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若我…執意要蹚一蹚這渾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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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渡生這一禮,端的是鄭重其事。

  她雙手交疊,廣袖垂落,深深拜下時,額前幾縷青絲掃過瓷白的臉頰。

  這一禮,謝的金口玉言,她今日借皇權龍氣,將無形的血緣枷鎖斬得乾乾淨淨。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若由她主動斷絕親緣,必遭天道反噬。

  可如今借帝王金口玉言,巧妙地規避了可能因主動斬斷血緣而引發的天道反噬。

  這般算計,可謂一舉兩得。

  宴席終散,燈火漸稀。

  姜家人失魂落魄,姜茂與宋素雅似乎想衝過來對姜渡生說些什麼。

  然而,他們還未及動作,釋清蓮已先一步走到了姜渡生面前。

  「師侄,」他聲音溫和,帶著長輩的關切,「今日之事頗多紛擾,可願隨我去淨心台稍坐?」

  姜渡生眸光微閃,對上那雙淺琉璃色的澄淨眼眸,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淨心台位於皇宮深處,是專為國師辟出的清修之地。

  此處花木幽深,陳設簡樸,唯有一案、兩蒲團、一爐裊裊檀香。

  釋清蓮親手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茶,茶湯色澤澄碧,香氣清幽。

  「早些年,慧明師兄時常來信,總在信中提及,收了個天賦極佳的小徒弟,性子雖冷了些,於卻靈性非凡,一點即通。」

  他唇角含著一絲笑意,「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師兄所言不虛。能讓他破寺規收為弟子,確有過人之處。」

  姜渡生雙手接過茶杯,笑了笑,「師叔過獎了。不過是師父憐我無依,隨意教些防身的本事罷了。今日殿上,還要多謝師叔出言相助。」

  釋清蓮仿佛未察覺她的疏淡,繼續問道,語氣如同閒話家常:

  「師侄此番下山歸家,想必不只是為了卻塵緣吧?可還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尋的人?」

  他問得隨意,目光卻落在姜渡生臉上。

  姜渡生喝茶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釋清蓮,不答反問,語氣同樣輕巧:

  「那師叔當年,又為何要還俗,還入了這紅塵最深處的宮廷呢?」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在繃緊。

  釋清蓮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打破了瞬間的凝滯。

  「你師父說得沒錯,你果然聰明,也夠直接。」

  他搖了搖頭,不再追問,轉而說道:「既然你已借陛下之手,得到了想要的自由身。「

  」那麼聽我一句勸:「這長陵城,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是天下最深的渾水。你既已脫身,便不要再輕易涉足了。」

  姜渡生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她微微偏頭,露出些許好奇的神情,語氣卻帶著試探:「若我…執意要蹚一蹚這渾水呢?」

  釋清蓮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淺琉璃色的眸子裡仿佛有星河流轉,又仿佛空無一物。

  那目光不再悲憫,不再溫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沉。

  良久,他才移開視線,淡淡道:「夜深了,你該出宮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語氣恢復了些許溫度:「對了,你可已尋好落腳之處?」

  姜渡生沒有直接回答住處的問題,只是順著他的話點點頭:「是該出宮了。」

  說著,她像是才想起來,從袖中取出那支骨笛,遞到釋清蓮面前,指尖指著笛身上幾道裂痕:

  「方才為了困住那怨靈,靈力催動,被反震之力所損。這笛子跟了我許多年,又經香火加持多年。」

  她抬眼,一本正經地看著釋清蓮,「修復這等靈物,材料難尋,工費亦是不菲。折合一萬兩。師叔,您看是銀子還是銀票?」

  饒是釋清蓮心境平穩,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隨即,輕笑了一聲,這一次,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

  「好。」他竟也應得乾脆,仿佛那一萬兩隻是拂去袖上塵埃般輕易。

  只見他指尖微動,不知從何處召來一個巴掌大小,沒有五官的紙人。


  那紙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姜渡生面前,兩隻紙做的手費力地捧著一疊厚厚的銀票,遞了過來。

  姜渡生面不改色地接過,心中卻暗嘆一聲,這長陵城裡的人,果然個個都富得流油,一萬兩眼睛都不眨一下。

  釋清蓮仿佛能看透她心中那點小盤算,眼中笑意更深。

  他又從寬大的雪白袖袍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我名下的一處小院,位於城西清靜處,日常有啞仆打掃。你若暫無合適住處,可暫且安身,算是我這做師叔的,一點心意。」

  姜渡生看著那張薄薄的地契,沒有伸手去接。

  人情債,尤其是來自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叔的人情債,可不好還。

  她今夜已經借了他的勢,不能再欠更多。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對釋清蓮再次頷首:「不必了。銀貨兩訖,今夜之事,你我兩清。師叔,告辭。」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淡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淨心台蜿蜒的小徑盡頭。

  釋清蓮獨自坐在蒲團上,手中依舊拿著那張未被接受的地契。

  他望著姜渡生消失的方向,眸中划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幽光。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佛珠,那顆封印著帝王怨靈的珠子,似乎也隨著他的思緒,微微發燙。

  姜渡生將那一疊厚厚的銀票拿在手裡,借著檐下的燈籠光暈,邊走邊數。

  數著數著,不知不覺就走出了淨心台。

  等到她再次抬起頭準備辨明方向時,才猛地發現,四周宮牆巍峨,路徑交錯,處處看著相似,她完全不認得出宮門的路。

  她下意識地轉身,想沿著原路返回淨心台問問路,或者找個宮女太監引路。

  「去哪?」

  一個熟悉的嗓音自身側不遠處傳來,疏淡中夾著一絲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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