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未竟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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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未竟之業

  十幾個小時之前。

  太陽初升,晨曦穿過樹林,透著朦朧的晨霧,化作一束束迷離的光落在地上。

  「你之後要去哪?」

  柯恩看著朝陽,忽然扭頭對艾芬索問道。

  「和我們之前說的一樣。」艾芬索回答道,「去找吉————索科尼亞指揮官。」

  「他還欠著我不少金子呢。」

  艾芬索開了個玩笑。

  此時的他已經徹底退出了心勝於物的狀態,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滿頭金絲、步步生花、瞳中金光等異象隨著生命之織縷賜福的離開一同消散。

  靈能領域同樣被他收回,僅僅維持在自己體內運轉,最大限度降低對心靈之力的損耗。一直維持百米的靈能領域對他來說也是個負擔,會讓他的心靈之力一直消耗,無法補充。

  當然,也有一些看不見的改變。

  比如艾芬索體內那顆紫色的心臟,比如他背後隱藏在紋身里的翅膀,也比如————

  艾芬索隱隱能感覺到,自己似乎離虛境更近了一點。

  他的身體更貼近那個奇異的維度,靈能流通更加順暢,可這是不是好事,卻還說不定。

  「你還要回去?」

  凱拉騎著馬從後面趕了上來,靠近艾芬索後,以一種微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艾芬索,看得艾芬索又想讀她的心了。

  「特莉絲告訴我,決戰大概在昨天,或者今天爆發。」凱拉揚了揚手中的小石符,「所以我不建議你們這個時候往東邊走,畢竟————你知道的,勝算渺茫。」

  聞言,柯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甚至找不到一個辛特拉祖國軍能贏的理由。

  思來想去,他的眉頭反而皺的更深。

  柯恩最終長長舒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他要一個人往東走————

  反抗暴君暴政的事業不差他一個,他孤身一人形單影隻,似乎也給不了什麼有用的幫助。

  那————不如留存有用之身,圖謀日後?

  不。

  柯恩下定的決心,就是他要為了保護他人而死,死在執行騎士五德的道路上。

  他抬起頭,想要對艾芬索說些什麼,可卻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人搶先。

  「————大人,請容我自我介紹。」

  阿喀琉斯走了過來。

  他本來想稱呼艾芬索為神,但又想起了艾芬索的那句「我不是神」,於是改了口。

  雖然他不認可,但總不能和神對著幹吧?

  艾芬索撥馬停下,卻見阿喀琉斯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以一種奇怪卻優雅的姿勢鞠了個躬。

  「我是阿喀琉斯·格里斯蘭,出生於斯特瑞普的群山,曾是松鼠黨在索登山地區的總指揮官,現在是您的信————追隨者。」

  「我想問問您————」他抬頭仰望著騎在馬上的艾芬索,「您想要做什麼呢?

  「」

  「在這個亂世之中,您究竟有怎樣的志向,怎樣的目標?又需要我們如何出力?」

  艾芬索看著阿喀琉斯,又回頭看了看,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包括柯恩和凱拉。

  他們都很好奇艾芬索想要做些什麼。

  於是艾芬索仰頭望天,也開始思考起來。

  辛特拉的天命在他手中,這是一個目標。

  亞蘭尼亞的天命在他手中,這又是一個目標。

  除此之外呢?

  他還有什麼想乾的?

  艾芬索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也只不過是一個凡人,終究存在無法抹除的欲望。

  他不求利,這世間榮華富貴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再美味的珍饈,再奢華的住所,難道還能比得上現代世界?他不求名,視功名如浮雲,哪怕名滿天下,名留青史,也不過如此,終究會化作一捧黃土。

