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個白頭髮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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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托夫在第二天匆匆離去,他總是充滿激情,絕不退縮,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停下來。

  和布隆丹恩的絕望不同,辛特拉的慘狀沒讓他失去信念,反而激發了他的仇恨,讓他更加堅定地在復國的道路上前行。

  即便知道前方道路的盡頭是死亡,他也只會選擇加快腳步。

  就連那看得見的黑暗未來,似乎也遮不住他眼中的光。

  希望與他攜手共行,絕望與他素不相識。

  而艾芬索還走不了,一方面他左手還沒好徹底。他剛給自己的手做了縫合手術,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只布娃娃的手一樣……上面遍布縫合的線頭,看起來頗有幾分科學怪人的詭異驚悚感。而且這一次的傷口好得很慢,非常的慢。已經三個月過去了卻還沒到拆線的時候。

  另一方面,他還在湊路費。

  這段時間他一共接了十九個委託,賺了670奧倫,其中大部分給了克麗絲蒂黛,畢竟她能忍受別人非議的目光收留他們實屬不易,艾芬索認為這份善良有必要得到回饋。對方可能沒想著索取報酬,但艾芬索不會忘恩負義。

  剩下的錢裡面,給吉托夫治病花了不少,吃喝花了一部分,最後就只有91個奧倫,這些錢艾芬索索性全給了吉托夫,當作他去往亞甸的路費。

  艾芬索留下繼續想辦法接委託,先把必要的東西,例如雨衣、帳篷、保養兩把劍的劍油之類的東西準備齊。然後他打算先回一趟諾維格瑞,和希芙待一陣子,順便把那枚符文石,以及雷登尼等事給處理了。再然後等時間到了下一個冬天,他就回凱爾莫罕。

  今年這回是他頭一次在凱爾莫罕外面過冬,他倒是無所謂,但在城堡里等他的老頭肯定急了,說不定一開春就滿世界找他來了。

  而隨著他在此地長久的停留,附近的怪物數量也在飛速減少。怪物可不像韭菜,割了很快又從地里長出來,這意味著艾芬索能找到的獵魔委託越來越少,大多只是水鬼之類的活,最後累死累活找了半天,弄得自己一身污垢、狼狽不堪,才到手區區十幾個奧倫。

  本來他在獵殺叉尾龍的過程中得到了一枚龍蛋,艾芬索高興壞了,還以為可以賺一筆大錢。可惜這個小地方沒人識貨,稀有且珍貴的龍蛋竟然賣不出去,他自己還差點被人當成騙子抓起來。

  最後,艾芬索忿忿不平地把龍蛋敲開,做成了培根煎蛋給希里吃了。

  土老帽就是土老帽,那個所謂的男爵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一看見艾芬索的龍蛋,竟然找出一本給小孩看的兒童故事書,用裡面塗鴉似的龍蛋插畫來比對。

  他當時簡直要被氣笑了……

  時間如指間水流,頃刻間逝去。

  冬去春來,又過去三個月。

  當春風吹過下索登的山坳,帶來了第一場春雨,大地也再次甦醒。世界單調的色彩中多了些許綠色,樹木的枝條舒展開來,上面的點點嫩芽茁壯生長,想來不久就能看見一樹,一山的春花盛開。

  隨著路費湊夠,各種裝備全都買好,艾芬索又耐心等了一段時間,直到左手的傷勢完全康復。

  雖然多了很多白色的龜裂斑紋,像是一個燒制失敗的瓷器,似乎隨時可能碎裂……但總歸能夠活動自如,在行動上完全無礙了。

  收拾好行囊後,艾芬索向克麗絲蒂黛表達了誠摯的感謝,又與希里擁抱了一下,隨後便與兩人告別,騎著馬踏上了前往諾維格瑞的旅途。

  他回頭望去,遙遙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遠方晃動。那是希里在早春的時節里,于田野里快樂的玩耍。艾芬索笑了笑,他心想——歷史或許已經被他改變了。

  也許……也許命運沒那麼強大呢?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艾芬索總有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事情會被這麼簡單的解決嗎?

  命運的聯繫真的能被他打破嗎?

