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你可知,我這一生所求,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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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蓮。」

  一道低沉的男音自側面霧氣中傳來,打破了山道上緊繃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謝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一塊突出的山岩之上。

  釋清蓮指尖捻動的佛珠微微一頓。

  謝岱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的袍角,語氣平靜:「收手吧。朝堂,不適合你。」

  釋清蓮聞言,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卻無端帶上了幾分嘲諷。

  他微微偏頭,看向謝岱,「你說朝堂不適合我,勸我放下?」

  釋清蓮刻意頓了頓,緩緩吐字,「那若我說…阿楚不適合你,你可願放下?」

  「阿楚」二字出口的瞬間,謝岱一直平靜的面容驟然一變。

  他負在身後的手猛然握緊,指節泛白。

  釋清蓮似乎極為欣賞謝岱這剎那的失態,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繼續說道:

  「若我沒猜錯,她就在這座山里吧?在這極陰之地,保她屍身不腐?呵…真是感天動地的深情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留在身邊,哪怕只是一具軀殼。」

  謝岱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緩緩自山岩上走下,目光落在釋清蓮的臉上,「你今日,是執意要與我為敵,站在那人身邊?」

  釋清蓮面對謝岱迫人的氣勢,卻絲毫不懼,甚至向前輕輕踏了一步。

  「與你為敵?」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聽不出多少歡愉,反而帶著寂寥:

  「謝岱,你可知,我這一生所求,為何?」

  釋清蓮不再看謝岱陰沉的臉,目光投向虛空,聲音帶著幾分飄渺:

  「我求的,從來不是這國師虛名,不是佛法至高,甚至不是這血脈帶來的任何榮辱。」

  他的目光投向霧氣深處,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在陰暗小院裡、守著病榻上母親最後時光的孩童。

  釋清蓮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又帶著刻入骨髓的寒意:

  「那個連個名分都沒有的女人,直到咳盡最後一口氣,油盡燈枯的那一天,才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我的生父是誰。」

  他頓了頓,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翻湧的苦澀:

  「她說,兒啊,娘沒用,給不了你什麼。」

  「若你將來…實在走投無路,活不下去了,或許…可以去找他。看看他…能不能看在血脈的份上,給你一口飯吃。」

  釋清蓮說到這,語氣倏然轉冷,裡帶上了濃重的譏誚:

  「後來,我真的去了。不是走投無路,只是想看看,那個讓我娘到死都還存著一絲妄想的男人,那個給了我這條命、卻又讓我們母子活得如此不堪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我躲在長陵城最熱鬧的燈會人群里,像陰溝里的老鼠,遠遠地就看見了你。」

  釋清蓮的目光倏地轉回,死死釘在謝岱臉上,那眼神銳利得能剜出血來:

  「你穿著華貴的錦袍,臉上帶著可以稱之為慈愛的表情,一手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手牽著一個美貌溫婉的女子。」

  「你給那男孩買糖人,指給他看最亮的花燈,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們母子避開擁擠的人流…呵,多可笑啊。」

  「那畫面多溫馨,多美滿。看起來父慈子孝,伉儷情深。」

  「若你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對我視若無睹,我或許只會覺得命運弄人,也就罷了。」

  「可後來,我站到了國師之位,你也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一步步爬到了這個足以讓你正視的位置!」

  釋清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與不甘,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

  「可你是怎麼做的?你利用了我!你把我當成一顆棋子,一件工具!」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多年來深埋的岩漿終於尋到裂隙,洶湧而出。

  釋清蓮的眼中似有水光閃動,映著山間稀薄的微光,卻又被他強行壓下,迅速凍結,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你看著我,心裡可曾有過一絲一毫身為人父的愧疚?可曾動過哪怕一瞬,將我認回謝家的念頭?沒有!一次都沒有!」

  他向前逼近一步,月白的衣袂在寒風中拂動,那清俊的面容因激動而染上薄紅:


  「你口口聲聲對她情深不壽,對她的兒子百般呵護,那我呢?」

  「我娘呢?我們母子在你心裡,究竟算什麼?是可供你隨時利用、用完即棄的籌碼?」

  「我這一生所求…」 釋清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自嘲,「最初,或許只是想要你一個承認,一個正視。後來,我求一句道歉,求一個了斷。」

  「現在…」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念珠,佛珠散發的光芒映照著他那張偏執的臉:

  「我只求,撕開你這虛偽的面具,讓你也嘗嘗,什麼叫求而不得,什麼叫眾叛親離,什麼叫…永世不得安寧!」

  「你要保住阿楚的遺骸?完成你那可笑的執念?我偏要毀了她!你要維護謝燼塵?我偏要將他帶回長陵城,讓陛下親自處置!」

  山風嗚咽,捲動著釋清蓮月白的素袍,他站在那裡,明明俊美如仙,周身卻散發著來自地獄般的寒意。

  謝岱的臉色,在釋清蓮一句句的控訴中,變得極其難看。

  也許,自己不該告訴他真相,這樣,他也不會執念至此。

  釋清蓮不知謝岱心中所想,他的目光從謝岱身上移開,緩緩轉向謝燼塵。

  「謝燼塵。」 他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種苦果,「你生來便享有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他扯了扯嘴角,「可那又如何呢?你自詡擁有的一切,哪一樣真正抓得住?你所依仗的,不過是陛下那點虛無縹緲的愧疚和補償罷了。」

  「一旦觸及了他的底線,你又算什麼?」

  「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可憐蟲,和我一樣,是一個連自己親生父親都不敢認、也認不得的…野種!」

  最後兩個字,他是輕飄飄地說出來,卻帶著積壓了多年的憤懣。

  他就是要撕開謝燼塵最痛的傷疤,將他拉下那看似高高在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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