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下頭原來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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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的休息,短暫得如同眨眼。

  張起靈和「張·啟靈」沉默地處理著傷勢。焦黑的手臂纏上繃帶,動作依舊穩定,但微微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冷汗,透露出那非人的忍耐力。其他人也抓緊時間喝水、簡單處理傷口、重新整理所剩無幾的裝備。氣氛壓抑,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窸窣的聲響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懸浮直播球徹底報廢,鏡頭碎裂,指示燈熄滅,像一顆被掏空的眼珠,靜靜躺在角落。這反而讓密室里多了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寂靜,仿佛一直懸在頭頂的、來自外界的窺探終於消失了,只剩他們自己,和這深埋地底的、詭異的青銅巨柱。

  「時間到。」張起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纏滿繃帶的右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背好那個裝著玉盒的隔層背包,黑金古刀回鞘,用左手拿起了強光手電。

  「張·啟靈」也站起來,將青銅羅盤小心地貼身收好,烏黑直刀在手。他看了一眼張起靈,又掃視了一圈狀態各異的眾人。「還能動的,跟緊。走不了,說。」

  「能走能走!」王胖子連忙爬起來,拍拍屁股,雖然腿還有點軟,但嘴上硬氣,「胖爺我就是戰略性休息!」

  吳邪也扶牆站起,推了推歪掉的眼鏡,深吸一口氣:「我也沒事。」

  解雨臣扶著依舊虛弱的霍秀秀,對「張·啟靈」點點頭。阿寧和江尋古也示意準備好了。黑瞎子最後檢查了一下肋下的繃帶,齜牙咧嘴地笑了笑:「走唄,啞巴張,你開路,我斷後。」

  隊伍重新集結。張起靈和「張·啟靈」率先走出密室,重新踏上門外那盤旋向下、如今空空蕩蕩的青銅階梯。階梯上還殘留著剛才戰鬥的狼藉——深深的爪痕,崩裂的金屬,濺射的暗紅漿液已經凝固發黑,空氣中那股焦糊血腥味依舊濃烈。

  但深淵下方,那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和窺伺感,確實消失了。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聲音和光線的黑暗。青銅巨柱散發的幽藍螢光,穩定地照亮近處,但往下十米,光線就被黑暗徹底吞噬。

  他們貼著冰冷的柱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謹慎,生怕階梯上還殘留著滑膩的污血,或者下方黑暗中潛藏著未知的危險。羅盤被「張·啟靈」拿在手裡,指針堅定地指向下方。

  盤旋向下,大概走了有之前向上攀爬三分之一的路程。周圍的溫度開始明顯回升,不再是那種刺骨的陰寒,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隱約熱意的溫燥。空氣中那股金屬鏽蝕和臭氧的味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沉重」的氣息,像是無數歲月和某種龐大存在的「重量」沉澱於此。

  青銅巨柱表面的浮雕,在這裡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些扭曲痛苦的人形和詭異的眼睛,而是一些更加抽象、更加宏大的圖案——旋轉的星雲,崩裂的大地,噴發的熔岩,以及……無數道從星雲深處、大地裂隙、熔岩核心射出的、指向同一處的、纖細的光線。所有光線的終點,都匯聚在柱面下方某個位置。

  「他們在描述……『門』的起源?或者,『污染』的降臨?」吳邪看著那些圖案,低聲猜測。

  「嗯,」「張·啟靈」點頭,「災難,與……恩賜,一體。」

  「得到力量,也迎來毀滅。」張起靈補充。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從各處射向一點的光線上,眼神深邃。

  又向下走了幾十米。階梯似乎到了盡頭。前方,青銅巨柱的根部,與下方某種巨大的、深色的、非金屬的基座連接在一起。基座似乎是天然的巨大岩石,被人工修整過,表面布滿複雜的溝槽和孔洞,那些溝槽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極其微弱的光芒在緩緩脈動,如同沉睡巨獸的血管。

  而在巨柱根部與岩石基座連接的「接壤」區域,景象令人震撼。

  那裡,不再是光滑的青銅壁,而是一片「融化」又「凝固」的、難以名狀的混沌景象。青銅、岩石、以及大量暗紅近黑、仿佛冷卻熔岩又像凝固血痂的物質,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方式扭曲、交融、增生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不斷緩緩搏動的、如同巨大心臟或腫瘤般的「結合體」。

  結合體表面布滿了粗大的、如同筋絡般的凸起,裡面流淌著暗紅的光芒。無數細小的、類似之前「銅心蠥」但更加微小、呈現半透明膠質狀的「東西」,密密麻麻地附著在結合體表面,隨著光芒的脈動而微微起伏,像是在……吮吸,或者共生。

  「柱心之核……」解雨臣聲音乾澀,帶著難以抑制的驚駭,「這就是污染的核心……青銅、地脈、被異化的生命能量……還有來自『門』的……東西,全部糾纏在了一起……」


  「羅盤指的,是這裡?」「張·啟靈」看著手中羅盤,指針筆直地指向那搏動的巨大結合體中心。

  「出口呢?」王胖子臉都綠了,「這玩意兒看著就邪門,出口在它裡面?還是要我們把它炸了?」

  「看那邊。」阿寧忽然指向結合體側面,靠近岩石基座的方向。那裡,在一片扭曲增生的物質中,隱約有一個不規則的、約一人高的「凹陷」,凹陷邊緣相對平滑,似乎有氣流從中微微流出。

