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見陸瑾,陸家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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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徐來,松濤如訴。

  離淵立在山巔片刻,眸中映著漸亮的晨光與遠方層疊的宮觀飛檐。

  他拂了拂道袍上並不存在的微塵,舉步向自己的清修小院行去。

  步履從容,點塵不驚,仿佛方才那引動四聖、接引星輝的宏大修行,不過是晨間一次尋常的吐納。

  小院位於大羅宮後山一處僻靜崖畔,數間簡樸屋舍,一圈竹籬,院中一株古松,一方石桌,兩個石凳,再無多餘點綴。

  松針積了薄薄一層,顯是久未有人刻意打掃,卻自成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清淨意趣。

  離淵推開虛掩的竹扉,步入院中。

  他並未急於更衣或準備待客,而是走到古松下,於石凳上安然坐下,取過石桌上一個樸素的陶壺,為自己斟了一盞清水。

  水是每日從後山靈泉汲取,清冽甘甜。

  他緩緩啜飲,目光投向蜿蜒至院門外的那條小徑,神色平靜無波。

  該做的,早已在定中完成。

  該見的,終會沿著山徑走來。

  他只需在此靜候。

  ......

  山門巍峨,雲霧繚繞。

  陸宣與陸瑾父子終於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氣象恢宏、飛檐斗拱仿佛直插雲天的巨大牌坊矗立眼前,上書三個古樸遒勁的大字——

  大羅宮。

  牌坊之後,是綿延不絕、依山勢層疊而上的殿宇群,朱牆碧瓦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鐘磬之聲悠遠傳來,滌盪心神。

  早有知客道士候在牌坊下,見二人上來,上前一步,單手立掌行禮:

  「福生無量天尊。」

  「二位施主遠來辛苦,可是陸家貴客?」

  陸宣還禮:「正是,勞煩通稟,陸家陸宣攜子陸瑾,奉命前來送宴貼。」

  「住持真人在閉關前早有吩咐,貴客前來,直接引往後山離淵師叔清修之處即可。」

  知客道士轉身引路。

  「請隨貧道來。」

  穿過山門,眼前景象讓陸瑾呼吸一滯。

  只見一座宏偉無比的大殿依山而建,殿前是九重白玉台階,每重台階兩側都立著形態各異的石獸。

  大殿面闊九間,進深五間,寓意「九五之尊」。

  飛檐上蹲著琉璃脊獸,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更令人震撼的是,從他們所站之處望去...

  還能看到後方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依著山勢向上延伸,足足十三層,仿佛真的通向天際。

  「這便是大羅宮...」陸瑾喃喃道。

  引路的知客道士如數家珍的介紹道:

  「一層至七層,以財神殿、救苦天尊殿、三官殿、六十元辰殿、斗姆殿、九曜星君殿、二十八宿殿、靈霄殿、三清殿、五老君殿為主。」

  「七層以上為眾妙堂、講經壇、混沌殿、諸仙殿、藏經閣。」

  陸瑾跟在父親身後,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迴廊,目光所及,儘是莊嚴肅穆的神像、香菸繚繞的殿堂、步履輕緩的道人。

  宮中氛圍沉靜而深邃,仿佛每一塊磚石都浸染了千年道韻,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少年心性中的跳脫,生出敬畏之感。

  越是深入,香客與尋常道士的身影越是稀少。

  引路的知客道士腳步不停,竟帶著他們穿過主殿區,拐入一條更為幽靜偏僻的小徑,向著後山行去。

  小徑兩旁古木參天,苔痕濕滑,鳥鳴山幽,與前方宮觀的宏大氣象迥異,別有一番出世之趣。

  「離淵道長...不住在宮中?」陸瑾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知客道士回頭,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仰:

  「離淵師叔性喜清淨,不慣宮中繁雜。」

  「住持真人特允離淵師叔在後山擇地清修,非有要事,宮中弟子亦不敢輕易打擾。」

  又行了一炷香功夫。

  眼前出現一圈簡樸的竹籬,籬內古松如蓋。

  知客道士在籬笆門外停步,極為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

  「離淵師叔,陸家貴客已至。」

  陸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正要叩門。

  「門未鎖,二位請進。」一道平和清越的聲音從院內傳來。

  陸宣推開院門。

  只見古松之下,石桌之旁,一位青年道人正提起陶壺,向三隻陶杯中注入清茶。

  他身著月白道袍,並非寬袍大袖的隆重法服,而是更為簡潔利落的款式,卻更顯出身形的挺拔修長。

  墨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就,幾縷髮絲垂落鬢邊。

  面容並非驚世駭俗的俊美,而是清雋舒朗,眉宇開闊。

  尤其一雙眼睛,清澈溫潤,初看似乎平平無奇,但若細觀,便覺其眸底寧靜深邃,不可測度。

  最令人心折的是其周身氣韻。

  他明明就坐在那裡斟茶,動作尋常。

  卻給人一種與松石、院落、乃至這整個後山的雲霧晨光渾然一體、不分彼此的感覺。

  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天地自然生發的一部分,和諧圓融到了極致。

  離淵抬眼,看向院門處的父子二人,放下陶壺,伸手虛引。

  「山路崎嶇,二位辛苦了。」

  「粗茶一盞,聊解乏渴,請坐。」

  陸宣不敢怠慢,上前深深一禮:

