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徵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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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內。

  李山正背著手在堂下來回踱步,腳底下的布鞋摩擦著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老臉緊繃,法令紋深深下陷,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

  見徐長青進來,李山腳步一頓,幾步搶上前來,也不顧什麼虛禮,壓低了嗓音,語氣急促

  「徐族長,這回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徐長青神色未變,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也不急著發問,先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

  「李長老稍安勿躁。」

  徐長青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磕碰,發出清脆聲響。

  「不知是何等大事,竟讓李長老這般失態?」

  李山看著徐長青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中那股子火燒火燎的焦急倒是莫名散去了兩分。

  他苦笑一聲,在客座上坐下,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箋,推到徐長青面前。

  「這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剛從宗門裡托人送出來的。」

  徐長青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在那信封上掃過。

  信封並未封口,顯是已被拆看過數次。

  「你也知曉,我那侄子雖沒什麼天賦,但他為人機靈,又捨得花錢打點,在那『庶務堂』里倒是混了個跑腿的差事。」

  李山身子前傾,輕聲細語。

  「前幾日,他給一位剛從斬妖堤撤下來的內門師兄送藥,聽到了幾句不該聽的。」

  徐長青抬眼:「哦?」

  「慘。」

  李山吐出一個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斬妖堤那邊的戰事,遠比坊市里傳的還要兇險。」

  「聽說那邊出了幾頭大妖,硬生生把堤壩給撞缺了一角,這一仗折損了不少人手,連築基期的執事都隕落了兩位。」

  徐長青心中微動,想起今日在坊市所見。

  藥價飛漲,散修回流,甚至開始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劫道。

  原來根源皆在於此。

  前線一旦失利,這後方自然也就亂了陣腳。

  「戰事吃緊,宗門自會調遣人手,與我等附屬家族何干?」

  徐長青手指輕輕摩挲著扶手,語氣平淡,試圖從李山這裡套出更多實底。

  「若是只調遣宗門弟子,老朽又何必這般驚慌?」

  李山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那師兄說,宗門內已經議定,因弟子傷亡過重,為了穩固防線,也為了運送修補堤壩的靈材,長老會打算下達『徵調令』。」

  「徵調令?」

  「正是。」

  李山重重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徵召青河劍宗所轄地區,所有附屬家族都要給出練氣中期以上修士,或是前往前線協防,或是負責押運物資。」

  「短則兩月,長則三月,這令旨便要發下來了。」

  徵調令。

  平日裡,家族向宗門繳納歲貢,換取庇護。

  可一旦戰事到了緊要關頭,家族便是宗門頂在前面的盾牌。

  所謂的協防,說白了就是填線,所謂的押運物資,便是苦力。

  若是張家那種築基大族,或許還能憑藉人脈關係,謀個安穩些的差事,或者出些靈石抵扣名額。

  可徐家和李家這種小門小戶,除了出人,別無他法。

  徐家如今練氣中期以上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徐大有和那個常年閉死關的老太太。

  老太太氣血衰敗,去了也是送死。

  徐大有雖然到了練氣五層,但年歲已高,鬥法經驗稀疏,真到了戰場上,怕是連一波妖潮都扛不住。

  至於他自己……

  掌心雷雖成,但畢竟不持久,若是真被徵調去了前線,面對無窮無盡的妖獸,這點手段,怕是難以自保。

  「李長老,這消息可確切?」

  徐長青卻並未如李山預料那般驚慌失措。


  他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入口微澀,回甘卻久。

  對於尋常家族而言,這確實是滅頂之災。

  上了戰場,生死由命,家族傳承一旦斷絕,那便是真的煙消雲散。

  可對他而言,這未必全是死路。

  在這蒼梧島上種田養魚,安穩是安穩,但所能接觸到的機緣終究有限,頂天了也就是些遺落的殘寶或是未被發現的靈植。

  而前線戰場,那是絞肉機,也是聚寶盆。

  修士隕落,儲物袋無主,妖獸橫行,精血妖丹遍地。

  只要能活下來,這一趟的收穫,足以抵得上家族幾十年的苦功。

  更何況,他如今手握通天鑒,最擅長的便是趨吉避凶,在亂局中火中取栗。

  「千真萬確!我那侄子雖不爭氣,但這等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斷不敢胡言!」

  李山急得直拍大腿。

  「徐老弟,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啊?咱們兩家這才剛過上幾天好日子,這要是被徵調走了,家裡的靈田誰種?若是回不來……」

  「急有什麼用?」

  徐長青打斷了他的絮叨,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李長老覺得,咱們能跑?」

  李山語塞。

  跑?

  往哪跑?

  這南渚大澤雖大,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河劍宗統御萬里水域,若是抗令不遵,那就是叛逆,會被執法堂滿門抄斬。

  若是舉族遷徙,離了這靈脈之地,去當那無根的散修,在這妖獸橫行的大澤深處,怕是死得更快。

  「那……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李山一臉頹喪,原本筆直的脊背此刻也佝僂了下來。

  「自然不能幹等。」

  徐長青站起身,走到廳口,望著外頭那一方漸漸陰沉下來的天色。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硬著頭皮上。」

  「兩三個月,時間雖緊,但也足夠做些準備了。」

  李山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長嘆一聲,重重點頭。

  「也罷,也罷,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徐長青。

  「徐族長,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兩家,可得……」

  「李長老放心。」

  徐長青微微頷首。

  「只要咱們兩家還在這大澤邊上,便是唇齒相依。」

  送走了李山,徐大有關上院門,愁眉苦臉地湊到徐長青身邊。

  「族長,咱們真要……去前線?」

  徐大有這輩子最遠也就去過青河坊市,連那斬妖堤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只聽說那裡是血肉磨坊,去了十個能回來一個就算燒高香了。

  「不去便是抗旨,徐家承擔不起。」

  徐長青拍了拍老頭的肩膀,寬慰道:

  「放心,既然是徵調,總不會讓咱們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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