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守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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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世界上有神明,牠們會愛人類嗎?

  如果愛,是平等的愛每一個人,還是只愛信奉神明的人?

  如果神明們為考驗人類,給了人類一個盒子,並告誡人們:只要打開它,就可知曉神明愛不愛人,並且愛著什麼樣的人;但打開它後,無論先前如何,神明都會不再愛人類,人類也再也不會得到神的恩寵。

  那麼,人類還會打開這個盒子嗎?

  亨利·羅伯遜四十年來,都在不自覺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身為貴格教會的『守密者』,亨利在三十歲從教徒受祝那天起,便從前一任守密者手裡,顫巍巍地接過了這個看似樸素、卻沉重無比的盒子。

  他第一天觸碰到那盒子時,便不自禁地微微發抖。

  強大的靈力隔著薄薄的石盒,即使他只是個C級別靈能者,也能感到其恢弘的偉力,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古老與神秘。

  此石盒子,便象徵著那沒有答案的問題:

  人,會不會以失去神的寵愛為代價,打開那個裝著答案的盒子?

  守密者,即為看守著「上帝到底愛不愛人類」這個問題答案的聖徒。

  準確來說,是愚蠢的聖徒。

  思考上帝不愛世人,即為懷疑上帝不愛世人。

  懷疑上帝不愛世人,即為不配接受上帝之愛之人。

  真正值得被愛的人,不需要思考。

  真正值得被愛的人,是愚蠢的。

  亨利·羅伯遜,就是這樣的一位『愚聖』,一位「守密者」。

  他必須每日凝視著這個盒子,又強迫自己不去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以彰顯他的愚忠和愚聖。

  每當念頭浮現,他都會用力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默念經文以驅散那絲不該有的疑慮。

  這就是愚聖人,貴格教會的亨利·羅伯遜。

  四十年來如一日,侍奉和看管這盒子,並且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去質疑,不要去想,只需看著,守著。

  直到今早,傳來一個消息。

  本該進入負責為他舉辦「守密者」交接儀式的主教大人,在昨日從新鄉飛往希爾斯市,於一場空難中,蒙召歸天。

  聽到這個消息時,亨利正坐在石凳上,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盒子的邊緣,眼神先是一怔,隨即化作一片渾濁的茫然。

  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亨利很難過,但他不能表現出這股難過。

  本應該今日由他人負責的盒子,又得在他手裡多捧幾天,或者幾周。

  打發走傳達消息的小教徒,亨利佝僂著背,緩緩走回狹小的『守密室』,又呆呆看著盒子。

  他的目光在盒子上停留良久,眼中不見波瀾,卻似有無數暗流在深處涌動。

  他已經老了,不多不少,剛剛好70歲。

  皺紋如溝壑般深刻在他的額間與眼角,皮膚松垮地掛在骨架上,只有那雙握住盒子的手,雖布滿老人斑,卻仍能看出曾經有力的痕跡。

  40年前,他是名有上進心,雷厲風行的神父。

  那時他的眼中閃爍著信仰的光芒,步伐堅定,聲音洪亮,一心想在教會中做出一番事業。

  他是名C級的靈能者,在教會中的話語相當有分量,可以說同僚無數。

  他青春記憶中的亞美利哥,沉溺於紙醉金迷中。

  受到影響的亨利,也想積極推動教會改革,變得世俗化和變通。

  只可惜,因為推行變革得罪了某些人,亨利被扣上了『叛教者』的名號。

  那段日子裡,他常常徹夜難眠,面色憔悴卻目光倔強,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懣。

  他決定以最極端的方式,洗刷自己的罪名,證明自己對教會的忠心:

  受祝。

  放棄一切,成為奉獻一生的「愚聖守密者」。

  這樣,他就能獲得聖人的名號。

  他成功了,再無人懷疑他對教會的忠心,對主的熱誠。

  人們看他的目光從懷疑轉為敬畏,又從敬畏逐漸變為遺忘。


  他失敗了,教會改革沒有他推動,依舊如此的陳舊,腐朽。

  偶爾聽到外面的消息,他會獨自坐在石凳上,眼神黯淡,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仿佛想抓住什麼早已流逝的東西。

  亨利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而出,帶著歲月的磨損與疲憊。

  他緩緩坐回那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石凳上,將盒子緊緊抱在懷中,如同抱著一個無聲的嬰孩。

  另一隻手則攤開經文,指尖在泛黃的書頁上輕輕划過,動作機械而熟練。

  四十年,盒子,經文,石凳,他的年華就流轉在這幾樣物件上。

  亨利的心不知該說是釋懷,還是麻木。

  有時他感到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有時卻又在深夜驚醒,冷汗涔涔,仿佛有無數細密的針刺在心頭。

  虛度年華這個詞,比『上帝是否愛人』的疑問,更能讓他膽戰心驚。

  「咚咚咚……」

  正當他想念誦經文,平息浮躁的心境時,一陣敲門聲響起,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誰?

  四十年來,除了極少的教會方面的通知外,極少有人敲響這扇門。

  亨利的身體猛地一僵,抱著盒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久違的悸動。

  要不是每日念誦著經文,亨利早就失去了語言能力。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試了幾次,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顫顫巍巍起身,動作遲緩而僵硬,扶著石凳的邊緣,一步步挪到門前。

  布滿皺紋的手握住門把,停頓了片刻,仿佛在積蓄開門的力氣,也仿佛在猶豫門後的未知。

  他打開了門。

  一張東方青年人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年輕人眉眼深邃,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目光直直地落在亨利懷中的盒子上。

  「把盒子給我。」

  那年輕人沒有廢話,開門見山指著盒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亨利不解地掃了掃年輕人,眉頭微微皺起,額間的紋路顯得更深。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盒子,手指在木盒表面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仿佛在確認它的存在。

  老人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警惕,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安。

  「你是教會派來的嗎?」

  這老人的嗓音像是廉價的橡膠雨刮器划過車窗一樣刺耳,干啞、破碎,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費力地從肺里擠出來。但孔鳩還是勉強聽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孔鳩毫不客氣道,嘴角甚至沒有一絲弧度,眼神銳利如刀,

  「我是來毀掉那抹寄存著概念的靈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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