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就知道欺負我這種沒人疼沒人愛的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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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渡生安靜地聽完了宋素雅的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所謂的血脈至親,竟還不如南禪寺後山的狐狸懂得如何真誠待人。

  她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應有的委屈都沒有。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來這叫成全啊…」

  姜渡生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的一株梨樹,聲音放輕:

  「師父常說,我命帶凶劫。這十八載光陰,看似安然,實則是向天借來的時間,而這代價……」

  說到此處,她忽然轉身,目光落在宋素雅的臉上,「代價…就是要我渡遍眾生。」

  她微微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

  「還記得去年七月十四,我在河邊遇到個溺水女子的鬼魂,她非要我幫她給心上人捎信。可笑的是,那男子在她死後半月就娶妻了。」

  宋素雅聽到這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姜渡生卻繼續往下說,語氣平和得令人心驚,「從前我渡的都是遊魂野鬼…」

  她微微一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通透:

  「今日,我便當…渡一回人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宋素雅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這婚事,送她又何妨?」

  宋素雅聽完這番話,心頭百味雜陳。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女兒的哭泣、質問、乃至怨恨。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聽到姜渡生的應允,她應該高興的。

  晚晴終於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可是...

  她看著大女兒站在逆光里的側影,那截脖頸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卻又挺直如青竹。

  這一刻,宋素雅的心中像是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在為小女兒得償所願而欣喜,另一半卻在為大女兒這份不合常理的平靜而感到刺痛。

  「渡生…」

  宋素雅哽咽著上前,想要握住女兒的手,卻被輕輕避開。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留在那裡,像極了她們之間永遠無法彌合的距離。

  宋素雅慌亂地用帕子拭淚,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

  「渡生……娘的乖女兒,是爹娘對不住你。你放心,娘一定會補償你的!你想要什麼,儘管跟娘說!」

  姜渡生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我累了。」她聲音帶著明顯的逐客之意。

  這不是賭氣,也不是故作姿態。

  她是真的累了。

  宋素雅見狀,也知道此刻再多說什麼也是徒增尷尬。她訥訥地道:

  「那你…好好歇著,娘……娘就先走了。」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院子,那背影倉促,帶著如釋重負卻又滿懷愧疚的矛盾。

  姜渡生仍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裡那棵梨樹,有幾片樹葉飄落在地。

  就像某些不值得珍惜的親情,風一吹就散了。

  她低聲自語,唯有自己能聽到:

  「…凡所強求,皆為心魔。」

  她答應放棄這門婚事,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些凡塵俗物。

  如果說在下山之前,她內心深處對這所謂的血緣至親,尚存一絲微弱的幻想。

  那麼此刻,這點奢望也已徹底湮滅。

  無論是十六年前,還是在十六年後今日,他們的選擇,都毫不猶豫地偏向了那個備受寵愛的小女兒。

  可惜了。

  她還依稀記得,兩歲前母親在特定探訪的日子,在南禪寺禪房懷抱著她哼唱的搖籃曲。

  記得大哥偷偷帶給她的冰糖葫蘆,那甜意在記憶中都顯得有些失真。

  可惜,那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

  「若是心意難平,縱使我此刻身在佛前,日日聆聽梵唱,恐怕也如同置身烈焰焚燒的阿鼻地獄,每一刻都是無盡的煎熬。」


  姜渡生眸光一亮,感覺靈台清明,「師父,我好像…悟了!」

  她轉身,望向在屋內因無所事事而胡亂轉悠的王大壯。

  「行了,別晃了。」她出聲打斷他那無聊的行徑,「我現在就給你剪個身體。」

  說完,她便從半舊青布包袱里,取出一疊裁剪整齊的素白宣紙,和一柄小巧卻閃著寒光的銀剪。

  她的手指極其靈巧,剪刀在紙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多時,一個四肢俱全的紙質人便在她掌心成型。

  她並指在其上虛點,一道穩固形體的符咒融入其中。

  「去吧。」

  那紙人在她掌心顫動了幾下,隨即王大壯被一道柔和的白光吸了進去。

  待光芒散去,一個實體的人身便出現在了原地,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有了可以觸碰的形體。

  王大壯先是新奇地活動了一下手腳,隨即迫不及待地衝到梳妝檯的銅鏡前,探頭一看——

  「嗷!!」

  一聲悽厲得的鬼叫,險些掀翻了屋頂。

  只見鏡中人面色蠟黃,眉毛一高一低,鼻子扁平得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揍塌的。

  嘴巴更是歪斜得厲害,活脫脫一幅老天爺醉酒後隨手塗鴉之作。

  他顫抖著手指著自己的臉,轉過頭,用一種飽含控訴的眼神望向軟榻上的始作俑者。

  「大大大…大師!」他氣得渾身發抖,連帶那紙做的身子都在嘩啦啦作響。

  「這、這臉…」他悲憤交加,語無倫次,「這臉怎麼能…比我那本來就已經很磕磣的原身……還要丑上三分啊?!」

  「這走出去,別說嚇哭小孩,怕是連隔壁村的狗都得被我嚇跑三條街!」

  姜渡生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依舊懶洋洋地臥在軟榻上。

  她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柄銀色小剪,語氣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敷衍:

  「哦,算你倒霉。」

  她懶懶地掀起唇角,「本大師現在心情欠佳,難免有失水準。你就…暫且先將就著用吧。」

  王大壯委委屈屈地癟著嘴,敢怒不敢言。

  最終只能認命般地跺了跺腳,手腳並用地翻過後院的矮牆。

  微風吹過,只傳來他模糊不清的嘟囔,帶著十足的怨念:

  「……什麼人啊這是,還大師呢!就知道欺負我這種沒人疼沒人愛的短命鬼……」

  那聲音漸行漸遠,終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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