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閨間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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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誠在鑒查院內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塊巨石轟然砸破水面。

  牛欄街刺殺案是由林相之子林珙指使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幾乎傳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鑒查院大門外,范閒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是懵的。

  現階段的他,終究還是沒有經歷過太大的磨難,此次牛欄街案滕梓荊又未死,所以思想還是有點天真傾向。

  他以為只要暫時瞞下真相,事後便可以找機會暗中與林珙開誠布公,把話說開。

  林珙是太子的人,這事兒在京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林珙雖是宰相林若甫的兒子,可這對父子的政見並不一致。

  林若甫身為百官之首,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裡,他效忠的是慶帝,是朝堂,是他自己經營了數十年的相位。

  可林珙不一樣,他不願意一輩子活在父親的羽翼下,他想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太子,就是他選中的那條路。

  在范閒看來,林珙要殺他,無非是為了太子,無非是為了內庫財權。

  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當面跟林珙說清楚,他不要內庫財權,只想跟林婉兒成親,然後回到澹州過自己的小日子。

  他雖被刺殺,畢竟他沒死,滕梓荊也沒死,他們之間就還沒有解不開的仇恨。

  他甚至剛剛在想,去林府跟林珙這位二舅哥坐下來,喝一杯茶,把一切誤會說開,然後一笑泯恩仇,日後逢年過節,大家還能湊一塊包包餃子......

  可現在......

  周誠當眾喊出了林珙的名字。

  他那點小算盤,全打空了。

  「誠王這是要借刺殺案,拿林珙去打擊太子嗎?」

  范閒看著將司理理扶進車廂的周誠,心中喃喃自語。

  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這就是皇室子弟啊,兄友弟恭,但凡能抓住一絲機會就絕不放過......」

  范閒臉上此時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他望著馬車快速消失的方向,看著空空如也的鑒查院大門口,突然一個激靈,

  直接跳了起來:「我還沒上車!捎我一段!我還沒上車呢!」

  他追了兩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車駕完全消失。

  撓撓頭,范閒無奈的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色,他想到林婉兒,隨後腳下一變,換了個方向。

  ......

  是夜。

  皇家別院。

  月光如水,靜靜瀉在這座幽靜的園子裡。

  太湖石堆疊的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參差的陰影,一灣活水繞過迴廊,發出細碎的潺潺聲。

  內室中,燭火搖曳。

  葉靈兒紅著眼圈坐在榻邊,可憐巴巴地,像是一隻剛被主人遺棄的小貓。

  林婉兒推門進來,先是一驚,接著看清來人,又見她這副模樣,整個人都愣住了。

  「靈兒?你這是怎麼了?」她快步走過去,坐到葉靈兒旁邊,握住她的手,「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話沒問完,葉靈兒小嘴一癟,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她猛地撲進林婉兒懷裡,整個人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啜泣:

  「嗚嗚……婉兒!我被李承誠那個混蛋騙了!」

  林婉兒心頭一跳,連忙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他,他把我騙到誠王府,」葉靈兒抽抽噎噎的,「然後,然後強迫了我……嗚嗚嗚……」

  林婉兒臉色驟變,聲音都緊了幾分:

  「強迫?什麼強迫?是我想的那種……嗎?」

  葉靈兒埋在她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林婉兒的呼吸一窒,接著便是驚怒交加。

  雖說葉靈兒已被慶帝定下了與周誠的婚事,可婚前把人騙到府上,行強迫之事,這也太過分了!

  「靈兒你身體怎麼樣?」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葉靈兒,目光里滿是擔憂,「除了那……除了那個,沒有受傷吧?」

  她可是知道葉靈兒的武道實力的。


  想強迫她,必然是動了武力。她很擔心葉靈兒身上有沒有傷。

  林婉兒的後半句,讓葉靈兒的臉刷一下子就紅了。

  只是她整個人埋在林婉兒懷裡,林婉兒沒有看見。

  「我沒有受傷……」她的聲音悶悶的,細若蚊蚋,「就是恨他……他那麼對我,我恨死他了……」

  林婉兒聽罷,稍稍鬆了一口氣,接著心頭便生出巨大的憐憫來。

  女孩子嫁人,關係到一生的幸福。若所託非人,餘生必然滿是艱辛與痛苦。

  葉靈兒還未成婚,便已然遭到如此對待,若成婚之後,她簡直不敢想......

  她咬了咬唇,摟緊了葉靈兒。

  葉靈兒的遭遇是無法對外說的,更別提爭取什麼公道。

  她只能被迫承受,而作為最好的姐妹,她也毫無辦法。

  她只能一邊心疼閨蜜的遭遇,一邊慶幸自己遇到的是范閒。

  同樣是男人。

  范閒也經常半夜翻牆過來與她相會,可范閒是真正的君子,不僅從未強迫過她,甚至連過分一點的舉動都沒有,他們現在最親密的接觸就是拉拉手,抱一抱......

