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皆是命數
徐大有雙手捧著陣盤與控魂牌，只覺重若千鈞。
他深知族長此舉，是在託付一族之命脈。
徐長青擺了擺手，未再多言，匆匆離開，回到靜室。
依宗門法旨，一月期滿，他需先赴青河坊市與諸附庸家族匯合，而後登乘宗門戰船，共赴那兇險萬分的「黑風口」。
然則此去山高水長，戰船中途須得在一處名為「流雲仙城」的巨型坊市停靠補給。
流雲仙城，南枕青河劍宗，北接落霞宗，東臨焚天谷，乃是南渚大澤連通內陸的樞紐之一，其間商賈雲集，奇珍異寶無數。
「既有經停之機，豈能入寶山而空手回。」
徐長青唇角微挑，指節在膝頭輕輕叩擊。
前線戰局波譎雲詭，多一分底蘊，便多一分活命的籌碼。
一念及此，徐長青不再遲疑，心神遁入識海之中。
他意念如涓流匯入鏡面，默念發問：
「推演，以我如今修為，至流雲仙城經停期間，可有能助我於黑風口保命殺敵，且無甚後患之機緣？」
此問一出，原本沉寂的迷霧驟然沸騰如鼎。
金光於霧海深處左衝右突，艱難地勾勒著。
此番推演涉及異地巨城，變數繁雜，想來耗時定然不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翻滾的迷霧方才有了停歇之勢，幾行蒼勁古篆，緩緩浮現於鏡面之上。
【推演開始】
【推演事項：流雲仙城之保命機緣。】
【所需時間：十日。】
「十日……」
距離登船尚有十餘日，倒也趕得上。
......
青河劍宗，執法峰。
徐希文提著一隻沾滿暗紅污漬的木桶，手中攥著一塊粗礪的麻布，正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拭著石階縫隙里殘留的血跡。
在這執法峰待得久了，見慣了那些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師兄師姐，在刑具下痛哭流涕、醜態百出的模樣。
他心中那點對仙門的敬畏正一點點剝落。
「都是肉體凡胎，一鞭子下去，也是皮開肉綻，沒什麼兩樣。」
他心中默念，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正欲起身換水。
卻見山道上，趙一川行色匆匆，眉頭緊鎖。
「趙師兄！」
徐希文連忙放下木桶，將滿是血污的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嗯。」
趙一川步履微頓，極其敷衍地應了一聲，便匆匆掠過徐希文身側，徑直朝著峰頂而去。
徐希文愣在原地。
「趙師兄這是怎麼了？」
他心中納罕。
在他印象中，這位師兄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何曾有過這般思慮模樣？
徐希文望著那道消失在山門深處的背影，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重新蹲下身子。
這等大人物的心事，哪裡是他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能揣度的。
執法峰巔，雲封霧鎖。
松風亭內，一爐檀香靜燃。
李長老盤膝坐於古松之下，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正對著石案上的殘局凝神思慮。
「弟子一川，拜見師尊。」
趙一川停在亭外三尺，躬身行禮。
「免了。」
李長老未曾抬眼，指尖黑子落盤，發出一聲清脆的篤音。
「你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一身鋒芒不斂，可是胸中生了塊壘？」
趙一川直起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言不諱：「師尊，弟子這幾日翻閱了宗門近五百年的戰陣典籍與秘境卷宗，發現了一樁詭事。」
「講。」
「那『血淵秘境』，宗門皆言其開啟之期飄忽不定，全憑天時，然弟子偶然發覺，每逢秘境現世，必是在斬妖堤爆發血戰，附庸家族與底層散修死傷十之六七後！」
趙一川眉頭緊鎖，眸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解。
