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只想一個人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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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層層傳遞,搬運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些。

  汗水順著人們的脖頸往下淌,在寒冷的夜裡化作白氣蒸騰。

  喘息聲、號子聲、車輪的呻吟聲、器物的碰撞聲更加密集。

  金載圭被兩個戰士看守著,蹲在一節翻倒的車廂陰影里。

  他看著眼前這火熱又充滿力量的一幕,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些人衣衫襤褸,很多人腳上還穿著破草鞋甚至光著腳裹著破布,武器也五花八門,但他們的動作卻如此迅猛,組織卻如此有效。

  尤其是那個被稱作「大隊長」的年輕人,站在那裡,仿佛就能讓所有人安心,讓所有力量擰成一股繩。

  他縮了縮脖子,把凍僵的手揣進破棉襖袖子裡,心裡那點原本對「土八路」的輕視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敬畏的複雜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近東的懷表指針滴答作響。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表,眉頭微微蹙起。

  遠處,孫二牛所在的方向,依舊一片寂靜,沒有槍聲。

  這是好消息,但也意味著壓力在累積,敵人隨時可能出現。

  「報告大隊長!糧食車皮基本搬空了!」任五六臉上蹭滿了黑灰,跑過來匯報。

  「重武器關鍵零件和半數彈藥已經轉移!」張放也跟了過來。

  「鄉親們的車輛已經走了大半,第一批東西應該快進村了!」劉黑七扯著嗓子喊道,他的嘴唇因為呼喊而乾裂起皮。

  趙老四那邊傳來了幾聲悶響和零星的爆炸聲,那是他們在處理實在帶不走的重武器和殘餘彈藥。

  周近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終於下令:「全體注意!最後十分鐘!清理現場!把所有帶不走的武器殘骸、空箱子、還有鬼子屍體上的衣物鞋襪,能拿的都拿走!拿不走的,堆到一起!趙老四!」

  「在!」趙老四從一片煙霧中鑽出來。

  「引爆預設詭雷,燒毀剩餘車廂和物資!注意安全,用延時引信!」

  「明白!」趙老四立刻招呼他的工兵,「點火!設置最後引爆裝置!快!」

  幾個戰士迅速將準備好的煤油、破布等引火物堆在幾節破損嚴重、但主體還在的車廂旁和那堆無法帶走的彈藥旁,拉出長長的導火索。

  「各中隊集合!清點人數和傷亡,準備撤離!按照預定路線,交替掩護,退入黑風溝!」周近東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

  各中隊長立刻行動起來,呼喝著自己隊伍里的戰士名字。

  「一班!集合!」

  「二中隊三排的,這邊!」

  「傷員擔架,跟緊衛生隊!」

  隊伍迅速從搬運狀態轉為戰鬥撤離狀態。雖然疲憊,但動作麻利,沒有人拖沓。

  火把被一支支集中起來,扔到了潑灑了煤油的車廂板和物資堆上。

  「呼啦」一下,火焰猛地竄起,迅速蔓延開來。乾燥的木料、油漆、帆布、殘留的糧食口袋都是極好的燃料。

  熊熊火光頓時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升起,在夜風中扭曲著向上翻卷。

  燃燒的噼啪聲和木材斷裂的嘎巴聲不絕於耳。

  緊接著,「轟!轟隆!」幾聲更加猛烈的爆炸響起,那是被設置了詭雷的彈藥堆和重武器殘骸被引爆。破碎的金屬片和燃燒的碎片被拋向空中,又紛紛揚揚落下。

  沖天的火光和爆炸聲,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出去老遠。

  「撤!」周近東一揮手,率先轉身,向著鐵路西側的黑風溝方向快步走去。

  縣大隊的戰士們押著俘虜,抬著犧牲戰友的遺體,攜帶上最重要的繳獲,排成幾路縱隊,迅速而又沉默地沒入鐵路旁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樹木和山石的陰影吞噬。