  這麼一比……

  林婉兒心中嘆了口氣。

  像是聽到她心中的嘆息,葉靈兒忽然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她:「婉兒,你要給我保密。我不能被別人知道,我只能跟你說的。」

  林婉兒連連點頭,抬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她輕輕摸著葉靈兒的頭髮,一下一下。

  「靈兒,這些天……李承誠把你關在誠王府嗎?」

  葉靈兒的啜泣聲忽然一滯。

  那一下停頓太明顯了,明顯到林婉兒的手都不由自主頓住。

  「……那,那倒沒有。」葉靈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有些心虛。

  林婉兒的手緩緩放下。

  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誠王沒關你,」她低頭盯著葉靈兒腦後的馬尾,「那這些天,你去哪兒了?你沒回葉府,也沒來我這裡。」

  葉靈兒「哎呀」一聲,腦袋用力往她懷裡拱了拱,耳朵根子瞬間紅透了,像是被人當場拆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我那時候……身體不舒服……就留下那混蛋府上修養了……」

  林婉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用力捧起葉靈兒的臉。

  葉靈兒想躲,想扭過頭去,卻被林婉兒定定地看著,躲也躲不開。

  「靈兒,」林婉兒盯著她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起,「這不對啊。以你的脾氣,被誠王那麼對待,你怎麼還留在他那裡?」

  葉靈兒的眼神開始飄忽。

  「你跟我說實話。」林婉兒的聲音放沉了幾分,「你究竟怎麼回事?」

  葉靈兒被她看得心裡發虛,眼睛轉了兩圈,終於敗下陣來。

  「婉兒,我沒有騙你……」她低下頭,嘟囔著,「最開始,確實是他把我騙過去強迫了我。可是後來吧……」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挺照顧我的,對我也挺好的……我想陛下都已經賜婚了,就暫時留在他那裡修養,順便……順便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要聽不見。

  她才不好意思說,那幾天的感受讓她有點上癮,之後就破罐子破摔了。

  林婉兒對葉靈兒太了解了。

  她看著閨蜜那躲閃的眼神,那紅透的耳根,那副心虛又嘴硬的模樣,哪裡還不明白?

  這丫頭,根本就不是恨周誠強迫她!

  她板著臉,盯著葉靈兒:「這些天你都敢留在誠王府了,那今天你這又是怎麼了?」

  一提今天,葉靈兒頓時又氣鼓鼓起來。

  「還不是那個李承誠!」她猛地坐直身子,一臉委屈,「你知道嗎?他今天竟然把那個花魁司理理給帶回府了!」

  林婉兒一愣。


  「司理理是什麼人啊!外面都傳開了!」葉靈兒越說越氣,「是用花魁身份做掩護的北齊暗探!李承誠厲害啊,看上人家美色,硬是從鑒查院把人帶回來了!」

  她攥緊拳頭,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咯響。

  「我才跟他幾天啊,他就敢明目張胆往府裡帶人!今天帶一個,明天帶一個,什么女人都帶回來,那我算什麼?」

  林婉兒怔怔看著她,有些無語。

  葉靈兒還越說越委屈。

  這人吧,無論男人女人,占有欲都是天生的。

  葉靈兒在誠王府這幾天,也算日久生情,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知道府上如今真正在侍寢的,只有桑文一個。

  對於桑文吧,她實在沒法說什麼。

  她第一晚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就是桑文端著熱水幫她擦拭身子,悉心照顧。

  她那副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也全被桑文看去,她實在沒臉去生桑文的氣。

  可司理理不一樣。

  司理理是後來的,不僅是北齊暗探,還曾掃過周誠的臉面。

  可周誠把司理理從鑒查院帶回來,不僅沒有強迫,還特別寬容,進府就派人照料,讓她先養好身子。

  再對比一下自己遭遇,她瞬間心裡就不平衡了。

  一氣之下,她就跑了出來。

  而更讓她生氣的是——周誠竟然沒攔她!

  林婉兒靜靜聽著葉靈兒抱怨,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現在哪裡還看不明白?自己這個閨蜜,哪裡是恨周誠?恨司理理?分明就是……吃醋了。

  吃大醋了。

  她看著葉靈兒,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那雙又委屈又氣憤的眼睛,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就在她琢磨著該怎麼安慰的時候,

  「小姐!小姐!不好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驚慌失措的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葉靈兒聲音停住,林婉兒皺起眉頭。

  這麼晚了,什麼消息能讓丫鬟慌成這樣?

