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崔家所忠,乃是天下清明,百姓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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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燼塵站在原地,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番激烈打鬥並未消耗他多少力氣。

  他眸光如冰,死死鎖住崔衍,聲音冷得能掉出冰碴,「他呢?」

  崔衍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謝燼塵,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清晰吐出兩個字:

  「死了。」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謝燼塵周身的煞氣猛地一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好。那我換個問題。」 他上前一步,逼近崔衍,聲音壓低,「你什麼時候,成了他的人?」

  這個「他」,指向不言而喻。

  崔衍沒有躲避謝燼塵逼視的目光,他緩緩站直身體,先前刻意表現的文官氣度蕩然無存,背脊挺直時,竟隱隱透出一股屬於武將的錚錚鐵骨。

  崔衍的目光越過謝燼塵,看向庭院上空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仿佛在追溯一段遙遠的過去,聲音低沉:

  「很久之前了…久到,你初入崔府,跟隨我祖父習武那一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謝燼塵,眼神複雜得難以分辨,有審視,有回憶,或許還有一絲歉疚:

  「阿塵,你以為,崔家當年為何會收留你?又為何會默許我,與你同吃同住、習文練武,甚至…稱兄道弟?」

  不等謝燼塵回答,崔衍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

  「崔家世代清流,忠於皇室,但更忠於社稷百姓。先帝晚年,當今聖上還是太子時,其心性…便已顯露端倪。」

  「多疑、刻薄、視權柄如禁臠,眼中只有帝王權術,無半分天下蒼生。先帝仁厚,亦有所察,可奈何無適齡皇子繼位,故留下遺旨,並暗中將部分兵權託付於謝國公,望其能為國柱石。」

  「同時,」崔衍的聲音頓了頓,「先帝也給崔家留下了一道密詔:若有一日,當今聖上殘害忠良,動搖國本,崔家可憑此密詔,聯絡可信之臣與軍中舊部,撥亂…反正!」

  崔衍看著謝燼塵眼中翻湧的戾氣,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阿塵,與其說我是謝國公的人,不如說…崔家自始至終,都是先帝的人,是明君與社稷的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帶著世家風骨特有的清正與決絕:

  「若先帝去世時,謝國公背棄忠義、禍亂朝綱,我崔家亦會奉旨執劍,殺之無悔!崔家當時容我與你稱兄道弟,亦是對謝國公的制衡。」

  「我崔家世代所忠,非一家一姓,乃是天下清明,百姓安樂!」

  崔衍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早在陛下沉迷方術、偏信國師與護國寺之時,我崔家便已察覺國運維艱,君臣離心,終有決裂之日。」

  「而國公爺昨日臨行前,只留下一句囑託,扶太子,正朝綱。」

  崔衍的目光落在謝燼塵緊握的拳頭上,聲音沉重:

  「所以阿塵,你沒有選擇。謝家若倒,下一個,就是同樣知曉先帝遺詔、手握清流輿論的崔家!甚至,是所有可能威脅到那位至尊皇權的人!」

  謝燼塵聞言,猛地閉上眼。

  謝岱曾對他說過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塵兒,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以為,人心可算,世事可謀。能將棋局看得分明,將對手握於掌中。】

  原來,謝岱就早已看透了這盤棋的終局,甚至…連他自己,也是對方早早落下的一枚棋子。

  「呵…」 謝燼塵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從胸腔里震盪而出,帶著自嘲。

  他睜開眼,眸中翻湧的情緒漸漸沉澱,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低聲道:

  「謝岱…我承認,你是個很好的執棋之人。」

  算透了人心,算盡了時勢。

  崔衍看著謝燼塵眼中最後一絲掙扎也歸於沉寂,知道時機已至。

  他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那捲刺目的明黃密旨,雙手奉上:

  「此乃陛下令我誅殺國公、擒拿世子的密旨,請世子抉擇!」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覆上謝燼塵緊握的手背。

  姜渡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謝燼塵反手,用力握緊了她的手,那冰涼的觸感,竟奇異地鎮住了他心頭的躁動。

  他看著那捲刺目的明黃,「若我猜得沒錯,長陵城內,此刻已是流言四起,這份密旨的內容,連同父親慘死的消息,早已在街頭巷尾傳得沸沸揚揚了吧?」

  崔衍直起身,坦然迎視:「沒錯。我祖父此刻正在長陵,聯絡故舊門生,暗中奔走。」

  「陛下殘害忠良的消息,連同這密旨的抄本,已如星火散出。朝中清流、軍中舊部,皆在觀望。現下,萬事俱備——」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釘在謝燼塵臉上:「只欠世子您這道東風。一道以謝國公世子之名,以血親之痛、家國之恨,清君側、正朝綱的東風!」

  謝燼塵抬起眼,望向西邊那輪如血的殘陽,眸光被染成一片暗金,其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不見。

  「好。既然拉開了大幕,鑼鼓也已敲響…我陪你們,唱到底。」

  三日後,青州城外,十里坡。

  此處地勢略高,視野開闊,本是官道旁一處尋常的歇腳地。

  如今,卻成了臨時搭建的靈堂所在。

  沒有棺槨。

  因為謝岱是被亂箭射殺後,又被毀屍滅跡,最終只尋回幾片染血的破碎甲冑、半截斷劍,以及一方被踩踏污損的謝家家主玉佩。

  靈堂極其簡陋,以素白麻布圍就,正中設一靈位。

  靈位前,香爐中青煙裊裊,供奉著那幾片染血的甲片和斷劍以及玉佩。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卻比任何奢華祭品都更觸目驚心。

  氣氛肅殺悲愴。

  靈堂之外,黑壓壓站滿了人。

  有自發前來弔唁的青州百姓,有聞訊趕來的北境軍舊部,他們甲冑未卸,風塵僕僕,眼圈泛紅,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謝燼塵一身粗麻斬衰,額束麻巾。

  他跪在靈位前的蒲團上,面容冷峻,薄唇緊抿,往日那幾分不羈與散漫盡數斂去,只剩下沉痛與肅殺。

  一雙桃花眼微微泛紅,眼底布滿血絲,卻不曾落淚。

  姜渡生靜立在他身側稍後方,亦是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麻衣,未施粉黛,青絲僅用一根木簪綰起。

  她的目光望向靈堂外的人海,眉間那一點硃砂痣,在素白映襯下紅得驚心,仿佛一尊守護在側的寒玉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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