  但正因他對於世俗的欲望看得很輕————


  所以他的欲望便是能與這份輕蔑匹配的尊嚴。

  用錢財引誘他的,他不屑一顧;用名聲招攬他的,他嗤之以鼻。凡是對於他信念、自尊的侮辱,都會引起他的怒火,讓他想要反過去羞辱回去。

  他的欲望是尊嚴。

  但可惜這個世界不怎麼合他心意。

  那些對他吐口水、辱罵他、敲詐他的無知村民,那些自持血統,自命不凡的貴族,那些唯利是圖,視他為窮酸的商人,那些歧視他,勒索他的官吏————

  這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其實都很討厭,艾芬索也煩透了他們。

  可他一人之力,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扭轉不了人們的觀念,更無法讓人心更迭。

  於是從前的他,選擇了忽略與無視,並漸漸習慣。

  可而今,艾芬索忽然發現了一個機會。

  既承天命,又得靈能,他似乎已經有了登上歷史舞台的機會。

  他已經不是那個小小的獵魔人了。

  現在的他,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

  他完全可以改變這個愚昧的時代,改變獵魔人的處境,用他的天命再造天下而至於如何去做——艾芬索早就知道了不少現成的案例。

  有一個國家已經教會了他該如何推動社會的進步,如何重塑破碎的山河,如何將沒落的文明重新帶上世界之巔。

  所以,他要————

  艾芬索撥了下馬頭,沃克順從的扭過頭,轉向後方,讓艾芬索騎在馬上正對著眾人。

  他緩緩開口。

  「我要建立一個國家。」

  他掃視著眾人,他們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接受了。

  「在這個國家中,所有人平等地共存,所有的種族和平地相處,官吏遵紀守法,軍隊戰無不勝。」

  「所有人都能吃飽,每一個人都有衣服穿。」

  「我們的偉大國家會傳承一千年,不論是天災人禍都無法擊垮這個國度。」

  「從大陸之北到大陸之南,都將成為我們國度的一部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列國的紛爭,更沒有扭曲的國界,所有人說同一種語言,所有人用同一種貨幣,大陸上的所有種族將會團結在一起。」

  但這並非所謂理想的國度,而是世界本該有的模樣,只不過是在幾百上千年之後罷了。

  而他會提前實現這一切,在這個加速歷史的過程中,獵魔人將會扭轉他們的處境,從被人鄙夷的孩童盜竊者、殺手,躍升為人人敬仰的英雄形象。

  他將成為典範,開創先河。

  最後的這些話被艾芬索默默在心裡說出,並沒有公之於眾。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柯恩眼睛瞪到了最大,腦子已經轉不過來彎,被驚地說不出話。

  凱拉的小嘴一點點張開,不可思議的看著艾芬索,那眼神好像在說:「你認真的?」

  其餘人同樣震驚的看著艾芬索,他們也被這一番話震到了。

  艾芬索所說的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這樣的國家怎麼可能存在呢?哪怕是神話里,也未曾有過。

  就連最大膽的夢境裡,也不會出現這樣瘋狂的幻想。

  「我願追隨您。」

  阿喀琉斯忽然單膝跪下,一手按著劍一手捂著胸口,向艾芬索宣誓。

  其他人紛紛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異口同聲地說道:「我願追隨您!」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偉業啊,但是他們全都無條件的相信艾芬索。

  這是獨屬於狂信徒的迷信。

  一位在大地上行走的神,難道會有祂辦不到的事情嗎?

  不會的,這偉大的願景一定會實現。

  凱拉笑了,兩隻眼睛眯著,笑眯眯的看著艾芬索,讓艾芬索感覺十分奇怪,她那種樣子就好像母親看孩子一樣。

  「真了不起。」

  凱拉笑著說道。

  柯恩看著艾芬索,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只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艾芬索拔出了布洛克·萊茵,高高舉起,淡紫色的流光在劍刃上流淌。

  劍尖抵著朝陽,劍身卷著晨霧,仿佛接引著晨曦。

  「我們要向東去。」

  他一揮劍,指向了太陽初升的地方。

  「在那裡有一場反抗暴行的正義戰爭,我們要幫助那些處於劣勢的殉道者。」

  「現在,我需要你們精誠合作。」

  艾芬索看著自己這支臨時拼起來的隊伍,其中有尼弗迦德人,辛特拉人,精靈叛軍,甚至還有一個叛徒。

  「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身份,現在都不重要了。往事不必追問,從現在起,你們都是建立這偉大事業的一員。」