「敢問師尊，這血淵秘境的開啟，可是需以萬千修士與妖獸的精血神魂為祭？所謂的前線告急、廣發徵調令，究竟是為了護衛宗門水域，還是……為了給這秘境破禁添柴？」
李長老拂過袖口，抬起頭來，眼中無波無瀾，只靜靜地睨著自己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你心中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再來問老夫？」
「......」
趙一川得到了回答，一時沉默無語。
但身在局中，便要守局中的規矩。
他以五靈根之資，一路摸爬滾打，歷經九死一生方才修至這練氣九層巔峰。
死在他劍下的散修與妖獸不知凡幾，歷經世事，自然已不是非黑即白的熱血少年了。
大道無情，這青河劍宗能鎮壓萬里水域數百年，靠的從來不是什麼慈悲心腸。
李長老端起案上熱茶，淺呷一口。
「我知你心懷浩然，但非是宗門以人命為草芥，而是天地輪轉的定數。」
「斬妖堤若破，南渚大澤生靈塗炭，以血肉阻敵，再聚其戰場煞氣精血沖開秘境封禁，取其中天材地寶反哺宗門，方能薪火相傳，萬載不滅。」
秘境之事，宗門未曾刻意遮掩，只是不宣於口罷了。
「弟子明白了。」
趙一川斂首低眉，語氣歸於平靜。
「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大澤妖族繁衍無度，底下那些附庸家族亦如春草瘋長，借妖潮削其羽翼，再以血氣衝散秘境禁制，取天地造化反哺宗門真傳，此乃陽謀。」
「你明白便好。」
李長老見趙一川道心未曾受到影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已在練氣九層打磨許久，根基深厚，心性亦佳，卻遲遲未能觸及築基，所缺的不過是那一線築基的契機。」
「此番血淵秘境說不定就是你築就道基的機會。」
李長老自袖中摸出一枚玄鐵重令，屈指一彈，令牌化作一道烏光，穩穩停在趙一川身前。
「既然想要入得秘境，那需先積攢宗門貢獻，你這兩月抽出點時間，趕赴前線，充任督戰使。」
「去前線盯著那些被徵調而來的附庸家族，妖潮面前，敢有臨陣脫逃、畏縮不前者，皆以這督戰令，就地正法，莫要讓他們壞了大事。」
趙一川伸手握住那枚冰涼刺骨的玄鐵重令，感受著其上那股森然的殺伐之氣，深吸一口氣，躬身應諾。
「弟子領命。」
「去吧，把手頭的俗務交接一下。」
李長老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棋子，不再多言。
趙一川躬身告退。
山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罷了，皆是命數。」
趙一川收起令箭，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下掠去。
亂世將至，誰也無法獨善其身。
他深知族長此舉，是在託付一族之命脈。
徐長青擺了擺手，未再多言，匆匆離開，回到靜室。
依宗門法旨，一月期滿，他需先赴青河坊市與諸附庸家族匯合，而後登乘宗門戰船，共赴那兇險萬分的「黑風口」。
然則此去山高水長，戰船中途須得在一處名為「流雲仙城」的巨型坊市停靠補給。
流雲仙城，南枕青河劍宗，北接落霞宗，東臨焚天谷，乃是南渚大澤連通內陸的樞紐之一，其間商賈雲集，奇珍異寶無數。
「既有經停之機，豈能入寶山而空手回。」
徐長青唇角微挑，指節在膝頭輕輕叩擊。
前線戰局波譎雲詭，多一分底蘊，便多一分活命的籌碼。
一念及此，徐長青不再遲疑，心神遁入識海之中。
他意念如涓流匯入鏡面，默念發問：
「推演，以我如今修為，至流雲仙城經停期間，可有能助我於黑風口保命殺敵，且無甚後患之機緣？」
此問一出，原本沉寂的迷霧驟然沸騰如鼎。
金光於霧海深處左衝右突，艱難地勾勒著。
此番推演涉及異地巨城，變數繁雜，想來耗時定然不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翻滾的迷霧方才有了停歇之勢，幾行蒼勁古篆，緩緩浮現於鏡面之上。
【推演開始】
【推演事項：流雲仙城之保命機緣。】
【所需時間：十日。】
「十日……」
距離登船尚有十餘日，倒也趕得上。
......
