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又一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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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維瑟米爾宣布午飯開始。熱氣騰騰的大鍋被端了上來,寒冷的冬季正是喝湯的好時候。

  泡在鍊金實驗室的蘭伯特,外出查看陷阱的艾斯卡爾,同樣負責上午掃雪的柯恩,全都一一回到了餐桌。不想來吃飯的希里也被艾芬索連哄帶騙地拉了回來。

  「砰!」

  大門被重重的關上,外面又下起了雪,這意味著傑洛特和柯恩一上午的工作白費了,要不了多久大雪又會把庭院覆蓋。

  今天的午餐略顯沉默,因為沒有酒。

  酒已經快要喝完了,維瑟米爾在秋天從酒商那裡搬了半個地窖的酒到凱爾莫罕,然而現在只剩下了兩箱子。

  他們必須得省著喝,要不然很快就要陷入無酒可飲的絕望處境。

  自然沒有酒,自然就放不開。獵魔人很少會真的喝到酩酊大醉,平時喝上幾小杯連微醺都達不到。

  只是喝酒仿佛給了他們一個藉口,讓他們有理由大聊特聊,談天說地。反之,不喝點酒的話仿佛開口都變得艱難起來。

  片刻後,簡短的午餐結束。正當艾芬索起身準備去拿鏟子的時候,柯恩叫住了他。

  「等等,艾芬索。」柯恩站了起來,「我們能聊聊嗎?」

  「好。」

  艾芬索有些詫異,因為柯恩看起來有些怪怪的,既緊張又猶疑,不過他還是答應了。

  柯恩點了點頭,向著大門走去,艾芬索緊隨其後。

  兩人出了城堡主樓,找到一個暫時不會被雪刮到的角落,而後柯恩略帶緊張地靠在了牆上,皺著眉頭盯著艾芬索。

  他開口說道:「我並非有意窺探你的秘密。」

  柯恩話一出口,艾芬索一震,而後迅速平靜下來。

  他對這種情況其實早有預料……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作為一名獅鷲派獵魔人,我擅長法印,也對魔力更加敏感……所以我在偶然間注意到你所在的位置出現了魔法的波動,且這波動和法印十分類似。」

  柯恩說完後,眼睛依然鎖定在艾芬索身上,不過多了一點期待。

  「我確實因為一次意外得到了施法能力。」

  艾芬索平靜地承認了。經過幾個月的觀察,他可以確定柯恩是個好人,和吉托夫十分類似的好人。雖然艾芬索依然不打算主動將自己的秘密告訴除狼學派外的任何人,但既然柯恩自己察覺到了,也就不必隱瞞。

  「那看來你真的很幸運。」柯恩仿佛如釋重負,他撓了撓自己的鬍鬚,顯露出些許皰疹的疤痕,「這麼久以來,我只聽說過一個在班·阿德的飛獅怪學派獵魔人能夠施法。你是第二個,也是我親眼見到的第一個。」

  「不要誤會,我無意打探你獲得施法能力的途徑,也不會到處傳播。」

  「我只是……」柯恩沉吟了一下,突然把話題一轉。

  「你了解獅鷲派嗎?」

  艾芬索搖搖頭,他對其他學派的了解都只是浮於表面。

  「簡而言之,我們相信正義、無私的行為才是獵魔人之道。同時……」柯恩緩緩說道。

  「我們在鑽研魔法和法印的路上走了很遠。」

  聽到這裡,艾芬索隱約知曉了柯恩的目的。

  「所以秉持著無私的精神,我十分願意與你分享獅鷲派的知識。」

  「我……很感謝。」

  儘管很早就聽說過獅鷲派的無私品德……但此刻艾芬索才真切感受到,這些品格的確在獅鷲派獵魔人身上閃耀,他們也的確在用行動踐行這一切。

  「儘管你屬於狼學派,但我想你是唯一一個能傳承獅鷲派知識的人了。另外一個飛獅怪學派的,恕我直言,根據傳聞來看他心術不正。我不能把這些前人遺澤交給他。」

  柯恩靠著牆,神情恍惚中帶著點抑鬱。

  「我們也信任不了術士。當年凱爾塞壬因術士對知識的覬覦而毀,我們現在更不可能將這些知識交給他們。然而現存所有獅鷲派獵魔人都沒有施法能力,面對凱爾塞壬的珍寶,我們也只能學習、鑽研關於法印的部分。」

  「我想……與其讓這些知識埋沒於塵埃中,不如交給合適的人。」

  「柯恩。」艾芬索認真地伸出手,拍在了柯恩的肩膀上。


  他沒有說些「真的嗎?」之類的廢話,從柯恩的語氣和狀態都不難看出他是認真的。

  這個時候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是對對方一片真心的莫大侮辱。

  「我很感謝你。」他看著柯恩的眼睛,與他對視。

  感謝他的信任、感謝他的無私……

  這是單方面的受惠,艾芬索不用付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他怎能不感謝?

