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夜色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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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映夜天赤,雲沉風喑啞。

  道旁有個小小的六角亭。

  這裡想必是來往人行歇腳的地方,而現在亭子裡卻只有積雪。

  儘管已經黑了下來,但『中原八義』幾人還是決定離去。

  估計短時間內他們是不會好意思再見鐵傳甲了。

  道別之後,幾人便護著黑壇離去了。

  鐵傳甲望著八人離去的背影,沉默不語。

  他眼中的滄桑更重了幾份。

  雖然誤會已經解除,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這十幾年的追殺和逃亡,已經令他和『中原八義』不會再有把酒言歡的機會了。

  阿飛走到鐵傳甲身邊,忽然道:

  「你為什麼不肯將心裡的冤屈說出來?」

  如果沒有他,恐怕鐵傳甲依然會走向那個萬劫不復的結局。

  鐵傳甲沉默了很久,仰天長長嘆了口氣,道:

  「有些話我本是寧死也不能說的。」

  阿飛點點頭,知道他是顧及翁天傑的面子,才做此選擇。

  儘管如此,阿飛還是覺得應該想辦法讓鐵傳甲摒棄這種愚昧的守義的方式。

  他說道:

  「你是個好朋友、好兄弟,但卻弄錯了一件事。」

  阿飛看著鐵傳甲說道。

  鐵傳甲有些不明就裡,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弄錯了。

  所以他疑惑道:

  「哦?」

  阿飛鄭重地說道:

  「你們都以為性命是自己的,每個人都可以隨意將命捨出去。」

  鐵傳甲怔了怔。

  行走江湖道義為先,命又算什麼?

  這是鐵傳甲一直秉承的理念。

  這時阿飛居然問了他這樣的話。

  這問題的答案太理所應當了,反而讓鐵傳甲不知如何答了。

  他滿心疑惑道:「這難道錯了?」

  阿飛忽然提高了音量,說道:

  「當然錯了!」

  他霍然轉過身,瞪著鐵傳甲,道:

  「一個人生下來,並不是為了要死的!」

  鐵傳甲有些驚愕,他沒明白阿飛為何如此激動。

  他抓了抓頭髮,疑惑道:

  「可是,一個人若是必死無疑的時候……」

  阿飛眼神變得深沉,他看著鐵傳甲道:

  「就算到了十死無生的時候,也必須要掙扎求存。」

  他仰視著遼闊的穹蒼,緩緩接著道:

  「老天怕你渴,就降下雨水給你喝。」

  「怕你餓,地里就長出果實糧食讓你充飢。」

  「怕你冷,就生出棉麻給你禦寒。」

  他瞪著鐵傳甲,厲聲道:

  「老天為你做的事可真不少,你為老天做過什麼?」

  鐵傳甲怔了怔,垂首道:

  「好像……什麼也沒有。」

  阿飛道:

  「你的父母養育了你,又花費了多少心血,熬白了多少頭髮,你又為他們做過什麼?」

  鐵傳甲頭垂得更低了。

  阿飛語聲沉了下來,說道:

  「你只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若是說出來就對不起朋友。」

  「可是你若就這樣死了,又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怎麼對得起老天?」

  鐵傳甲緊握著雙拳,掌心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這少年說的話雖簡單,其中卻包含著幾乎最高深的道理。

  鐵傳甲忽然發現,阿飛有時雖顯得不大愛管事,有點懶散的樣子。

  但思想之敏銳,頭腦之清楚,幾乎連李尋歡也比不上他了。

  對一些小事,他根本不屑去注意。

  但到了大是大非之時,他卻是最靠得住的。


  只聽阿飛一字字道:

  「人生下來,就是為了要活著,沒有人有權隨意將自己的命捨棄。」

  鐵傳甲已經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垂首道:

  「我錯了,我錯了……」

  他一直不停地喃喃著。

  阿飛說完這一切,便沒有再說話。

  而是靜靜地等著,看著鐵傳甲。

  他一定是要讓鐵傳甲自己明白這一番道理。

  這樣,在遇到相似的事情的時候,鐵傳甲才不會隨便地把自己的命送掉了。

  不知過了多久,鐵傳甲終於停下了喃喃聲。

  他轉過臉來看著阿飛。

  他目中的神色熠熠生輝,已經不是那個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人了。

  看來他是想明白了。

  阿飛心中滿意地想著。

  鐵傳甲對著阿飛抱拳拱手,深深地施了一禮。

  然後他說道:

  「飛少爺,多謝你。」

  阿飛淡淡的擺擺手說道:

  「不必。」

  忽然,鐵傳甲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他抬起頭對阿飛道:

  「以前,我不願說出那件事的曲折,只因……」

  阿飛打斷了他的話,道:

  「我信任你,你用不著向我解釋。」

  鐵傳甲聽到這句話,感覺一陣暖流湧入心間。

  但他還是忍不住的好奇道:

  「可是,飛少爺,咱們相識日短,你又怎能斷定我不是賣友求榮的人呢?」

  阿飛挑眼看了看他,淡淡道:

  「我不會看錯的。」

  只不過是因為,他對這世界上每一個重要人物的性格和經歷,都了如指掌罷了。

  阿飛當然不會將這種事說出來。

  他只是淡定地享受著鐵傳甲投過來的感激目光。

  『李園』中。

  風吹竹葉,如輕濤拍岸。

  天早就已經黑了。

  屋頂上有個蜘蛛正開始結網,人豈非也和蜘蛛一樣?

  世上每個人都在結網,然後將自己網在中央。

  李尋歡也有他的網,他這一生卻再也休想自網中逃出來。

  因為這網本來就是他自己結的。

  在李尋歡的感覺中,天下還有什麼事是比『不喝酒』更令人難受的呢?

  如果有,那一定就是『明明酒在眼前,卻無法喝到』。

  李尋歡剛坐起,忽然聽到雪地上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是向著他這邊走過來的,於是他立刻又躺下。

  他剛躺下,腳步聲已到了窗外。

  李尋歡忍耐著,沒有問他是誰。

  這人居然也不進來,顯然來者絕不是園子裡的下人。

  若是下人,就絕不會在窗外徘徊的。

  那麼來的是誰呢?

  詩音?

  李尋歡熱血一下子全都衝上了頭頂,全身都幾乎忍不住要發起抖來。

  他的心似已絞住了,已不知倘若來人真的是詩音他該說什麼了。

  李尋歡本不是個拘謹的人。

  但在現在,他忽然發覺自己已變得像個呆子般手足無措。

  「詩音、詩音,你找我來,難道就是為了要如此折磨我?」

  他忍不住緊張地咳嗽起來。

  愛情,實在是最奇妙的。

  它有時能令最愚笨的人變得極聰明,有時卻能令最聰明的人變成呆子。

  而且現在,夜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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