青河劍宗，執法峰。
徐希文提著一隻沾滿暗紅污漬的木桶，手中攥著一塊粗礪的麻布，正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拭著石階縫隙里殘留的血跡。
在這執法峰待得久了，見慣了那些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師兄師姐，在刑具下痛哭流涕、醜態百出的模樣。
他心中那點對仙門的敬畏正一點點剝落。
「都是肉體凡胎，一鞭子下去，也是皮開肉綻，沒什麼兩樣。」
他心中默念，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正欲起身換水。
卻見山道上，趙一川行色匆匆，眉頭緊鎖。
「趙師兄！」
徐希文連忙放下木桶，將滿是血污的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嗯。」
趙一川步履微頓，極其敷衍地應了一聲，便匆匆掠過徐希文身側，徑直朝著峰頂而去。
徐希文愣在原地。
「趙師兄這是怎麼了？」
他心中納罕。
在他印象中，這位師兄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何曾有過這般思慮模樣？
徐希文望著那道消失在山門深處的背影，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重新蹲下身子。
這等大人物的心事，哪裡是他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能揣度的。
執法峰巔，雲封霧鎖。
松風亭內，一爐檀香靜燃。
李長老盤膝坐於古松之下，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正對著石案上的殘局凝神思慮。
「弟子一川，拜見師尊。」
趙一川停在亭外三尺，躬身行禮。
「免了。」
李長老未曾抬眼，指尖黑子落盤，發出一聲清脆的篤音。
「你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一身鋒芒不斂，可是胸中生了塊壘？」
趙一川直起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言不諱：「師尊，弟子這幾日翻閱了宗門近五百年的戰陣典籍與秘境卷宗，發現了一樁詭事。」
「講。」
「那『血淵秘境』，宗門皆言其開啟之期飄忽不定，全憑天時，然弟子偶然發覺，每逢秘境現世，必是在斬妖堤爆發血戰，附庸家族與底層散修死傷十之六七後！」
趙一川眉頭緊鎖，眸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解。
「敢問師尊，這血淵秘境的開啟，可是需以萬千修士與妖獸的精血神魂為祭？所謂的前線告急、廣發徵調令，究竟是為了護衛宗門水域，還是……為了給這秘境破禁添柴？」
李長老拂過袖口，抬起頭來，眼中無波無瀾，只靜靜地睨著自己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你心中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再來問老夫？」
「......」
趙一川得到了回答，一時沉默無語。
但身在局中，便要守局中的規矩。
他以五靈根之資，一路摸爬滾打，歷經九死一生方才修至這練氣九層巔峰。
死在他劍下的散修與妖獸不知凡幾，歷經世事，自然已不是非黑即白的熱血少年了。
大道無情，這青河劍宗能鎮壓萬里水域數百年，靠的從來不是什麼慈悲心腸。
李長老端起案上熱茶，淺呷一口。
「我知你心懷浩然，但非是宗門以人命為草芥，而是天地輪轉的定數。」
「斬妖堤若破，南渚大澤生靈塗炭，以血肉阻敵，再聚其戰場煞氣精血沖開秘境封禁，取其中天材地寶反哺宗門，方能薪火相傳，萬載不滅。」
秘境之事，宗門未曾刻意遮掩，只是不宣於口罷了。
「弟子明白了。」
趙一川斂首低眉，語氣歸於平靜。
「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大澤妖族繁衍無度，底下那些附庸家族亦如春草瘋長，借妖潮削其羽翼，再以血氣衝散秘境禁制，取天地造化反哺宗門真傳，此乃陽謀。」
「你明白便好。」
李長老見趙一川道心未曾受到影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已在練氣九層打磨許久，根基深厚，心性亦佳，卻遲遲未能觸及築基，所缺的不過是那一線築基的契機。」
「此番血淵秘境說不定就是你築就道基的機會。」
李長老自袖中摸出一枚玄鐵重令，屈指一彈，令牌化作一道烏光，穩穩停在趙一川身前。
「既然想要入得秘境，那需先積攢宗門貢獻，你這兩月抽出點時間，趕赴前線，充任督戰使。」
「去前線盯著那些被徵調而來的附庸家族，妖潮面前，敢有臨陣脫逃、畏縮不前者，皆以這督戰令，就地正法，莫要讓他們壞了大事。」
趙一川伸手握住那枚冰涼刺骨的玄鐵重令，感受著其上那股森然的殺伐之氣，深吸一口氣，躬身應諾。
「弟子領命。」
「去吧，把手頭的俗務交接一下。」
李長老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棋子，不再多言。
趙一川躬身告退。
山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罷了，皆是命數。」
趙一川收起令箭，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下掠去。
亂世將至，誰也無法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