  「別高興得太早了。」柯恩忽然笑了。

  「雖然我很確定老凱爾達不會介意,但萬一他看你不順眼,我也不知道你會被他分配到哪個房間裡——說不定會是地下圖書館。」

  「不過現在是時候去鏟雪了。希里還在等你。」

  艾芬索點了點頭,再次用力拍了下柯恩的肩膀,鄭重地再次說了句「我十分感謝」,而後轉身離去。

  柯恩依然靠在牆上,默默看著艾芬索步入大雪之中,一點點消失在鋪天蓋地的白幕後。

  他剛才只說了不選擇那個飛獅怪學派獵魔人的原因,卻沒說選擇艾芬索的真正原因。

  在從希里那裡聽到的故事中,艾芬索為了金錢冒著艱難險阻來到辛特拉,與尼弗迦德人血戰到底,最終斬殺敵軍將領,為難民打開一條生路。

  可在最後,為了錢而來的他卻放棄了天價賞金,不為金錢所動,救下了公主和另一位騎士。

  之後還帶著吉托夫和希里兩個人逃到了索登,並且繼續照顧吉托夫直至其痊癒,待到對方臨走時還贈送了自己的全部金錢。

  這可真是……

  太騎士精神了,太高尚了。

  也許艾芬索只是不看重錢,也許這裡面有希里個人的濾鏡,也許其中另有隱情,但柯恩並不在意這些,他只站在事實的角度來看。

  在他眼中,艾芬索的辛特拉之行猶如一場騎士試煉,而艾芬索完美通過。他的品德在柯恩看來堪稱模範,已經是可遇不可求的級別。

  於城堡中這些天待下來,他也通過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在他自己心中早已對艾芬索的人品作出了判斷——結果無疑是極好的。

  而在昨天偶然發現艾芬索在施展魔法時,柯恩先是驚訝,接著就是驚喜。

  他毫不猶豫地決定把獅鷲派的知識交給艾芬索,沒有任何遲疑。

  ……

  當艾芬索匆匆回到庭院,卻發現希里消失不見,原地只剩下一個插著蘿蔔鼻子的雪人。

  「希里?」

  他大聲喊道,卻突然察覺到有破空聲傳來。

  「嗖!」

  艾芬索及時低頭,一枚雪球擦著他的腦袋飛過,砸在雪人臉上。

  「哈哈!」

  希里躲在一堵雪砌的牆後面,又扔出一枚雪球,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艾芬索的屁股。

  見狀,艾芬索把鏟子一丟,迅速在地上撈起雪搓成球。

  仗著有防禦工事,希里居然敢來挑戰他?

  看來在克麗斯蒂黛農場裡的教訓還不夠,這次一定要把這小屁孩用雪球砸成雪人。

  就在此時,城堡主樓大門被推開,傑洛特和蘭伯特走了出來。

  不過隨著艾芬索一彎腰,一枚希里扔來的雪球飛向了傑洛特。

  傑洛特反應也很快,當即扭頭躲開。於是雪球最終落在毫無防備的蘭伯特臉上,糊了他一臉。

  「呸!」

  蘭伯特吐了口雪,立刻蹲下團起雪球,一邊團還一邊大聲說道:「雖然不知道是誰扔的,但是你們可惹錯人了!蘭伯特叔叔會打得你們找不著屁股……」

  「噗!」

  話還沒說完,蘭伯特的腦袋上又挨了一枚雪球。

  他回頭一看,傑洛特正在搓第二枚雪球。

  「傑洛特!你也完蛋了!」

  蘭伯特大吼一聲,放棄了搓雪球,轉而雙臂伸展抱起一大塊雪,直接向著傑洛特扔去。

  當傑洛特連連後退,以為成功躲開時,蘭伯特飛起一腳把雪塊踢爆。瞬間無數小雪塊散開,如同霰彈槍的子彈覆蓋了傑洛特全身。

  「吱啦!」


  城堡主樓的大門再次被推開,聽到動靜的維瑟米爾和艾斯卡爾想看看出了什麼事。

  而他們第一眼就看到了艾芬索不懷好意的笑容,以及那視野里不斷放大的雪球。

  在看見大門微動的那一刻,艾芬索就搓好了四個雪球,預判了兩人出現的位置,最後算準了時間直接扔了出去。

  而他一次性就扔了四個雪球。

  艾斯卡爾頭部中球,和之前的蘭伯特一樣吐著雪。而胸口連中三球的維瑟米爾則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出來。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過去——他實在是有太多事值得回憶了……

  當然他也沒站在那發呆當活靶子,維瑟米爾手上的功夫一點不慢。

  論經驗豐富,他在凱爾莫罕絕對排第一。

  在打雪仗這一塊也是一樣。

  ……

  天空再次湛藍,冰雪又一次消融。

  當艾芬索在陽台上看到遠處那個被冰凍的湖泊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紋時,他就知道,春天要來了。

  雪山褪色,群鳥歸林,萬物復甦。

  冬天的痕跡悄然而逝,當你意識到冬天即將結束時,恐怕早春已經到來了。

  而今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天氣已不再那麼冷,艾芬索坐在陽台的椅子上,抱著一本書細細閱讀。

