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五章 血玉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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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血玉王冠

  不久之前。

  月色如紗,籠罩四野。

  兩個手無寸鐵的奴隸在林中狂奔,背後是哐個哐個的腳步聲。

  一個一身黑甲的士兵提著短劍窮追不捨,雖然他身上穿著十幾公斤重的鎧甲,但他每天能頓頓飽飯,身材魁梧,不穿甲跑的比驢子快,穿著甲跑的和馬車一樣快。

  而前面兩個消瘦的奴隸雖然一開始領先,但多日食不果腹導致體力逐漸不支,漸漸被黑甲士兵拉近了距離。

  兩人完全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看見一張凶神惡煞的臉貼上來。

  愈發寂靜的林子裡,他們拼盡全力地向前沖,腳步逐漸凌亂,呼吸越來越急促,但背後哐啷哐啷的聲音卻如影隨形。

  鎧甲碰撞的聲音在接近,而他們無論如何都甩不開。

  到最後,兩人的耳畔漸漸迴蕩起第三個人的粗重呼吸聲。

  接近了————

  難以言說的恐懼湧上心頭,在生死關頭,求生本能戰勝了理智,戰勝了大腦的限制。

  身體本就匱乏的能量迅速消耗,燃盡了最後一點脂肪,以油盡燈枯的代價換取最後的爆發。

  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背後的沉重呼吸聲迅速遠去。

  兩人眼前的重重密林逐漸稀疏,明亮的月光就在前方,越來越盛,聖潔的光輝仿佛指引著生的道路。

  要逃出去了————要逃出去了!

  活著,還活著。

  他們還活著————

  不過,希望往往是絕望的面紗,用來欺騙絕境中的人們進入十死無生的陷阱。

  片刻之後。

  他們徹底奔出了密林。

  天光大亮,月光照在他們面前的地上,泛起一陣陣潔白之色,讓兩人如墜冰窖。

  白骨!

  又大又深的坑中,滿是白骨!

  一眼望不到底,支離破碎的白骨深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完了!」

  這是兩人最後的想法。

  當他們咬著牙回頭看去,卻見一柄利劍高高舉起,與月光融為一體,仿佛在接引月華。

  閃亮的劍刃反射著清冷光輝,光芒四射。

  在他們眼中,那一瞬間好像有無數道月光化作利劍,同時向著他們斬下。

  而後—一血花飛濺,血光四溢,血流滿地。

  兩人就這麼被殺死在坑邊,毫無還手之力。

  當死亡真正降臨之時,他們眼中的恐懼反而逐漸消退了。

  他們此刻只有遺憾與不甘。

  倘若手中有把匕首,又怎會如鼠逃竄,倉皇失措?

  定要舍了這條命,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哪怕最後只是濺了對方一身血————

  也不負此番掙扎。

  然而肉做的拳頭,木做的棍棒,又怎能擊破鐵做的鎧甲。

  黑甲士兵頭也不回的離開,循著遠處的聲音去追殺下一個目標。

  但他沒注意到,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不知怎麼的開始朝著白骨坑的方向翻滾。

  隨著撲通兩聲悶響,這碩大的白骨坑中久違地迎來了新的來客。

  忠誠者的鮮血順著層層白骨流淌,一點點流到白骨坑的底層。

  時隔許久,辛特拉人的血,與肉,與魂再次被留在這裡。

  數千上萬人曾經被如牲畜般殺死,而後他們的屍體被遺棄在此地。

  他們的魂靈歸於虛無,屍身歸於自然,唯有怨念與恨意永存。

  在這個存在魔力的世界裡,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死者開不了口,那些冤屈與絕望無人知曉,那些駭人的恐怖故事無人可訴。

