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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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浮生》

  寶麗金唱片公司,陳經理帶著鄭輝在鄭東漢辦公室停下,陳經理抬手敲門。

  「進。」

  陳經理推開門,側身讓鄭輝進去。

  辦公室內,紅木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鄭東漢。

  香港樂壇的教父級人物,一手捧紅了許冠傑、鄧麗君、張國榮、張學友的大佬。

  看見鄭輝進來,鄭東漢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

  「鄭先生。」鄭輝微微欠身。

  鄭東漢上下打量了鄭輝一眼,臉上露出笑容。

  「不用這麼生分。」鄭東漢伸出手,拍了拍鄭輝的肩膀:「我也姓鄭,你也姓鄭,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托大,叫你一聲輝仔,不介意吧?」

  鄭輝笑了:「您是長輩,又是樂壇前輩,叫我輝仔是我的榮幸。」

  「好。」鄭東漢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陳經理很有眼色地去泡茶。

  鄭東漢坐在主位上,看著鄭輝:「這幾天在廣州,辛苦了?」

  「不辛苦。」鄭輝坐得端正的回道:「做這一行,有歌錄,就是最開心的事」

  O

  「說得好。」鄭東漢點頭:「不像現在有些年輕人,把唱歌當成走秀,心思都不在音樂上。」

  這話意有所指。

  茶泡好了,陳經理給兩人倒上。

  鄭東漢端起茶杯:「聽陳經理說,你說要給我帶一份大禮回來?」

  鄭輝沒說話,轉頭看向李宗明。

  李宗明立刻上前,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開鎖扣,取出一盤參考母帶。

  上面只有四個字:七日情歌。

  鄭東漢看到那四個字,眉毛挑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接過母帶,起身走到音響設備前。

  這套設備是頂級的,光是那對音箱就價值不菲。

  鄭東漢放入母帶,按下播放鍵,房間裡安靜下來。

  「滋滋——」

  磁帶轉動的細微聲響過後,吉他聲驟然響起。

  第一首,《謝謝你的愛1999》。

  強勁的鼓點切入,帶著搖滾的躁動,卻又有著流暢至極的旋律。

  「說再見,別說永遠,再見不會是永遠——」

  鄭東漢站在音響前,背對著眾人。

  他沒有回頭,只是手指在腿側輕輕敲擊著節拍。

  一曲終了。

  沒有停頓,第二首的前奏緊接著流淌出來。

  《紅玫瑰》。

  「夢裡夢到醒不來的夢,紅線里被軟禁的紅——」

  鄭東漢敲擊的手指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鄭輝,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接著是《十年》、《K歌之王》、《單身情歌》——

  十首歌,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裡,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只有鄭輝的歌聲,在這個空間裡迴蕩。

  或是撕心裂肺,或是低吟淺唱,或是冷眼旁觀。

  最後一首《不浪漫罪名》的尾音落下。

  鄭東漢關掉音響,拿起那盤參考母帶,在手裡掂了掂。

  「好。」

  只有一個字,但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了這個字的分量。

  成了。

  鄭東漢走回沙發坐下,把母帶放在茶几上,看著鄭輝。

  「輝仔,這十首歌,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鄭輝指了指母帶上的手寫標籤:「就叫《七日情歌》。」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七天寫出來的。」

  鄭輝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的鋒芒:「他們不是罵我沒深度嗎?不是罵我只會寫口號嗎?」


  「我就要告訴他們,我用七天時間,隨便寫寫,就能寫出這種質量的歌。」

  「我要用這七天,打他們的臉。」

  「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精心打磨了一年的專輯,還不如我七天的塗鴉。」

  房間裡靜了幾秒。

  鄭東漢拿起雪茄,修剪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透過煙霧,他看著鄭輝那張年輕氣盛的臉。

  「不行。」鄭東漢搖了搖頭。

  鄭輝一愣:「為什麼?」

  「你這樣話題性有了。」鄭東漢彈了彈菸灰:「七天寫出一張大熱專輯,確實夠轟動,夠狂,夠打臉。」

  「媒體會瘋狂報導,你會上頭條,你會成為天才。」

  「但是,內涵就沒了。」

  鄭輝皺眉:「歌在這裡,內涵怎麼會沒?」

  「因為人家記住的,只會是七天寫出來這五個字。」

  鄭東漢指著那盤帶子:「當你把快作為賣點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

  「人們會帶著獵奇的心態去聽,會去數你用了多少個和弦,會去挑你錄音里的瑕疵。」

  「他們會說,哦,這確實是個天才,但他只是在炫技。而且,你這個專輯名字,是在和謝霆峰鬥氣。

  「一旦叫了這個名字,這張專輯就會被貼上反擊謝霆峰的標籤。」

  「以後人們提起這張專輯,想到的不是歌里的感情,而是你和謝霆峰的那場罵戰。」

  「輝仔,你的歌,不應該只是用來打架的噱頭。」

  「你知道我剛才聽到了什麼嗎?」

  他沒有等鄭輝回答,自顧自地說道。

  「我沒聽到七天,也沒聽到謝霆峰。」

  「我聽到了一個人的一生。」

  鄭輝愣住了,一生?