  也許他記憶里的那些事都不會再發生,一切將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艾芬索緊了緊領口,他現在也只能強行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他多慮了而已。

  他抬頭看向遠方,只見天高地遠,茫茫無盡。

  天地如此之大,他卻如此渺小。

  他能做的也只有前進,不斷地前進。

  所以是時候將此間事情放下了,在他的前方,還有著那座令他魂牽夢繞的城市,以及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

  艾芬索走後幾個小時。

  希里躺在房間裡,無聊的看著天花板。

  現在外面大雪剛停,克麗絲蒂黛在煮菜湯,而希里把農活全乾完了,同時也玩累了,以至於現在徹底沒事做了。

  也許她需要一個小夥伴……

  忽然,她聽到有人在房子外大聲說話。

  「克麗絲蒂黛!我回來了!快開門!」

  那是一個男性的聲音,渾厚粗重。

  「尤爾加!你終於回來了!」

  接著是克麗絲蒂黛驚喜的聲音。

  希里立刻翻身下床,向著門外跑去。她知道這是克麗絲蒂黛的丈夫,她也想見一見這位以後的養父。

  在門外,尤爾加拉著一輛馬車。

  在馬車上還躺著一個人,白頭髮扎馬尾,下巴滿是胡茬,背上背著一把劍,雙眼是兩隻金色豎瞳。

  「我很抱歉,傑洛特。」尤爾加滿是歉意地說,「實際上我和克麗絲蒂黛不可能有孩子了……」

  「咳,這沒事。」

  馬車上的傑洛特身受重傷,說話時他就像破風箱一樣喘著氣,嘴角還掛著血。

  「意外律不一定非得要孩子做報酬。它具體指的是,你回家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或者你擁有卻不知道的東西……」

  就在此時,門開了。

  克麗絲蒂黛和尤爾加緊緊地抱在一起,兩人用力摟住對方,感受著久別重逢的欣喜。

  傑洛特側頭看著這一切,心中得到了些許慰藉。

  讓一對深愛著彼此的夫妻團圓,那他為此身受重傷也不算沒有價值。

  忽然,克麗絲蒂黛的背後閃過幾縷白毛,伴隨著噔噔噔的腳步聲,希里跑了過來,站在克麗絲蒂黛背後,探出了小腦袋。

  那雙綠寶石一樣的大眼睛剛好和傑洛特四目相對。

  傑洛特的嘴張了張,停止了思考。

  ……

  又是三個月後,艾芬索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四月的最後一天趕到了諾維格瑞。

  這是個特殊的日子。

  在四月的最後一天晚上,人們遵照古老的傳統,舉行起名為五月節的盛大慶典。這是一種全北方都會遵從的習俗,就像聖誕節一樣。

  當然,今年的五月節比往年還要特殊點,除了常規的慶祝,人們也在為戰爭的勝利、和平的到來而舉杯。

  尼弗迦德人被打跑了,北方安全了,辛特拉的悲慘不會再蔓延了……

  這無疑是件值得慶祝的喜事。

  傍晚時分,當艾芬索靠近諾維格瑞的城畔區時,這裡已經張燈結彩,布置好了場地。大小商販自發地聚集在廣場上,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集市。

  人們在集市的外圍聚集,正式開啟了慶典的開幕式。

  遠遠的,艾芬索就看到人們在圍著火堆跳舞,整齊劃一的唱著讚頌梅利泰莉女神的歌謠。

  雖然永恆之火教會不支持其他異教,但梅利泰莉女神是個例外……

  「我們的女神!」

  「是老嫗!也是少女!」

  「也是個婦人!」

  「保佑我們!直到豐收!」

  艾芬索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並非舞蹈多麼精彩,歌謠多麼動人,而是在人們圍成的圈之外,有個身著白衣的身影在撫動著豎琴。

  她長發飄飄,白衣如雪。晚風吹過她的發梢,那黑髮揚起的同時,也露出了她一雙略尖的耳朵。

  她看起來和節慶的歡樂氣氛格格不入,那些吟遊詩人和樂隊奏響著歡快的曲子,她卻彈著一首憂傷的小調。

  遠遠看去,搭配她白色的紗裙,她仿佛是個失去愛人的幽怨新娘。

  艾芬索沒管這麼多,他甚至壓根沒過腦子就興奮地跳下馬,朝著女子大聲喊道:「希芙!」

  他的聲音淹沒在節日的海洋里,可希芙似乎心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而後她似乎很驚喜一樣,連豎琴都不管了,直接把豎琴往地上隨便一丟,然後一路向著艾芬索的方向跑來。