  王遠最後看了一眼已成一片火海的鐵路線,啐了口唾沫,招呼著最後一批幫忙搬運後準備回家的青壯鄉親:「走了走了!跟緊隊伍,別掉隊!回村把東西藏好,誰都別往外說!」

  鄉親們帶著興奮和後怕,扛著、推著、背著分到的糧食和物品,沿著熟悉的山間小路,像水滴滲入沙地一樣,迅速分散消失在各個方向的溝壑村落里。

  僅僅半個小時後。


  鐵路線東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雪亮的車燈刺破了黑暗,沿著公路快速逼近。

  幾輛滿載日軍士兵的卡車和兩輛裝甲汽車,喘著粗氣衝到了段家莊附近。

  帶隊的日軍指揮官是駐大同的獨立混成第四旅團下屬的一個大隊長,叫中村次郎。

  他在車上就看到了遠處映紅天空的火光和尚未散盡的硝煙,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卡車「嘎吱」一聲急停在離鐵路線還有一段距離的路上。中村次郎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手裡的軍刀「唰」地抽出,臉色鐵青。

  眼前的場景,讓他和他身後跳下車、迅速展開戰鬥隊形的日軍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鐵路線上,那列本該滿載重要物資的專列,如今已成了一條扭曲燃燒的鋼鐵殘骸。

  幾節車廂傾覆在路基下,黑煙滾滾。更多的車廂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裡面的貨物早已不見蹤影。

  鐵軌被炸得扭成了麻花,枕木燃燒著,發出滋滋的聲音。

  雪地上遍布彈坑、血跡、散落的彈殼、破爛的日軍軍服碎片和亂七八糟的腳印、車轍印。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刺激著人的鼻腔。

  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夜風的呼嘯。

  死一般的寂靜,比激烈的戰鬥更讓人心寒。

  「八嘎!八嘎呀路!」中村次郎大步走到仍在燃燒的車廂殘骸旁,熾熱的火焰烤得他的臉生疼。

  他看到了幾具被燒得焦黑的日軍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蜷縮在車廂里或趴在鐵軌邊。

  也看到了雪地上那些凌亂的、屬於日軍的黃色軍裝碎片和破損的武器零件。

  一個曹長從前面跑回來,臉色慘白:「報告中村少佐!現場……現場已經沒有人了!敵人全部撤離!物資……物資基本被搬空!

  我們在一些未完全燒毀的彈藥箱堆旁發現了詭雷裝置,工兵正在小心排查!另外……發現了井上大尉的……遺體,頭部中彈……」

  中村次郎的身體晃了一下,他強壓住心頭暴涌的怒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搜索!擴大搜索範圍!追查敵人撤離的方向和蹤跡!」

  一小隊日軍士兵端著槍,小心翼翼地以戰鬥隊形向鐵路兩側的山林摸去。

  但沒過多久他們就退了回來,帶隊的小隊長報告:「少佐閣下,敵人撤退得很乾淨,痕跡雖然混亂,但進入山林後很難追蹤。

  而且……雪地里有很多老百姓的腳印和車輪印,非常雜亂,無法判斷主力去向。山林里也可能有埋伏。」

  中村次郎看著黑洞洞、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林,他知道對方既然打了如此漂亮的伏擊和劫掠,撤退時必定也做了周密安排,此刻貿然追進去,很可能再次遭遇伏擊。

  看看自己帶來的這點兵力,再看看這悽慘的現場和敵人可能的人數,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響,卻無可奈何。

  「向旅團部發報……」中村次郎的聲音乾澀沙啞,「我部已抵達段家莊附近。運輸專列遭八路軍大股部隊伏擊,所有物資被劫掠一空,押運中隊全體玉碎。

  敵人已向山區撤離,蹤跡難尋。請求進一步指示。」

  電報發回大同的日軍旅團部,又迅速轉往更高層。

  幾個小時後,太原,日軍駐山西第一軍司令部。

  作戰室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牆壁上巨大的地圖前,幾位身著將校軍服的高級軍官臉色陰沉得可怕。

  負責後勤和交通線安全的軍官額頭冷汗涔涔。

  「廢物!飯桶!」負責晉西北防務的師團長將手中的電報狠狠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整整一列車的補給!

  足夠支撐一次中等規模掃蕩的物資!還有皇軍一個精銳的中隊!

  就這麼在距離大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被一群土八路給搶了!炸了!井上那個蠢貨,他是怎麼押運的?