  沒了對柯恩的顧慮後,艾芬索也不再藏著掖著,把關於左手的事情分享給了城堡里的其他人。

  同時他也試著把改良的法印傳授給其他人,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完全學會。這些改良法印本質上和魔法沒有區別,普通獵魔人缺乏魔力親和,自然使用不了。

  唯有傑洛特似乎很特殊,他雖然沒法用出逆向阿爾德或者亞登鎖鏈,但成功提升了自身的法印威力。傑洛特儘管無緣成為施法者,但他似乎有著些許與生俱來的魔力親和。

  為了幫助艾芬索繼續研究,柯恩把他能想起來的所有東西都寫了下來,交給艾芬索。至於那些沒想起來的,等艾芬索帶著問題與他進行探討時他就會一點點想起來了。

  此刻在艾芬索眼中,他手中捧著的不是一本潦草寫就的書,而是一本無上瑰寶。

  獅鷲派對法印的研究自然遠超艾芬索,這本書給艾芬索帶來了至關重要的啟發,並且節省了他大量時間,排除了不知道多少不可行方案。

  而最重要的,卻是其中系統性的魔法知識。

  從最開始的引火術,到火元素的完全掌控,柯恩詳細地介紹了一切,如何一步步成為強大術士的過程已經被艾芬索完全知曉。

  當然也只有火元素。這些都是柯恩費了好大勁背下來的,承載了他少年時的夢想——他也曾幻想自己在未來因緣際會成為術士,於是他一直記著這些知識,只為了不錯過機會。

  艾芬索也有同樣的夢想。

  第一次以術士使用魔法的方式施展阿爾德之印的時候,那種喜悅感,那種激動感,艾芬索還能回憶起來。

  不過他的野心也如野火般越燒越旺,從一開始能夠體會魔法奇妙就好,到現在他早就不滿足於此,他想成為一名真正強大的術士,掌控魔法的力量。

  這個目標並非不可實現,艾芬索正在一點點前進……

  「哈!」

  城牆上,希里還在孜孜不倦的訓練,於一根根小木樁上跳躍,躲閃著搖晃襲來的大木樁。

  她好像永遠不會疲憊,每天都狂熱的訓練。

  與之相比,她在書本上的熱情就沒那麼大了。

  因為凱爾莫罕多了艾芬索這麼一個愛讀書的人,維瑟米爾理所當然地把希里的理論學習交給了他。並且當維瑟米爾外出時,艾芬索要負責希里的全部課業。

  而讓艾芬索頭疼的是,自己哪怕去上個廁所,或者因其他事離開片刻,希里一定會消失不見。如果這個時候去訓練場,一定能找到她。

  算了下時間,艾芬索合上了書,抱起地板上厚厚的《食屍鬼與孽鬼》,下樓去了。

  把希里從訓練場抓到室內是每天開課之前的必要準備工作。

  城堡主樓冷冷清清,不復之前的熱鬧。

  雪一化,傑洛特就第一個匆匆忙忙地離開,到維吉瑪去找特莉絲。

  為希里找個合格的女性監護人已經刻不容緩,尤其是艾芬索意外發現希里已經進入生理期之後。


  他本來想寫信的……但是索登山之後特莉絲就搬家了,傑洛特只知道她現在住在維吉瑪。

  柯恩是第二個走的,他動身前往萊里亞。尼弗迦德人捲土重來,在利維亞和萊里亞與北方王國隔河對峙,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聽說過辛特拉的慘烈後,柯恩毫不猶豫地前往下一個可能爆發戰爭的地點。他想憑自己的微薄之力做些好事。

  他說他今年年底會再來一趟凱爾莫罕。在此地與艾芬索會合後,他們可以在夏天去往凱爾塞壬。

  艾斯卡爾和蘭伯特是昨天一起走的,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和往年一樣,在大陸上四處遊歷。

  於是現在城堡里只剩下了負責教育的維瑟米爾,還有醉心魔法研究的艾芬索。

  「吱啦……」

  城堡大門被艾芬索用力推開。

  清冷的春風吹過,揚起他的白髮。

  風在嘶鳴,瘋狂湧入城堡主樓,吹得艾芬索衣角獵獵,吹得桌子上一頁頁寫滿字的紙張到處飛舞。

  在呼嘯春風中,這片愚昧又神奇,血腥又壯烈的大陸迎來了新的一年——1265年。

  時代在咆哮,雅魯加河對岸的黑衣軍團整裝待發,這個如新星般冉冉升起的龐大帝國,誓要將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征服。

  人性在呼喚,有個堅毅不屈的騎士在亞甸成功拉起了一支軍隊,由被仇恨驅使的流亡者組成,為了祖國,他們戰至終章。

  而在世界偏僻的一角,在被世人遺忘的凱爾莫罕里,有一根手指翻過一張書頁。

  他凝視著柯恩寫下的字跡,片刻過後,一個疑惑的聲音響起。

  「心勝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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