  昏暗的天色中,艾芬索滿臉笑意地朝著她張開了懷抱。

  可隨著希芙離他越來越近,他也逐漸發現了不對。

  希芙似乎並非腳步歡快地跑過來的,艾芬索更願意用「氣勢洶洶、怒氣沖沖」這類詞彙來形容她的樣子。

  而那張俏臉也緊繃著,眉頭緊皺,而且她似乎還咬著牙,面部肌肉不正常的抽動著。

  艾芬索張開的雙臂漸漸垂了下去。

  希芙走上前來,先是對他怒目而視了一兩秒,隨後毫不猶豫地抬手甩出一個巴掌。

  「啪!」

  「啊!」艾芬索揉了揉臉,「這很疼。」

  「你這個混蛋!」

  希芙攥住了艾芬索的衣領,憤怒地搖晃著他的脖子。

  「我告訴過你!別去辛特拉!那裡在打仗!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一點消息沒有啊!」

  「每天都有屍體被拉回諾維格瑞!每天都有傷員被送到教會醫院!」

  「我每天都在城門等著!生怕你在其中!」

  「但你一直不回來……」

  可說著說著,希芙攥艾芬索領子的力度卻漸漸軟了下來。

  最後,她更是一頭埋進了艾芬索的胸膛,抱著他低聲抽泣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艾芬索摟住了希芙,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也告訴過你,我會沒事的。」

  「不!他們說有五十萬人在那裡打仗!多麼恐怖啊!我都以為你死了……」

  「……你知道那是謠言,我也不會上戰場。」

  「是嗎?」

  希芙抬頭瞪了一眼艾芬索,指著一旁吃草的馬兒說道:「那這匹尼弗迦德戰馬哪來的?你是怎麼從戰爭前線搞了一匹戰馬回來的?」

  「啊,這個……」

  「嘿!」希芙又瞄到了艾芬索肩膀上多出來的疤痕,艾芬索已經嘗試將其隱藏在鎧甲里了,但還是被眼尖的希芙發現了。

  「這是什麼!上次見的時候還沒有呢!」

  「一點小傷而已。」

  「胡扯!」希芙再次瞪了一眼艾芬索,拉起他的手,向遠處的帳篷區走去。

  「你得老實告訴我你都幹了什麼!還有,獵魔人的工作已經夠危險了!你為什麼還要去干更危險的事?」

  艾芬索在被希芙拉走前順手拉住了馬的韁繩,將馬兒拴在了木樁上,接著就被希芙拉著一路跌跌撞撞的穿過人群,最後鑽進了她租的帳篷里。

  帳篷外,節日氣氛愈加高漲,隨著太陽完全落下,無數火把紛紛點起,五月節的慶典也隨之到了最高潮。而帳篷里,氣氛也愈發火熱,最後如乾柴遇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從一開始艾芬索關於這次辛特拉之行的侃侃而談,到兩人互訴衷腸,最後希芙率先開始動手動腳,艾芬索也不甘示弱。

  每次他們的相遇都會以不同的方式開始,以同樣的方式結束。

  等到第二天天亮,艾芬索打著哈欠醒來,旅途的疲憊經過一晚的休息,不僅沒有緩解,反而讓他更累了。然後他又被興奮的希芙拉著去了永恆之火教會辦理手續,拿到布隆丹恩交給艾芬索的那座房子。

  位置很不錯,就在吉爾多夫,就在希芙家對面。

  這一趟下來,艾芬索一個子沒撈到不說,還搭進去了不少。他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這棟……似乎不太能稱之為房子的房子。