  艾芬索剛剛恢復一點的心靈之力傾瀉而出,靈能領域展開,瘋狂的向著周圍擴張,將所有人籠罩在一起。

  心勝於物的狀態再次回歸,在這片領域之中,他心想事成。

  隨著艾芬索一念之間,眾人身上的鎧甲、衣服忽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不管是尼弗迦德人的黑甲,還是游擊隊的破爛皮甲和鎖子甲,又或者奴隸們的一身單衣,紛紛開始了變形,仿佛變成了某種液體,開始涌動。

  艾芬索的心靈之力快速消耗,而眾人的身上也迅速有一副副閃亮的板甲成型。

  一共七十七副板甲,也代表七十七個在戰場上擁有統治力的人形坦克,在這個火器不算發達的時代他們就是無敵的存在。

  這些人要麼久經沙場,經驗豐富,要麼訓練精良,令行禁止,都是一等一的精銳。

  艾芬索又一揮劍,瀰漫的晨霧匯聚過來。

  凱拉記憶里有一個將動物轉化成白馬的魔法,艾芬索雖然不太懂其中原理,但是他能心想事成。

  因為他覺得這樣能施展這個魔法,所以這個魔法就這樣施展了。

  靈能領域內的混沌魔力被強行支配,這個魔法以一種不可能的方式完成了。

  霧氣化作一匹匹白馬,栩栩如生,乖巧地走到了七十七個戰士面前,將他們托在背上,這支重步兵部隊立刻變成了一支精銳騎兵。

  不過這些白馬最多只能維持一天,而後就會崩潰,化作霧氣散去。

  凱拉看了看這些有些眼熟的白馬,又看了看艾芬索,她覺得這一招很是熟悉。

  她剛好知道有一個能把老鼠變成白馬的魔法。

  但不應該是這麼用的吧————咒語呢?施法時對魔力的操控呢?

  就這麼揮了揮劍,然後就成了?

  但看了看氣勢強盛無比的艾芬索,凱拉開始反思自己,難道是自己這麼些年來都用錯了?

  也不對,她不可能做錯————另外,艾芬索的狀態確實有些怪,凱拉不太明白艾芬索之前外貌的詭異轉變,更不明白他強大的力量從何而來。

  她很是好奇,心裡癢的難受,想要探一探艾芬索的秘密,卻又沒那個膽子,著實是煎熬。

  除此之外,她越發想知道自己「暈倒」那會發生的事了。

  看著自己全副武裝的隊伍,艾芬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又翻新、維修了一下眾人的武器,而後將靈能領域收回,再次維持在了自己的體內。

  這些都是準備,因為艾芬索接下來打算干一件極其瘋狂的事情。

  他要帶著這些人趕去遠方那血腥的戰場,參與這場決定辛特拉命運的決戰。

  辛特拉現在的主人是尼弗迦德,那麼艾芬索想要重振辛特拉的天命,就必須把這個最大的對手趕走。

  至于吉托夫的辛特拉祖國軍,在艾芬索看來是友軍,是一個合作對象。

  目前是的。

  雙方的目標有所重合,並非敵對,而尼弗迦德則完全站在了對立面,是一個需要優先打擊的對象。

  那麼,幫助辛特拉祖國軍擊敗尼弗迦德,就是一件極為值得做的事。

  而現在問題來了,只靠幾十人,難道能左右戰場的局勢嗎?

  艾芬索覺得能,因為他與自己的部下同在。

  心勝於物狀態下的靈能領域一旦展開,在他心靈之力耗盡之前,這片戰場將由他主宰。

  誰也擋不了!


  艾芬索準備下令前進,向著東方疾馳過去。

  這些馬沒有體力限制,只需要艾芬索定期動用靈能為騎士補充下體力,就可以一路不停歇地疾馳而去,以最快速度展開急行軍。

  一個人騎馬從辛特拉西部的海岸線跑到東部邊陲,最快需要四天路程。

  而在極限狀態下,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進食,馬匹時刻維持巔峰速度,則可以把這個時間壓縮到一個白天。

