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蜂王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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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漸斜,大柳吐出一口濁氣,抖擻身子,細碎的鱗片灑下,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

  蜂王抬頭望天,對著狐狸行禮:「上仙,時候不早了,酒食早已備好,不如移步宮內?」

  鼩鼱一家早等著這句話,扔下手裡的果實,喜滋滋地往蜂巢爬去,狐狸忙活了半夜,也有些肚中空空,便點頭應允。

  大柳見狐狸邁步,急忙跟上去,摩擦聲響起,場面忽地一靜。

  蜂王皺眉,母鼩鼱更是直接叫起來:「這著了瘟地蛇還要一起去?」

  話一出口,她才覺不妥,見大柳望向自己,忙補充:「咱家只是實話實說,可不就著了瘟嘛。況且那蜂巢才多大,哪裡容得下蛇。」

  大柳嘶嘶兩聲,狐狸幫忙翻譯:「它說它不去宴會,只是要跟著狐去找二郎。」

  狐狸看向蛇:「幹嘛跟狐?」

  「狐狸身上有人味。」大柳緊緊靠過來,生怕狐狸不帶他。

  蜂王詢問的目光投向狐狸,狐狸不置可否。

  死去的是蜂王的同類,即使對蜂王有恩,狐狸也不會幹涉它的決定。

  蜂王沉思幾息,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既如此,便請蛇道友一同赴宴吧。」

  「只是我有三件事要說清。」她注視大柳,「第一,你被陰煞所控,身不由己,殺了我子民。這筆帳,我看在你亦是受害者的份上,暫且記下,不予追究。」

  「第二,宴席並未為你設座,你只需好生待著,莫要生事。」

  「第三,宴後你須立刻離開此山。從此以後,不得再踏進此處半步。若違此約,定叫你嘗遍萬針穿心之苦。」

  大柳聽罷,垂下腦袋,嘶嘶了幾聲,聲音低緩。

  「它說它雖然不記得了,但它一定會贖罪的。」狐狸翻譯道。

  蜂王苦笑,沒有回答。若眼前仍是那條凶戾陰狠的巨蛇,她就算惹狐仙不快,也定要傾盡全力為女兒們報仇。

  可如今這蛇天性純真,行兇也非本意,若要執意復仇,不知有多少孩子會落到刺落人亡的地步。蜂王實在不願讓剩餘的孩子與這呆蛇彼此廝殺,兩敗俱傷。

  冤有頭,債有主。蜂王暗嘆一聲,將這些思緒壓下,恭敬道:「請上仙隨我來,還請上仙收束法力,陰神出竅。」

  狐狸毫不扭捏,坦然道:「狐不會這個。」

  眾人一愣,母鼩鼱率先反應過來,把胸膛拍得啪啪響,眼裡沒有鄙夷,全是欣喜:「咱家報恩的機會來了,讓咱家來教……額,那個,交流經驗。」

  「狐仙就想啊,您的魂魄,就住在您身子裡,對吧?」她比劃著名,「您現在想出來,那就使勁。魂魄一使勁,啵兒一下就出來了!」

  「魂離則人昏迷、痴呆,魄散則人傷殘、死亡。」狐狸複述聲音教的。

  母鼩鼱被問住了,爪子撓了撓頭:「額,咱家也不知道咋形容,反正就那玩意。」

  蜂王打斷鼩鼱,微微欠身:「狐仙若不嫌棄,容信女講解一二。」

  「非魂魄,乃是識神。」她的教法就細緻多了,「信女雖道行淺薄,但也有微弱家學,從聽母親講,識神依附在魂魄,卻又有別……」

  蜂王的講解聲被另一道聲音替代:「元神著,先天真一之性,無極之本也。落肉身乾宮,則分陽魂陰魄,為形神陰陽之基。」

  「識神依陰魄而生,乃後天妄心之屬;陰神出竅者,非獨魂、魄、識、元離體,乃元神初顯、陰質未盡,挾陽魂與未煉之陰魄、殘留之識神,凝陰陽相雜之靈體而離體也。」

  聲音這次說的格外複雜,所幸狐狸最是聰明。

  『離體而去……』住在胡神像中的經歷浮現眼前,那種從神像中剝離出來的感覺再次浮現。

  順著這種感覺,狐狸略微用勁,耳中傳來一聲輕響。狐感覺身體一輕,已化為一隻巴掌大的小狐,飄在肉身頭頂。

  低頭看,狐的肉身軟趴趴的躺在地上。狐狸忽覺恍惚,不知不覺間,它長得比母親當年還要高大健壯了。

  「上仙好悟性,信女尚未講完,狐仙便已功成,不像那些鼩鼱,修了三十年,才踏入門檻。」蜂王由衷敬佩,打斷狐的思緒。

  「你!」母鼩鼱立刻炸毛。

  狐狸沒理會它們的拌嘴,新奇地控制著身軀,緩緩飄向蜂王,並在途中逐漸縮小,最後變得和蜜蜂一樣大。


  看著宮裝少女模樣的蜂王,又看了看身後陰魂同樣是小蛇的大柳,狐狸忽覺不對:

  「怎麼你們都是人,狐還是狐?」

  蜂王輕笑:「化形與否,與修為高低有關,更與心念有關。蛇道友無法化形,是因修為尚淺。」

  她頓了頓,聲音溫和:「而上仙並非不能化人,只是潛意識裡不願罷了。」

  狐狸愣了愣。它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麼說來,狐從未羨慕過人身,從未想過要變成人的樣子。狐就是狐。

  這樣也挺好。

  狐狸不再糾結,順著蜂王牽引,鑽入蜂巢。

  層樓疊榭,鱗次櫛比,數不清的亭台樓閣層層疊疊的向外延展。

  朱樓綺戶,錯落排布,數不盡的女子輕步穿行,皆穿淡黃長裙,配黑色束腰,提蜜盞,端花糕。

  身影交錯間,混合著的花香撲面而來,這些繁雜的花香混在一起,並不顯臭,而是形成一種複雜而和諧的獨特氣味。

  一路穿行,待眾人身上似也染上花香時,一扇拱門出現。

  「到了。」

  蜂王抬手輕推,門無聲滑開。

  宴廳呈圓形,穹頂高挑,不知哪裡來的光照射下來,映得滿堂金彩。

  擺放的席位不知用何物打造,晶瑩剔透,蜂王引著狐狸來到主位,又領著眾人依次坐下。

  「今日倉促,僅備薄宴,聊表謝意,還望上仙與諸位道友海涵。」

  她拍拍手,立刻有幾位侍女打扮的清秀姑娘從門後魚貫而出,捧著一隻只小盅,送到眾人面前。

  裡頭盛著淡金色的液體,略顯粘稠。狐狸把鼻尖湊過去,頓時撞上宛如實質般的蜜香。

  「這是我即位那年,第一次接受王漿供奉時存下的。」蜂王的聲音平淡,「之後每一年,待王漿釀成,我都會取出其中最為醇厚的,兌進這瓶里。」

  「新漿鮮烈,舊漿溫厚。年年兌進去,味道便一年年不同,如今,就算是我這親手釀造之人,也不知道它是何滋味。」

  蜂王的目光投向狐狸:「宮中清貧,唯有此物,尚能滋養陰神,略有裨益。望上仙滿意。」

  狐狸用爪捧住小盅,一口飲盡。

  漿體入喉,綿潤不稠,順著咽間輕滑而下。沉醇蜜香溫溫的裹著舌尖,不覺滯澀,只余滿口清甜。

  小小一盅,頃刻便已飲盡,唇齒間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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