  他們只能一遍遍機械地重複著,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祈禱。

  成千上萬個慘痛往事不會如風散去,而是越聚越多,最終風雲聚會,在虛無世界中掀起一陣狂暴的魔力風暴。

  無數張口一起念誦,來自辛特拉的怨靈齊聲呼喚,有人應運而生。


  承天而生,因人降世。

  怨靈呼喚著她,期望她再次庇護她的子民,於是她被選中,成為了代行者。

  祂頭戴王冠,揮手間萬靈隨行,出行有萬鼠相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疫病橫行。

  祂本來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辛特拉遊蕩,傳播著不詳,散布著死亡。

  直到————

  一滴血落下,滴在了一個潔白如玉,晶瑩剔透的頭骨上。

  當勇敢的士兵死於黑衣人的鐵蹄下,他們的血濺到過她的面龐;當忠誠的護衛倒在黑衣人的弓弩下,他們的血濺到過她的面龐。

  侍者,大臣,族人,禁衛,丈夫,無數人倒下,最後就連她自己都縱身一躍,葬身火海。

  而現在,她的子民即將流盡最後一滴血了。

  曾經她如此弱小,只能在方寸之地活動,輕易就能被人殺死,一次次在屍骨堆中重生。

  現在她如此強大,卻渾渾噩噩,毫無神智,只是遵從本能活動,渾然不知自己是誰。

  而唯有犧牲者,愛國者,忠誠者的血,才能將她喚醒————

  血滴被頭骨吸收,頭骨也泛起了一絲血色。

  其空洞的眼眶中,也流下了一滴血淚。

  一隻巨大的手自虛空中伸出,形體虛幻,仿佛隨時會消散。

  頭骨被那隻手輕輕托起,而後像蠟燭一樣融化了,在陣陣顫動中,完成了重塑。

  那骨做的王冠逐漸定型,它亦如骨一樣晶瑩剔透,不過卻多了幾分血色。

  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顯現而出,雙手托舉王冠,將其緩緩放在了自己頭上。

  她頭上原本只是虛影的朽爛王冠在這一刻化虛為實,被那頂白骨王冠所替代。

  她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凡是見到她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她的身份。

  那隻巨手一揮,烈焰隨之燃起。

  城樓破土而出,房屋幽幽浮現。

  黑甲如林聳立,生民如鼠倉惶。

  冷劍映著烈火,人面難掩獸心。

  她抬首望天,仿佛在沉思。

  金光大盛,長劍刺出。

  艾芬索一劍殺死了一個高大到不似人類的黑甲騎士,那足足有四米多高的龐大身軀轟然倒下,身體要害處的致命傷口卻沒有一滴血流出,他的身體也在倒下後很快化作黑煙緩緩散去。

  艾芬索已經靠近那座高塔了。

  他直接殺穿了道路上的重重險阻,一路過關斬將,沿途所有敵人無一是他敵手。

  只不過越靠近高塔,周圍的一切就變得越詭異,仿佛已經不在人間。

  那些尼弗迦德人的身體漸漸多了一些恐怖的異變,或是頭生扭曲雙角,或是手臂如老樹根般擰著,或是乾脆連頭都沒有,肚子卻裂開化作一張血盆大口。

  這些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東西個個都有三四米高,四處遊蕩,一看見艾芬索就像狼看見了肉,發出詭異的叫聲,而後以扭曲的姿勢向著他衝來。

  四周熊熊燃燒的大火也染上了淡淡綠色,火光幽幽照耀,讓這群魔亂舞的地方更添一份不詳和恐怖。

  宛如鬼域。

  艾芬索殺光了此地最後一個黑甲士兵,一座燃燒著的房屋恰到此刻的轟然塌陷,燒焦的大梁倒下,又帶倒了另一根大梁,這座搖搖欲墜的房子終於支撐不住,在接二連三的塌陷下徹底化作廢墟。