  「是通道?」江尋古眯起眼。

  「可能是……裂隙,」「張·啟靈」觀察著,「岩石的天然裂縫,被這東西……堵住了,或者利用了。」

  張起靈已經走到了結合體前數米處。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緩緩搏動的、令人極度不適的龐大存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場」,讓他手腕上那道陳舊的印記微微發熱,也讓他腦海中那些關於青銅門的碎片記憶,泛起一陣陣模糊的漣漪。

  他緩緩抬起纏著繃帶的右手,掌心對著那結合體中心。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麼。

  「張·啟靈」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人並肩而立,沉默地站著。

  其他人不敢打擾,緊張地看著他們,又警惕地注意著周圍。那些附著在結合體表面的半透明膠質物,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靠近,微微騷動起來,但並未脫離。

  過了大約一分鐘,張起靈和「張·啟靈」同時睜眼,放下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和更深的凝重。

  「很虛弱,」張起靈說,「但……還在『呼吸』。」

  「和『門』的波動,同頻。」「張·啟靈」補充,「這裡是……一個『錨點』,也是『傷口』。污染從這裡滲出,也把這裡……焊死了。」

  「意思是,這玩意兒連著那扇『門』?」黑瞎子皺眉,「那咱們現在是在門邊上?」

  「算是,」「張·啟靈」看向那個凹陷,「裂隙,可能通向……別的地方。不是『門』後,是……別的『錨點』,或者,離開的路。」

  「賭一把?」王胖子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那搏動的結合體,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層令人作嘔的表象,看到其最深處的東西。幾秒後,他緩緩搖頭。

  「不碰。繞過去。」

  他指向結合體側面那個凹陷。「從旁邊過。小心,別碰到那些『東西』。」

  「張·啟靈」點頭表示同意。

  眾人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繞向結合體側面。腳下的「地面」不再是青銅階梯,而是粗糙不平、混雜著凝固異物的岩石,有些地方還很濕滑。他們必須緊貼著冰冷崎嶇的岩壁,側著身,一點點挪向那個凹陷。距離那搏動的、布滿膠質寄生體的結合體最近時,不過兩三米,那股混合了鐵鏽、血腥、腐敗和難以言喻精神壓迫的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那些半透明的膠質物似乎能感知到他們的生命氣息,蠕動得更加明顯,一些甚至伸出了細細的、試探性的觸鬚,但在距離他們尚有半米時,又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擋或威懾,緩緩縮了回去。

  是張起靈和「張·啟靈」身上散發的那種同源又帶著凌厲煞氣的「場」?還是他們手中那兩柄沾染過無數邪物血液的黑金古刀和烏黑直刀的威懾?無人知曉。

  終於,挪到了凹陷邊緣。凹陷裡面黑漆漆的,確實是一條向斜下方延伸的、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縫,寬窄不一,最窄處需要收腹側身才能通過。有微弱但穩定的氣流從深處吹出,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與身後那污濁壓抑的空氣截然不同。

  「是生路!」吳邪精神一振。

  「進去。」張起靈率先彎腰,鑽入裂縫。「張·啟靈」緊隨其後,為後面的人照亮。

  裂縫內部比想像中要長,曲折向下。岩壁濕滑,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空氣越來越清新,水汽越來越重,甚至能聽到隱約的、潺潺的流水聲。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前方豁然開朗,水聲也變得清晰。

  他們鑽出了裂縫,來到一條地下暗河的邊緣。河水漆黑,不知深淺,流速平緩。河岸是粗糙的岩石,頭頂是高聳的、布滿了鐘乳石的天然溶洞穹頂,一些發光菌類點綴其中,提供著微弱的光源。空氣冰涼濕潤,帶著地下河特有的清新氣息。

  「出來了?」王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四周,「我們……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

  「應該是另一條通往山脈深處的地下水系,」解雨臣觀察著環境,「那條裂縫,可能是在地質變動中形成的,連接了青銅柱所在的巨大空腔和這條暗河。被那『柱心之核』堵住了,現在我們繞過來了。」

  「看那裡!」霍秀秀指著河對岸,隱約能看到人工開鑿的台階,向上延伸,沒入黑暗。「有路!」

  「先離開這裡,」張起靈看了一眼來時的裂縫,又感知了一下周圍,確認沒有危險,「沿河走,找乾燥地方休整。羅盤。」

  「張·啟靈」拿出青銅羅盤。此刻,羅盤上原本指向「柱心之核」的那根指針,已經徹底靜止,不再指向任何方向。而另一根指向「出口」的指針,則穩穩地指向他們前方的暗河上游。

  「往上走。」張起靈說。

  隊伍沿著暗河邊緣,踩著濕滑的石頭,向上遊走去。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傷痕累累,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找到出路的希望,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沒有人回頭再看一眼那幽深的裂縫。仿佛要將那布滿眼睛的青銅巨柱、那痛苦跪拜的人俑、那扭曲的墟核守衛、那搏動的心臟般的「柱心之核」,連同玉璧上絕望的警告、金屬片上殘酷的記錄、以及「門隙」和「長生」背後無盡的黑暗與秘密,都暫時拋在身後。

  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真正忘記。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無法真正回頭。

  暗河的水聲潺潺,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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