  「陸家陸宣,攜犬子陸瑾,奉命特來拜見離淵道長,並呈上壽宴請帖。」

  說罷。

  從懷中取出一份泥金封印、製作考究的帖子,雙手奉上。

  陸瑾也連忙跟著行禮,心中卻是波濤翻湧。

  眼前這位離淵道長,與父親路上描述的那個天生異象、驚才絕艷的「道子」形象,似乎...不太一樣。

  沒有想像中仙風道骨、高渺出塵的壓迫感,也沒有少年天才常有的鋒銳傲氣。

  反而是一種極致的「平常」,一種深不可測的「和光同塵」。

  離淵接過請帖,並未立刻打開,只是輕輕放在石桌上那本翻開的《周易參同契》旁,道:

  「陸老太爺壽辰,乃異人界一樁盛事。」

  「貧道久居山野,能蒙相邀,幸何如之。」

  「道長言重了。」陸宣在石凳上坐下,姿態端正。

  「家祖常言,當今道門年輕一輩若論及道性修為、慧見根器,無人能出離淵道長之右。」

  「此番壽宴,若能得道長蒞臨,必使蓬蓽生輝。」

  陸瑾也拘謹地坐下,目光忍不住瞟向石桌上那本《參同契》,書頁泛黃,邊角微卷,顯然時常翻閱。

  上面還有硃筆批註,字跡清逸灑落,內容雖只瞥見隻言片語。

  如「此處火候微芒,當於活子時體察」、「鉛汞非實物,乃喻陰陽之精」等。

  已覺玄奧非常。

  「陸老太爺過譽了。」離淵為二人斟上茶,茶水青碧,香氣內斂。

  「道無高下,悟有深淺。」

  「貧道不過痴長几歲,多讀了幾卷經書,偶有所得罷了。」

  「倒是陸小居士...」他目光轉向陸瑾,清澈溫和。

  「年紀輕輕,一身先天一炁已頗見根基,三一門逆生三重之道,看來已初窺門徑。」

  陸瑾心頭一震,他自認已將自身之炁收斂得很好,入門之事更是未曾對外多言,對方竟一眼看破?

  他下意識地運轉師門靜心法訣,穩住心神,恭敬道:

  「道長法眼如炬。」

  「在下愚鈍,剛剛入門,不敢當『窺徑』之說。」

  離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舉杯示意:

  「山野粗茶,二位請。」

  陸宣父子舉杯飲茶。

  茶湯入口,初時微澀,旋即化為難以言喻的甘醇清潤,一股溫和的暖流自喉間而下,通達四肢百骸。

  不僅驅散了山間晨露的微寒,更讓精神為之一振,連日趕路殘留的些許疲憊塵慮,似乎都被這杯茶湯洗滌一空。


  「好茶!」

  陸宣忍不住贊道:「此茶清冽入骨,滌盪神髓,怕是世間難尋。」

  「後山幾株老樹,得雲霧精華,貧道閒來採制一些,自飲待客而已。」

  離淵語氣平和,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居士喜歡,待會兒可包一些帶走。」

  「這如何使得...」陸宣連忙推辭。

  「無妨,茶本草木之精,與人分享,方不失其性。」離淵擺擺手,話題輕轉:

  「陸老太爺壽宴,想必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陸宣點頭:「家祖交遊廣闊,此番又是整壽,確實發帖頗廣。」

  「老天師已應允前來,其他各派好友,亦多有回音。」

  離淵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溫熱的陶杯邊緣,目光仿佛透過茶杯。

  看到了那座即將賓客雲集的陸家大宅,看到了未來可能上演的種種相遇、碰撞。

  以及...某個少年涕淚橫流的「名場面」。

  他心中寧靜無波,唯有道念如鏡,映照因果。

  陸家大宴,的確是個觀察當今異人界年青一代氣象、結交四方、同時悄然播下某些種子的大好時機。

  「請轉告陸老太爺...」離淵放下茶杯,聲音清晰而平穩。

  「貧道屆時,定當準時赴宴。」

  陸宣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如此,家祖心愿得償,晚輩此行也算圓滿。」

  「靜候道長仙駕光臨!」

  又閒談片刻。

  陸宣知趣地起身告辭。

  離淵亦不強留,果真包了一小包茶葉贈與陸宣。

  望著陸宣父子沿石徑遠去的背影。

  離淵獨立松蔭之下,山風吹動他月白的衣角,目光落在那份泥金請帖上。

  「陸瑾...張之維...」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前仿佛已浮現湘楚之地,那座即將風雲匯聚的宅院。

  壽宴,是緣起,也是他正式踏入這滾滾紅塵、應對未來那場焚天浩劫的。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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