  他寫這十首歌的時候,只是想著怎麼紅,怎麼好聽,怎麼把後世那些金曲抄過來堵死對手的路。

  他想的是反擊,是爽,是什麼能火抄什麼。

  鄭東漢轉過身,舉起那盤帶子:「你這對十首歌的排列,很有意思。」

  「第一組,《謝謝你的愛1999》,還有那首《因為愛所以愛》。

  鄭東漢看著鄭輝:「這是年輕人的愛。」

  「直接,任性,不需要理由。」

  「因為愛,所以愛。多霸道,多不講理。只有十八歲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這時候的人,覺得愛就是一切,愛了就要說,痛了就要喊。像火一樣,燒得噼里啪啦。」

  「然後是第二組,《紅玫瑰》,《白玫瑰》。」

  「這不是十八歲的東西。」鄭東漢搖搖頭:「這是四十歲才明白的事。」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熱烈和純潔之間,選哪個都是錯。因為人是貪心的,選了紅的,心裡惦記白的;選了白的,夢裡全是紅的。」

  「這是選擇,也是遺憾。」

  他看著鄭輝,眼神裡帶著探究:「輝仔,你才十八歲,為什麼寫得出來這種詞?」

  鄭輝張了張嘴,他剛想解釋自己是看了張愛玲的書有的想法。

  鄭東漢擺擺手,自己給了答案:「我當你是天才,王勃寫《滕王閣序》也沒幾歲,古來詩詞大家,十幾歲寫出上佳詩句的太多了。

  天賦這東西,沒道理可講。」

  他繼續往下說。

  「第三組,《明年今日》,《十年》。」

  「這是時間的兩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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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年,放十年。」

  「一年和十年之間發生了什麼?歌詞裡沒寫,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是經歷,這是觀察。」

  鄭東漢指了指窗下像螞蟻一樣的人群:「站在街邊,看到有人在等,看到有人在哭,看到有人擦肩而過。」

  「這是寫給那些在時間裡走散了的人。」

  「第四組,《單身情歌》,《不浪漫罪名》。」


  「這個階段,叫自嘲。」

  「十八歲的人不會自嘲,年輕人分手了,都是怨別人,恨對方,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只有活明白了的人,才會笑自己。」

  「笑自己抓不住愛情,笑自己不懂浪漫,笑自己是個罪人。」

  「最後一組,《K歌之王》。」

  「這是最後的階段。」

  「所有東西都經歷過,愛過,恨過,選過,等過,笑過。」

  「最後剩下什麼?」

  「剩下一個人,躲在K房裡,拿著麥克風,唱著別人的歌,流著自己的淚。」

  「你想做個K歌之王,你想把所有的愛都唱出來,但那個聽的人,已經不在了。」

  「唱完,哭完,擦乾臉,第二天早上,還要繼續擠地鐵返工。」

  「這就是和解。」

  「跟自己和解,跟過去和解,跟這個世界和解。」

  鄭東漢直起身子,長嘆了一口氣。

  「年輕,選擇,等待,放下,自處,和解。」

  「這十首歌連起來,就是一個男人的一生。」

  辦公室里陳經理張大了嘴巴,看著鄭東漢,又看看鄭輝。

  他聽的時候,只覺得好聽,覺得旋律抓人,覺得歌詞扎心。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十首歌還能這麼解。

  連鄭輝自己都呆住了,他真的是隨便湊的。

  他只是把後世那些最紅的、最能打的歌湊在了一起。

  謝霆峰的搖滾,陳亦迅的深情,王傑的浪子,林志炫的高亢。

  這也是一生?

  鄭東漢看著鄭輝呆滯的表情,笑了。

  「看來你自己也沒想過要寫這個。」

  鄭輝老實點頭:「真沒想過。」

  「你沒想過,不代表你沒寫到。」

  鄭東漢把母帶輕輕放在鄭輝面前的桌子上。

  「這就是創作的奇妙之處。有時候,作者只是無心插柳,但作品有了自己的生命。」

  「輝仔,你這張專輯,如果叫《七日情歌》,那就毀了。」

  「它會變成一個快餐,一個笑話,一個鬥氣的工具。」

  「它配得上更好的名字。」

  鄭輝看著那盤帶子,他突然覺得這盤帶子變得很重。

  「那您覺得,該叫什麼?」鄭輝問道。

  鄭東漢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後,拿起鋼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兩個字,他把紙轉過來,推到鄭輝面前。

  《浮生》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鄭東漢輕聲念道。

  「這張專輯,唱的是眾生相,是浮世繪。」

  「我要讓每一個聽到這張專輯的人,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十八歲的,聽《因為愛所以愛》。」

  「二十八歲的,聽《紅玫瑰》。」

  「三十八歲的,聽《十年》。」

  「四十八歲的,聽《K歌之王》。」

  「我要把這張專輯,賣給全香港,全台灣,全中國所有的男人。」

  「無論他們是貧窮還是富有,是得意還是失意。」

  「只要他們愛過,痛過,活過。」

  「這就是他們的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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