  中村次郎又是幹什麼吃的?援兵是爬著去的嗎?」

  「閣下請息怒。」旁邊一個參謀官硬著頭皮說,「根據現場痕跡和中村少佐的報告,敵人數量至少在三個團以上,且有當地民眾大規模協助搬運。


  他們準備充分,選擇的地形極佳,伏擊和撤退都異常迅速果斷。

  井上中隊恐怕是遭到了突然而猛烈的打擊……」

  「我不要聽這些藉口!」師團長咆哮著打斷他,「這是對帝國陸軍的嚴重挑釁!是對後勤線的致命打擊!

  剛剛結束的針對八路軍的『鐵壁合圍』掃蕩,耗費了大量物資,正準備進行下一階段的肅正作戰,現在補給被劫,許多部隊的彈藥和糧食儲備已經見底!

  沒有補給,怎麼維持占領?怎麼繼續掃蕩?」

  「是否立刻組織部隊,對寧武、神池一帶山區進行報復性清剿?」另一個軍官提議。

  「報復?拿什麼報復?」負責後勤的軍官苦澀地說,「被劫走的物資里包括我們為下次掃蕩儲備的相當一部分彈藥和糧食。

  大同、忻州等地的庫存需要時間調集重新補充。

  短時間內,前線多個據點和部隊都面臨補給短缺的問題。

  燃料和車輛也不足,無法支撐一次大規模的快速機動作戰。

  而且……八路軍劫走大量武器彈藥後,其戰鬥力會進一步增強。此時貿然集結兵力進入其熟悉的山地,風險很大。」

  師團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盯著地圖上寧武北部那片代表山區的陰影,眼中怒火熊熊,卻又透著一股無力。

  他當然想立刻派兵蕩平那裡,用最殘酷的手段報復。

  但現實是,剛剛結束的持續掃蕩消耗了帝國軍隊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士兵疲憊,物資補給線拉長且脆弱。

  這次被劫,更是雪上加霜。

  在沒有充分準備和可靠情報的情況下,發動一場大規模進攻,很可能變成一場消耗戰,甚至再次被善於游擊的八路軍抓住機會反咬一口。

  沉默持續了足足一分鐘。

  最終,師團長疲憊又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揮了揮手,示意部下們退出去。

  他只想一個人靜靜。

  ......

  黑風溝崎嶇的山道上,一支綿長的隊伍在夜色掩護下沉默地行進。

  周近東走在隊伍前面,腳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身上那件繳獲的日軍尉官呢子大衣裹得緊緊的,夜裡山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身後是縣大隊的戰士們,個個身上都掛著東西。

  有兩人合抬著長條木箱的,箱子裡是步槍子彈,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有肩膀上扛著麻袋的,麻袋裡是白面,走一步就往下墜一下,戰士得不停地把麻袋往上聳。

  還有的抱著歪把子機槍,或者背著用麻繩捆好的三八式步槍,槍托在背上撞得砰砰響。

  受傷的戰士被用簡易擔架抬著,兩個人一組,前面的走得很小心,生怕顛簸到傷員。

  擔架是臨時用樹枝和綁腿扎的,不結實,走一段就得停下來重新捆緊。

  犧牲的四十七個戰友,遺體也由戰士們輪流抬著。

  他們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繳獲的日軍黃呢子軍毯,臉被蓋住了,只露出腳上那雙破舊的布鞋或者草鞋。

  抬他們的戰士走得很慢,步子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他們。

  沒有人說話。

  除了腳步聲、喘息聲、扁擔的呻吟聲、器物碰撞的悶響,就只有夜風吹過山林時的嗚嗚聲。

  但沉默里有一股勁兒,一股憋著、攢著的勁兒。

  王遠走在周近東斜後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裝著從鬼子軍官屍體上搜出來的地圖、文件和幾個望遠鏡。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又轉頭看向周近東的後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任五六在隊伍中間,肩上扛著兩箱罐頭,走得呼哧呼哧直喘氣。

  他臉上被硝煙和血污糊得看不清本來樣子,只有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他旁邊跟著李雲歸,李雲歸的大刀背在身後,手裡提著一挺歪把子,槍管還微微發燙。

  「老任,」李雲歸壓低聲音說,「你說……咱們這回,算是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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