的密信原本。

  單從那密信的字體,他便能斷定前去鑒查院送信的是五竹。

  送信的是五竹,那殺人的,自然也是五竹。

  至於鑒查院剛剛送來的詳細驗屍報告,他在意,卻也不太在意。

  林珙之死,鑒查院斷定兇手是兩個人。

  快速擊殺護衛的,是一人。

  出手殺死林珙的,是另一人。

  「殺人者,司南伯府范閒也。」

  慶帝喃喃一句,接著便呵呵笑了兩聲。

  這不是五竹的作風。

  五竹只知道殺人,不會玩這些花招,更不會留范閒的名字。

  不過……

  「只要不是大宗師,就無所謂了。」

  他判斷不出五竹身邊那人的身份,不知那人跟五竹的關係,也不知五竹為何不阻止留字,可那都無所謂。

  「反正,除了朕,沒有人能達到目的!」

  慶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論誰殺了林珙,不論林珙之死背後藏著什麼陰謀詭計,他都不打算追究。

  他現在想要的,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對北齊開啟國戰的藉口。

  而林珙的死,讓他得到了這個機會。

  「陳萍萍也該回來了,這時機,也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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