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黃泉路開,孟婆舟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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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渡生的口中開始誦念起咒語,聲音並不大,卻悠悠傳開。

  不似迴蕩在人間,倒像是直接穿透了陰陽界限,抵達幽冥深處:

  「以情為引,以淚為橋!」

  「忘塵非塵,執念可消!」

  「陽世至痛,陰司可曉!」

  「今以痴兒淚,換爾引渡槁!」

  「黃泉路開,孟婆舟搖!」

  「此時不至,更待何朝?!」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弈澈的眼淚和忘塵珠的力量交融,化作一道微光,射向腳下的大地,仿佛叩響了某個無形之門。

  下一刻,院中肆虐的怨氣陰風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安撫,驟然平息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彼岸花冷冽清香的微風,不知從何處吹來,滌盪著空氣中的血腥與污濁。

  緊接著,眾人眼前的虛空,仿佛一幅被無形之筆劃開的畫卷,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幽光瀰漫,一道裊裊婷婷的身影,從中款步而出。

  來的是一名女子,身著酆都陰司特有的制式長裙,裙擺與廣袖上用暗紅色的絲線繡滿了大片大片彼岸花的紋路。

  她容貌極美,膚白勝雪,眉眼如畫,分明生得嫵媚多情,眼神卻只有看盡無數生死離別的淡漠。

  她先是瞥了一眼那幾滴懸浮的淚珠,紅唇輕啟,聲音酥媚入骨卻又冰冷疏離:

  「人鬼相戀,陰陽相隔,至痛至純,凝而不散的情人淚…滋味倒是純粹,難得。」

  她伸出手指,凌空一點,那淚珠便如同受了招引,化作幾縷細微的光絲,沒入她的指尖,消失不見。

  「這份引路錢,我收下了。」

  隨後,她將目光轉向半空中靈力微耗的姜渡生,眼中那一絲興味更濃了。

  她緩步走近姜渡生,腳下水波蕩漾,「小道友,年紀不大,倒是個懂規矩的。知道這種接引執念深重凶魂的活兒,該找誰。」

  她語氣隨意卻自帶威儀,「自我介紹一下,吾乃酆都引渡司,孟婆孟歸塵。」

  「你我之間,交易成立。」

  她頓了頓,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目光掃過下方的江霜降:

  「日後,若再遇上這等情深難捨、怨氣衝天、又肯支付代價的麻煩事,隨時可用此法喚我。價錢嘛…」

  她眼波流轉,「好說,視情況而定。眼淚、記憶、功德、氣運…甚至一些有趣的故事,都可以商量。」

  說完,孟歸塵的神情稍稍正式了些,收起了那幾分玩味。

  她抬起手,五指在身前虛劃,指尖流淌出幽暗複雜的符文,口中念誦起低沉威嚴的引渡咒言:

  「冤魂江霜降,籍貫長陵城浮橋縣,庚子年壬午月丙戌日生,丁巳年乙丑月戊子日卒。」

  「生前蒙冤受辱,死後執念成凶。今大仇得報,罪魁伏誅,陽世因果雖烈,然凶戾未減。」

  「現有陽世痴情者弈澈,以本命情淚為引;魂主自身,借忘塵珠之力暫消執念狂躁。」

  「兩相合力,叩問陰司。」

  「情淚滌怨,其心可憫。珠光映執,其魂可察。」

  「今奉北陰酆都大帝律令,執引渡之職,循陰陽之規,接汝殘魂,入吾酆都!」

  她指尖的符文隨著咒言落下,如同活物般飛向江霜降,層層疊疊,開始纏繞江霜降的魂體。

  與此同時,那條被姜渡生叩開的縫隙,在孟歸塵力量的加持下,驟然變得凝實清晰了許多。

  縫隙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古老石橋的輪廓,橋下河水無聲奔流。

  「前塵往事,愛恨情仇,盡付忘川之水。」

  「功過是非,業力因果,自有判官執筆!」

  「敕!」

  隨著最後一聲敕令,一道無可抗拒的幽光自孟歸塵手中籠罩住江霜降。

  江霜降周身翻騰的怨氣如同被安撫,漸漸平息。

  她手中死死攥著的陳有財和王癩子的魂魄,也被那股力量輕柔地剝離,飄向一旁顯現的鬼差。

  江霜降最後看了一眼弈澈的方向,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聲音。


  只有那滴懸在她眼角的魂淚,終於滑下,飄向孟歸塵後,消失不見。

  江霜降的身影,連同那點翠玉佛珠的微光,在孟歸塵的引渡咒力下,逐漸變得透明。

  最終化作一縷輕煙,被吸入縫隙之中。

  鬼差鎖了陳有財、王癩子二人魂魄,對孟歸塵躬身一禮:

  「啟稟大人,屬下已探查過方圓百里,並未尋獲小帝姬的絲毫氣息。」

  孟歸塵聞言立刻蹙起眉。

  她艷麗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擔憂,忍不住低聲啐罵了一句:

  「都怪神荼,沒事兒帶她玩什麼時光輪啊,害得老娘還得親自跑到這千年前的犄角旮旯來尋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沉靜的姜渡生,紅唇又微微一勾,那抹慣有的玩味笑意重新浮現,「不過嘛…跑這一趟,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兩名鬼差相視一眼,只垂著頭不敢應聲。

  孟歸塵見狀,也懶得再多說什麼,揮了揮袖子,「行了,此間事了,先回吧。」

  「是,大人。」鬼差齊聲應道,隨後帶著陳有財、王癩子二人的魂魄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孟歸塵也對著姜渡生略一頷首,身影如同水墨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那縷彼岸花的冷香,久久不散。

  院落中,只剩下兩具屍體,一片狼藉。

  屋頂上,弈澈依舊保持著僵立的姿勢,目光死死鎖在江霜降消失的那片虛空。

  淚水早已流干,臉上只剩下縱橫的淚痕。

  他整個人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唯有胸腔內那顆心,還在為那再也觸不到的紅色身影,緩慢搏動。

  姜渡生走到仍望著江霜降消失之處發呆的弈澈身旁,開口道:

  「那珠子原是江姑娘交予我,囑我在她走後,施法將其納入你體內,以封存你與她相關的記憶。如今珠子沒了…」

  「但若你仍覺痛苦難當,意欲忘卻,佛門有一術,名為無相封識印。我可為你施加此印,將你與江姑娘相關的記憶暫時封印。」

  弈澈聞言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猛地抬起頭,他的聲音沙啞清晰:「不,我不要忘記。」

  弈澈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心口,仿佛要將那份記憶一起按進骨血里,「這些記憶,無論好的壞的,都是她存在過的證明,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若連我都忘了,這茫茫天地、漫漫時光,還有誰會記得曾有一個叫江霜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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