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無法想像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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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陸府庭院中的喧囂卻未有絲毫減退。

  喜錢喜果早已撒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熱烈的觥籌交錯。

  絲竹之聲再次響起,戲班重新登台,婉轉的唱腔在夜風中飄蕩。

  壽宴的喜慶氛圍,因方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而更加濃烈。

  仿佛連這滿院的燈火,都因沾染了祖天師的道韻而格外明亮。

  離淵與張之維並肩立於庭院一隅,遠離了那最熱鬧的中心。

  張之維嘴裡還嚼著方才那顆紅棗,目光卻落在遠處正在與幾位前輩寒暄的陸瑾身上。

  「師兄。」

  他忽然開口,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離淵側眸看他。

  張之維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慣有的笑意收斂了些許,難得認真地問道:

  「你之前說,你看。」

  「看得清,才能行得准;看得透,才能落得穩。」

  「那——」

  他目光直視離淵,那雙明亮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探尋的鄭重:

  「師兄,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離淵沉默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眸,看向夜空。

  那裡,星光璀璨。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星光。

  他看到的,是未來那個冬夜。

  龍虎山所在的潭溪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丘上。

  雪落無聲。

  張之維獨自立於山丘之上,依舊只是一襲灰布棉袍。

  衣袂被北風捲起,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

  山丘腳下,火光點點,蔓延如蟻群。

  三百餘名倭寇異人,自四面八方圍攏而來。

  他們踏著積雪,腳步細密而整齊,甲冑摩擦的窸窣聲、刀鋒划過空氣的輕吟、壓抑的喘息——

  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像蝗群過境前的那陣風聲。

  那些人身上,有血腥氣。

  那血腥氣很濃,很重,是活人的血,是他們一路北上時,沿途村鎮裡那些再也無法睜開眼睛的同胞的血。

  張之維看著那些火光,看著火光映照下那些模糊卻猙獰的面孔。

  他沒有動,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向天。

  風雪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那片天空,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山丘腳下,有人抬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更多的人抬頭。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夜空裂開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開了。

  一道雷光,自九天之上筆直劈落,劈開雲層,劈開風雪,劈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正正落在張之維掌心上方三寸處——懸停。

  那雷光沒有散去,而是越聚越亮,越聚越烈,照得整座山丘亮如白晝。

  三百餘張面孔,在那雷光中清晰可見。

  張之維看向他們。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緩緩掃過——年輕的、年長的、猙獰的、恐懼的、殺意沸騰的、茫然失措的——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記住什麼。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懶散的笑。

  是那種——

  「行,來了是吧」的笑。

  「給你們臉了。」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片凝固的空氣里。

  他的手,緩緩落下。

  那道懸停的雷光,隨之一同落下。

  九天雷霆,瞬間傾瀉如瀑。

  那不是一道雷,是千百道雷。

  那不是雷霆,是天塌了。


  雷光灌入山丘,灌入那三百餘人立足的每一寸土地,灌入他們的甲冑、刀鋒、血肉、骨骼。

  沒有慘叫。

  因為來不及。

  雷光過處,一切歸於靜默。

  只有焦土。

  只有瀰漫的煙氣。

  只有雪片落在滾燙焦土上發出的嗤嗤輕響。

  張之維獨自立於山丘之巔,周身雷光漸漸散去。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些焦黑的痕跡。

  「你們的血,能暖一寸土。」

  「華夏的夜,還有萬里長。」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夜色沉沉,潭溪城的輪廓隱約可見。

  城裡有萬家燈火,有沉睡的百姓,有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的人們。

  更遠的地方,還有戰火。

  還有更多的倭寇。

  還有更多正在流血、正在死去、正在掙扎求生的同胞。

  張之維站在那裡,一個人,一身灰布棉袍,立於焦土之上,立於漫天風雪之中。

  沒有再笑。

  只有一種——

  蒼涼。

  雪花重新落下,他沒有動,只是望著遠方。

  望著那片他守住了的土地。

  望著那片他還未守住的土地。

  風很大,很冷。

  張之維站了很久。

  久到雪落滿肩,久到那些焦黑的痕跡被新雪覆蓋,久到天邊泛起一絲青白。

  離淵收回目光。

  那未來的畫面如同潮水般退去,歸於內景大羅宮深處那片靜謐的星海。

  他看向張之維,目光溫潤如初。

  「之維師弟。」

  他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你可知,你這一身雷法,終有一日,將為何所用?」

  張之維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撓了撓頭:

  「降妖除魔?護道衛民?」

  離淵微微搖頭。

  「降妖除魔,護道衛民,那是任何修行之人都該做的事。」

  「但你的雷法——」

  「將用於一場,你此刻無法想像的戰場。」

  張之維眉頭微皺。

  他聽出了離淵話中的鄭重,卻聽不懂那「無法想像的戰場」究竟是何意。

  那雙明亮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茫然的神色。

  「師兄...你說的這些...」

  離淵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如遠山。

  「不必多想。」

  「該來的,總會來。」

  「該你做的,你自然會做。」

  他目光再次投向夜空。

  「我今日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

  「你那『信』字,到了那一天,將是你唯一能倚仗的東西。」

  「信你自己。」

  「信你的雷法。」

  「信——」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張之維:

  「你站在那裡,便已足夠。」

  張之維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離淵,看著那雙仿佛能洞徹一切的眼眸,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離淵為什麼要「看」。

  明白離淵為什麼要「落子」。

  明白離淵從下山那一刻起,便已在為某個他還看不清、卻真實存在的「未來」做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

  「師兄之言,師弟記下了。」

  離淵微微頷首。

  兩人沒有再說話。

  只是並肩立於這喧鬧庭院的角落,靜靜地看向遠方。

  那裡,夜色如墨,星光如豆。

  而更遠的地方,有無數人正在沉睡,有無數人正在安享這即將破滅的寧靜。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此刻正在為他們,看著那即將到來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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