  她看了看葉靈兒那副模樣,眼睛腫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實在不方便被其他人看見。

  於是她沒有開門,只是向著外面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驚慌?」

  外面丫鬟的聲音還在喘,帶著明顯的顫抖:

  「小姐,現在外面都在傳……前幾日勾結北齊暗探、在牛欄街刺殺范公子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

  林婉兒眼睛一亮。

  范閒被刺,她擔憂了好幾天,整夜整夜睡不好。現在兇手找到了,她總算能鬆一口氣。

  可緊接著她就反應過來——

  丫鬟剛才好像喊的是「不好了」。

  找到兇手,怎麼會是「不好了」?

  她不知為何,聲音都緊了幾分:

  「兇手是誰?」

  外面沉默了一息。

  然後丫鬟的聲音傳來,結結巴巴的:

  「是……是二公子。」

  林婉兒愣了一下。

  二公子?

  她第一反應,差點以為是二皇子李承澤。

  可下一瞬,她臉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猛的站起身,把葉靈兒都差點嚇一跳。

  「你是說……二哥?」

  丫鬟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小心翼翼:「是,小姐。外面都在傳,說二公子就是刺殺范公子的幕後主使……」

  林婉兒眼前一黑。

  身形一晃,整個人差點栽倒。

  葉靈兒也豎著耳朵聽著,她預感到不好,好在自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婉兒。

  「婉兒!婉兒!」

  林婉兒的手抖得厲害,嘴唇都在發顫。

  「怎麼會是二哥……為什麼是二哥……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她慌得六神無主,腦子裡一片空白。

  葉靈兒見她這副模樣,早已顧不上自己那點委屈。

  她用衣袖快速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又把手擦乾,然後緊緊握住林婉兒的手,聲音沉穩下來:

  「婉兒別慌!說不定是誤傳呢!我們先把人叫進來仔細問問,別自己嚇自己!」

  林婉兒聽她這麼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她踉蹌著起身,跑去給丫鬟開門。

  丫鬟低著頭進門,看了眼葉靈兒,隨後便把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林婉兒聽完,臉色慘白如紙。

  她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葉靈兒扶著她,只是稍微帶入,心中就堵得難受。

  林珙對林婉兒最是疼愛,她是知道的。林婉兒對范閒情根深種,她也知道。

  若林珙真是刺殺范閒的幕後主使……

  一個親哥,一個情郎。

  這可真是要了林婉兒的命了。

  她看著林婉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跑來找她哭訴的那些話......

  她那點爭風吃醋的小遭遇,跟林婉兒這一比……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前。

  當林珙的消息剛剛在京都傳開時,東宮的書房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太子坐在案後,臉色陰晴不定。林珙就站在他面前,垂著眼,一言不發。

  「儘快離開京都吧。」太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在京都……就不好追究,一路注意些。」

  林珙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從東宮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來時明顯快了許多。

  當夜,就在林婉兒剛剛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林珙早已輕裝簡行,身邊只帶著一批高手,穿過南門,從京都悄然離開。

  皇家別院。

  林婉兒心神不寧,在屋裡來回踱步。她一刻也待不下去,正準備連夜去林府當面問個清楚,窗欞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一道熟悉的身影翻身而入。

  范閒。

  葉靈兒與范閒面面相覷對視一眼,接著葉靈兒便識趣地把空間留給兩人。

  葉靈兒一帶上門,林婉兒便衝上前,一把抓住范閒的手臂,聲音發顫:

  「范閒……外面傳的……是真的嗎?」

  范閒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點了點頭。

  林婉兒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說什麼,可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范閒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婉兒,」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響起,「我知道他是你二哥。可是……為了你,我可以不計較。」

  林婉兒渾身一顫。

  他頓了頓。

  「只要我們能好好的,別的……我都可以放一放。」

  林婉兒伏在他懷裡,終於崩潰大哭。

  ......

  同一片夜色下。

  誠王府。

  書房裡,燭火燃得正旺。

  周誠坐在案後,面前站著剛剛潛入進來的暗探。

  「林珙何時動身的?」他問。

  「回殿下,入夜之後,從南門出的城。隨行護衛約二十人,皆是好手。」

  周誠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暗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司理理的動作很快。她今日才進府,晚上就已經調動了京都的北齊暗探開始收集情報。

  林珙的車隊剛從林府啟程,消息就已經送到了他案頭。

  不錯。

  他站起身,先往後院走了一趟。

  桑文的房裡還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好好「補償」了一番佳人。

  等她軟成一灘水,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時候,他才起身,換了一套夜行衣,又將那價值一塊錢的大聖面具從系統空間取出,戴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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