  前進的道路就這麼打開了。

  艾芬索沒有急著繼續向前,而是先冥想了片刻,稍微恢復一下精神,而後服下燕子魔藥,並簡單包紮了一下自己的傷口。

  最後,他有些不舍地取出了一個小瓶子。

  瓶子上貼著個快要粘不住的標籤,上面寫著一行小字:「馬里波森林」。

  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殺手鐧。

  馬里波森林可以通過強化獵魔人的魔力器官,快速吸納周圍魔力以加快釋放法印的頻率。但馬里波森林毒性極大,所以需要先喝下燕子魔藥,避免臟器損傷。

  即便在現在,艾芬索完成了蛻變,不需要體內的魔力器官也可以釋放魔法,但馬里波森林依然可以生效,實現錦上添花式的強化。


  這會讓他本就極快的施法速度更上一層樓——在他的身體因海量魔力灌輸面被摧垮之前,他完全可以不間斷的釋放各種魔法。

  艾芬索將馬里波森林一飲而下,臉上的血管立刻開始暴起,青黑色的血液在其中流動,他的五臟六腑更是傳來了灼燒般的痛楚。

  這本就是一種烈性毒藥,強化魔力器官才是副作用。而除了獵魔人之外的任何人喝了都會死。

  燕子魔藥及時止住了毒性的侵蝕,緩慢修復著身體的損傷,暴烈的毒性開始消退。

  而那股奇妙的感覺也在逐漸湧上心頭。

  曾經服用馬里波森林時,艾芬索並沒有如此感受。

  這種魔藥頂多能讓他釋放法印的頻率更高一些罷了。

  可這一次,他卻升起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他覺得自己似乎無所不能。

  但艾芬索確定這不是錯覺。在馬里波森林藥效結束之前,他真的無所不能。

  他的力量就是混沌魔力的力量,他就是魔力的化身。

  他的手中隱有半透明的魔力涌動,帶著微微冰藍之色。

  艾芬索已經想好之後的戰術了。

  對付非人的怪物,自然要用非人的手段。以亞登·禁法陣限制它們的行動,再以阿爾德·骨肉分離把它們肢解。

  這效率比起劍術高多了。

  「這是幻象。」

  柯恩看著自己毫髮無傷的手。

  他將手直接放在火中灼燒,火燎的痛楚傳來,讓他眉頭擰起。

  可收回手後,他的手和原來無異。

  「當然是幻象,這麼大的火早就該形成火龍捲了,並且會不受控制地蔓延,哪能像現在這樣穩定?」

  ——

  凱拉頭也不回地說道。

  柯恩轉過身,卻見凱拉高舉著最後一枚水晶球,將月光納入其中。

  七顆水晶球歸位,在那歪歪扭扭、破破爛爛的燭台上排列,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一道銀白色的環形塵埃浮現,繞著燭台緩緩轉動,宛如土星環帶。

  「拿著這個。」

  凱拉丟給柯恩一個石質小物件,上面雕刻著一個惟妙惟肖的眼睛。

  「尼赫蕾尼之眼。這個東西可以讓你避免被幻象影響。」

  柯恩伸手接住,而後看見凱拉忽然轉過身,背對著他,似乎在鼓搗著什麼。

  察覺到他的目光後,凱拉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而後揮了揮手,示意柯恩別看。

  柯恩不明所以,他不知道凱拉在幹什麼,但他依然轉過了身。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凱拉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銀白色的髮絲,而後快速丟進了水晶球釋放出來的環帶里。

  那根髮絲,似乎有些捲曲————

  髮絲瞬間化作灰燼,融入了那條銀白色的塵埃環帶,接著那環帶開始匯聚起來,無數的塵埃星星點點,起起伏伏,最終形成了一幅由明暗繁星組成的圖畫。

  一個人手握長劍,獨自一人面對他前面的龐然大物。他們所在的地方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唯有旁邊的高塔巍然聳立,完好無損。

  而那巨大的東西是一個不可名狀的黑影,雖然看不清輪廓,卻莫名讓人感覺不適。

  光是看它一眼,就會感覺手腳冰涼,額頭髮熱,肋下瘙癢似要生瘡,肺喉痛癢咳嗽連連。

  凱拉趕緊移開了目光。

  她強忍著這莫名的不適感,對著柯恩說道:「預言————預言揭示了。」

  「太陽升起前的四分鐘,艾芬索————會在一座高塔下戰鬥。」

  「到那裡去找他————」

  「你還好嗎?」柯恩察覺到凱拉的狀態不太對,他快步走上去,想要查看情況,卻被凱拉抬手阻止。

  「快去!」

  她咬著牙說道。

  凱拉心中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腋下,卻發現原本勻稱完美的身材忽然多出了一個臃腫的不明肉塊,並且在緩慢擴大。

  腺鼠疫。

  她腦海里閃過了這個詞。


  不過她早有準備,用於治療的魔藥一應俱全,不會出什麼問題————

  一旁的柯恩聽見了凱拉說的話,卻沒有理會,他直接丟掉了手中的劍,急切的跑了過來。

  「我說!」

  凱拉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好幾十個分貝,宛如天雷炸響,甚至有音浪因此席捲四方。

  「走!」

  柯恩停下了。

  凱拉看不到她自己的臉,但柯恩看的一清二楚。

  那張俏臉上正在發生恐怖的異變,豐潤紅盈的臉頰像戳破了的氣球一樣,肉眼可見的乾癟;披肩長發一點點乾枯,像是失去了水分,看起來就如晚秋時節枯敗的枝葉。

  甚至柯恩隱隱看見了有些許黑氣縈繞凱拉周身,時聚時散,游離不定。

  「走。」

  凱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音調降了下來,平靜至極。

  柯恩點了點頭,撿起了地上的劍。

  他深深的看了凱拉一眼,並向她點了點頭。

  「我走。」

  他沉聲說道,而後手持尼赫蕾尼之眼,轉過身義無反顧的走進了那滔天烈火中。

  柯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艾芬索或許還在等著他,而凱拉更是將期望與希望全部託付給他。

  他絕不能辜負————

  凱拉用手臂支撐著身體,費力地喘息著。

  她顫顫巍巍地取出一瓶魔藥,將其服下後,又打開了另外一瓶————

  沒有用。

  全都沒有用。

  沒有任何一絲作用,那恐怖的疾病還在蔓延、加重。

  凱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一這不是瘟疫,而是詛咒。

  世間最惡毒、最古老的詛咒之一,起源於未知的古代歲月,伴隨著世間第一場瘟疫的誕生一同到來,由到道克人巫師首次掌握。

  這是食疫詛咒。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以這種方式中招————

  凱拉的嘴唇顫動,一串串咒文被她念出,那隱隱縈繞著她的黑氣似乎遇見了敵手,開始與冥冥中某個存在搏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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