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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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夜巡

  夜一日比一日長。

  王更夫迎著寒風,把衣裳又裹緊些,舉起手中的梆子,用力敲了三下。

  「夜黑風高,關好門窗——」

  雖說沒有宵禁,但三更天一到,街上早沒了人影。那些只在夜裡開張的鋪子也逐漸熄了燈。

  梆子聲遊蕩在空蕩蕩的街上,驚起幾隻耗子。

  更夫向前瞧了瞧,前頭的紙馬鋪雖已閉門,但仍點著燈。

  他熟門熟路地上前敲門:「掌柜的,我來討口水喝。」

  說罷,不等裡頭應聲,他徑直推門進去。

  他和這裡的掌柜是老相識了,旁人都忌諱這營生,覺得晦氣不敢來,可他卻一點不怕,每晚都要來喝碗水,順便和掌柜嘮兩句。

  「咦?」

  往日這時候,掌柜早躺在他那張椅子上打盹了。可今夜他卻仍伏在桌前,扎著紙人。

  「水給你倒好了,自己喝吧。」

  掌柜頭也沒抬。

  更夫端起碗,一口氣飲盡,抹了把嘴,這才存細蘸著掌柜。

  掌柜雖常幹著和死人打交道的營生,平日裡話也不多,但臉上總帶著笑,可今日怎麼把臉拉得這麼長。

  「喲,這是怎麼了?」

  「錢囊丟了。」掌柜冷哼一聲,「定是昨日撞見的那個乞兒偷的。」

  「你沒報官?」

  「嗐,章縣令說已經派人查過了,把乞兒常去的地方搜了個遍,也和別的乞丐打聽了,不是他偷的。」

  「那你糾結個啥,章縣令可沒判錯過案。」

  「以前沒錯,不代表今日沒錯。等我忙完了,我還要去告,我就不信了。」

  到底喝了人家的水,更夫沒掃他興,便岔開了話頭:「大半夜的不歇著,扎這麼多紙人作甚,哪家的喪事?」

  「誰知道,遮遮掩掩的,一開口就要五十個。」

  更夫點頭,又安慰幾句,告辭離去。

  「咦?」

  他拐進一旁的小巷,走著走著,竟在前面看到了別的更夫。

  這可奇了。中秋節後,縣裡鬧鬼鬧得厲害,夜裡出門的人少,巡夜的更夫就更少,出來的也結伴而行,往常這時候,沒人敢走這些小路。怎麼今日又不怕了?

  「哎,你最近巡夜,有沒有感覺有人在看著你,有沒有碰見奇怪的人?」那更夫賊眉鼠眼的湊過來。

  「你又撞鬼了?」

  「哎呀,不是那種陰森森的鬼影,是那種讓人心裡踏實的。」他努力比劃著名,「就是一位————」

  王更夫目光發直,突然開口:「一位穿皂衣,拿長刀的。」

  「哎,你果然也看到了,我最近問過不少熟人,他們也都————」那更夫沒再說下去,順著王更夫的目光,看見道皂衣身影從前頭路過,只一晃就沒了身影。

  「————要不完事了去廟裡拜拜?」

  掌柜正埋頭扎紙人,忽地瞧見一雙靴子。

  「您來取貨?」

  「嗯。」陸崢目光掃過店裡,開口道,「章縣令的判決並無差錯,不過日後你若是不服他的判決,可向我訴冤,我會重新審理。」

  「啊?您是官爺?」

  陸崢微笑,從袖中飛出一袋銀錢:「這是你不慎丟失的錢囊,外加我給你的尾銀。」

  掌柜下意識接過,掂了掂:「多了————」

  陸崢笑笑,神力延伸,裹住滿屋紙人:「往後若有百姓含冤來此,你便指點他們書寫陰帖,這點銀錢,權當謝你幫我照看此事。」

  不理會呆滯當場的掌柜,陸崢轉身離去,那些紙人逐漸長出眉眼,整整齊齊地跟著他。

  夜還長,那些白日裡鬧過事的、與人爭執的、牽扯案件的,陸崢都要去一個個拜訪。

  掌柜猛地睜眼,看著手中的錢袋,再看看空蕩的鋪內,冒出一道古怪的想法:

  這是和縣令爺搶生意來了?」

  河傾月落,五更天。

  二位更夫結伴而行,梆子有一搭沒一搭的響著。


  這趟夜巡已快結束,再轉一圈就能回屋裡歇著了。

  前頭不遠處是二人再熟悉不過的城隍廟,這廟的香火早斷得乾乾淨淨,平日裡別說是夜裡,白天也沒幾個人會來這。

  正因為沒人來,反倒成了更夫們歇腳的好去處。

  「咦?」王更夫不知道第幾次疑惑。

  此刻竟有幾個人影站在廟前。抬眼望去,還能看到絲絲縷縷的煙氣從殿中升騰而上。

  王更夫又走近點,這下看清了。

  那些人都是書生打扮,有的手裡捧著香,有的提著食盒,皆神情恭敬。

  「乖乖,這破廟啥時候收拾得這麼幹淨了。」另一位更夫也傻眼。

  再靠近些,便聽清了書生們的低語。

  「城隍爺在上,學生明年秋闈,求您保佑,若能考中,必來還願————」

  「城隍爺,學生策論寫得不好,求您保佑考官眼拙————」

  「城隍爺,學生今晚必沐浴更衣,潛心祈禱。望您能來夢中一敘,給學生講講課。」

  「蘇先生在上,學生不敢奢望什麼,只是想到您孤身在這廟裡,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學生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學生願長伴先生左右,略盡孝心,先生若肯收留,學生做什麼都行。」

  其他人瞬間抬頭,對最後一位怒目而視。

  你這廝也太不要臉了,這孝心盡得也太急了些,想當陰差就趕緊去死!

  他們心裡怒罵,見這廝裝著看不見,紛紛轉頭,轉變禱詞:「蘇先生,學生是您在書院最後一年收的學生,也算得上是關門弟子————」

  「我至今還留著先生批改的文章,日日觀摩————」

  「先生,什麼先生?」這句話是更夫問的。

  「你連這都不知道?書院那位蘇先生啊,如今縣裡好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都是他教出來的。幾日前便有人夢中遇見蘇先生,這一問才知道,蘇先生成了咱桃縣的城隍爺了!」

  更夫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書生說得更來勁:「那可是城隍爺,以後整個桃縣都歸他管。聽說城隍有一本生死簿,只要勾幾筆,就能改變人的壽命————」

  供桌上的燭火晃晃悠悠,照得這些書生的臉忽明忽暗。

  城隍新立的影響滲進桃縣的每一處角落。

  包括正縮在地道里的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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