  破爛的屋頂、全部被搬空的房間、腐爛的地板和牆壁……這裡確實曾經是一棟吉爾多夫地區的豪宅,可現在值錢的估計只有地皮了。

  「也許可以推倒重建了。」艾芬索嘆了口氣,把地契塞給了希芙,上面已經寫上了希芙的名字。

  他要這玩意沒用,作為一個獵魔人,他居無定所,這棟房子他不會常住。而留著房子的話,每年還要為地皮交稅,平白虧錢。所以還不如送給希芙,正好支持下她的音樂事業。

  「別哭喪著臉嘛。」

  希芙倒是很高興,但不是因為被轉贈了房產,而是就在剛剛艾芬索才告訴她,這回他將在諾維格瑞待到十月底。


  這絕對是希芙認識艾芬索以來,兩人一起待的最久的一次。

  艾芬索在一邊搖搖頭,他回頭看去,在不遠處,那棟原本屬於布隆丹恩的房子現在竟然掛上了賭場的牌子,這恐怕是和布隆丹恩此前提到過的那個叫霍桑的朋友有關。

  這傢伙確實不是好人,從他名字就知道了。

  「whoreson」……正常人會用這種名字?

  據艾芬索所知,這傢伙是諾維格瑞有名的畜生,本地的黑幫老大,還有個同樣混蛋的兒子,好像就是十幾年後的霍桑二世。

  希芙忽然抱住了艾芬索的胳膊,拽著他向另一邊走去,要帶他去看舞台劇。儘管艾芬索對此毫無興趣,但在希芙的軟磨硬泡,還有「分床睡」的威脅下,艾芬索還是不情不願地去了。

  而在發現「分床睡」這個艾芬索的弱點後,希芙的氣焰頓時囂張起來,以此威脅著艾芬索,陪著她去逛神殿島的花園、陪著她去帕西芙羅拉編曲、陪著她出入一堆艾芬索壓根沒想過會去的高檔場所……

  其實希芙平時也不會去,但現在不一樣。

  最後她甚至在主教廣場還有五月節攤販扎堆的城畔區集市里開始了採購,而拎東西的自然不是希芙自己,而是被強拉來了的艾芬索。

  直到天黑,兩人才身心疲倦地回到希芙的家裡。

  稍微休息了一陣過後,隨著希芙主動熄滅了燭火,這次做好充足準備的艾芬索立刻開始了狂風驟雨般的報復,狠狠地出了一口氣。

  有的人白天很累,有的人晚上很累……

  接下來的一周就仿佛在度假,艾芬索恍惚間感覺就像回到了上輩子的童年,那是在他十二歲,還是十三歲的時候?那時他所在的學校要維修設施,所以給所有學生放了七天的假。

  彼時艾芬索的感覺和現在一模一樣——無憂無慮、無所顧忌,沒有壓在心頭的煩惱,也沒有觸手可及的困難,他也能和自己所愛的人一起,互相陪伴著享受幾天靜謐又甜美的生活。

  甚至在這幾天時間裡,艾芬索真的有在考慮要不要提前退休,不當獵魔人了。

  靠著他自己的手藝,他隱姓埋名在諾維格瑞找份工作並不難。之後他就能和希芙一起經營起兩人的生活,互相扶持互相鼓勵,這可比在外面日復一日的忍受風吹雨打要好多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溫柔鄉一直是英雄冢。可當蛻去英雄的外衣,放下肩上的擔子,當一個普通人,那這溫柔鄉又有哪裡不好?

  更別說他壓根不是什麼英雄,而是個被世人鄙夷唾棄的獵魔人……

  但可惜,命運似乎察覺到了艾芬索的想法,於是便悄然出現,主動把他的平靜生活攪成了一團渾水。

  清晨。

  艾芬索睜開眼,渾身頓時一激靈。

  他發現地上有什麼東西正一閃閃的,並且似乎隔著皮料在發光……那是什麼玩意?

  「見鬼……」

  艾芬索胡亂爬起身,旁邊的希芙還在熟睡中,並未被驚醒。

  他在扔在地上的腰包里一頓翻找,終於找到那塊本應失去一切魔力的符文石。它此時正有韻律地一閃一滅,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而艾芬索的心也在看到它的那一瞬跟著跳動起來。

  這是一種心潮澎湃,充滿動力的感覺,就仿佛受到了無形的激勵和鼓舞,一瞬間就找到了人生前進的方向。

  他腦海里生出一種預感,他知道自己必須前往那片獵殺過魔像的森林。

  那預感如此強烈,卻又來得無緣無故,仿佛在被什麼東西刻意催促……

  有什麼東西在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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