  幾百公里的距離,眨眼間就能飛躍。

  不過,艾芬索終究沒能開口。

  一個人湊了過來,向艾芬索提出了一個建議。

  「大人,我之前所在軍營里駐紮了兩百士兵,負責看管七百多個奴隸。後來————一大半的士兵去追逃走的兩百多個奴隸,現在只有四十人看守剩下的四百奴隸。」

  「我願帶您前往,招降剩下的士兵,解放那些奴————不,解放我的同胞。」

  艾芬索扭頭一看,卻見此人正是林法恩。

  林法恩主動提出了建議。

  艾芬索打量著林法恩,他之前沒把這傢伙扔進白骨坑裡。

  因為一一儘管看起來他似乎是個大叛徒,罪該萬死,一定出賣了同僚換取了榮華富貴,可實際情況卻大相逕庭。

  被俘之前他一直是抵抗軍中的一員,從未出賣同僚,也曾多次作戰負傷。

  被俘之後,他最終頂不住死亡的威脅,投了尼弗迦德。而門諾·庫霍恩很高興,覺得終於找到了一個軟骨頭的辛特拉人,於是直接給了他極為豐厚的優待,打算將其立為典型。

  可從此以後,林法恩就徹底擺爛了。

  他追隨的溫德哈姆公爵死了,他為之奮鬥的反抗大業完了,他的人生也沒什麼目標了。

  甚至因為他心底對溫德哈姆公爵的那些許愧疚,以及對自己的唾棄,還有那些對當初一時怯懦的後悔————

  總之,林法恩還無法說服自己為尼弗迦德人辦事。

  至少目前他還做不到。

  並且他也選擇用一種唯有他自己能懂的懦弱方式去進行微不足道的抗爭。

  他把軍務全部推給其他人,他自己整天躺在營帳里吸麻藥粉,連同僚之間的社交關係都懶得維持,與自己手下的士兵更是素未謀面。

  軍法官恨不得把林法恩直接打死,但是卻束手無策。作為元帥親自樹立的榜樣,林法恩就是尼弗迦德用來招降其他人的一塊GG牌,標榜尼弗迦德優待投誠者。

  軍法官沒辦法,於是告到了憲兵隊,憲兵隊也沒辦法,於是告到了負責軍紀的維耶爾少將那裡。

  然而少將也沒什麼好辦法,他想了想,於是把林法恩調到了一個只有三個人的空殼部門裡,乾脆讓他混飯吃。

  林法恩壓根就沒有給尼弗迦德人一點正面作用,反而帶頭敗壞軍紀,耽誤軍務,最後沒受處罰更是造成了惡劣影響,導致一些貴族子弟也紛紛開始效仿。

  麻藥粉在尼弗迦德軍營中的存在感正在急速上升————

  直到後來,元帥親自見了一面林法恩後發現不對,於是把林法恩趕的遠遠的,而林法恩依舊尸位素餐,只起負面效果。

  之後,門諾·庫霍恩收到了糧倉被燒的消息,他終於忍不了了。

  招降林法恩後,沒見投誠者增加,倒是他的軍營多了一堆爛事,甚至還有一座糧倉被燒,直接影響了他的前線作戰。

  這簡直是辛特拉人派來的間諜,潛伏在尼弗迦德軍營中搗亂來的。

  於是他派出憲兵隊,打算把林法恩押回來,於眾目睽睽之下一勞永逸的解決掉這個軍隊中的毒瘤。

  然後————然後就到現在了。

  或許在未來等林法恩走出目前意志消沉、抑鬱纏身的狀態,並徹底放棄心中底線後,他會真的開始為尼弗迦德辦事。但目前為止,他還沒有。

  於是艾芬索把他也留了下來。

  比起那些已經十惡不赦,做的事超過人類想像極限的————畜生來說,林法恩並不算什麼,還沒到引起艾芬索反感的程度。

  這只是一個想要活命的普通人,一個會被死亡恐懼壓倒的凡人。

  他做不到像那些英雄人物一樣壯烈犧牲,但他也憑著那些許殘心,守住了僅存的一絲絲底線。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殘害過自己的同胞。

  而面對林法恩的提議,艾芬索想了想,而後點了點頭。

  能擴充一下自己的隊伍那當然是好的。

  並且————也不會耽誤多少時間。

  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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