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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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浸骨,外頭尚且算宜人,牢里卻積著化不開的陰潮。

  山雀靠在雲觀主肩上,用力抖動身軀,使羽毛蓬鬆起來,便將頭縮進翅膀底下。可牢房特有的霉氣混著一股腥臊,熏得它睡不著。

  山雀向後縮身軀,嘗試避開,卻忽覺身子一矮,氣味更濃,它不得不睜開眼,去看地上那怪模怪樣的人。

  地上的男人被五花大綁,身上貼滿符咒。面上痴呆,眼神空洞。身下污溺直流,臭氣撲鼻。

  此時的常生,絲毫看不出前些日子的威風了。

  雲觀主已俯下身,毫不嫌棄,駢指點住常生額頭,閉目感應。

  「他的魂魄本就不全,如今更是皆失,不剩一絲一毫,已是廢人。」

  一旁的獄吏臉色蒼白,向章縣令解釋:「縣令,我今早過來巡查時,他還好好的,我不過轉了個身,他便好似惡疾發作,幾息之間就成這了。」

  「妖人手段詭譎,防不勝防,非你之過。」章恩懷隨口寬慰,有些頭疼,看向段勉勵。

  段勉勵會意,匯報情況:「大人,那李婆已失蹤七日,屬下派人去花馨坊查過了,她兒子也不見蹤影,如今這常生也成了廢人……所有線索,到此全斷了。」

  「二位莫急,這些妖道口氣不小,未必甘心就此遁走。」雲觀主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笑道,「況且,那隻陰鬼還在此處。」

  段勉勵識得這枚玉佩,是常生佩戴之物。那日陰鬼從畫卷中衝出,便鑽進了這玉佩之中。

  雲觀主將肩上的山雀放入手心,撫著鳥羽,輕輕開口:「由貧道淺見,縣令精通陽世治人之法,失蹤一事便由縣令查明。」

  「貧道略涉幽冥驅邪之術,這陰鬼便由貧道來溯源尋根。」

  「如此各歸其道,方是正理。也免得攪擾了山中清靜,徒令本應自在的神明,為這些紅塵俗務煩憂。」

  「之後我就回來送信了。」幻境消散,山雀說道。

  狐狸若有所思:「狐怎麼覺得那人最後在跟狐說話?」

  「管他呢。」山雀頭兒新奇地注視著那些匠人,「我更好奇他們讓小九帶回來了什麼消息。」

  老匠人已看過信,將信傳給他人後,徑直走向臨時搭建的棚屋。棚屋正中,靜靜立著一個被厚布覆蓋的物件。

  老匠人伸手,穩穩揭開了蓋布。

  是一尊雕像。像首略圓,身軀端坐,各處部位堪堪分明,無半分細刻。耳尖、尾根只稍作雕刻。只覺是尊獸形坯料。

  「真,真是狐仙?」年輕匠人有些不可置信,看向雕像,眼睛瞪大,「李匠,你早就知道要雕這個?」

  「這廟荒廢的久了,道長也不甚了解,我又知道個啥。」老匠人擺擺手,神色如常,「還不過來搭把手。」

  眾人把雕像抬到寬敞的地方,另一個匠人仔細端詳,眉頭微挑:「老李頭,這不是你特地從山裡帶回的那稀罕木,這回捨得拿出來了?」

  「陰乾了三年,堪堪可用。來吧,起大形。」

  匠人們棄了粗斧,換了窄刃細鑿與平刨,在先前粗輪廓上細細勾勒。

  他們在眼窩處淺淺剔出兩道凹弧,定出狐眼的狹長形跡,又在鼻尖部位下手,鑿出狐鼻雛形。耳朵處也來了幾下,修得尖俏微聳。

  最後再在頜下輕刨幾下,將線條捋得流暢,狐首便大體靈動。

  「咦?」山雀頭兒振翅移動位置,挑了處視野更好的,幾番打量,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狐狸,他們雕的是你!」

  蜷著的狐狸耳朵支棱起來,下意識直起身,只看到匠人們忙碌的背影,便將法力蔓延過去。

  嘴筒子比狐的長些,臉比狐的瘦些,耳朵也沒狐的大。

  「這根本就不是狐。」狐狸得出結論。

  「這就是狐。還沒雕完呢,你再仔細看看!」

  匠人們繼續雕著,輪廓更加細膩。軀幹挺直,前爪收攏於胸腹前,後肢蹲坐。雖說並未雕過狐狸,他們的動作卻流利迅捷。

  等輪到雕刻那盤繞於臀側的尾巴,他們的動作又慢了下來。輕柔地剔出層層疊壓的稜線,模仿狐狸那蓬鬆的尾巴。

  狐狸把尾巴擺到身前,乖乖坐好,目光在自己與雕像之間往返。

  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越看,越有狐的影子,狐狸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狐。

  「明明和狐一點都不像!」

  「別管這些小問題,那可是雕像啊,他們可是要把你供起來!」山雀頭兒比當事狐還要興奮。

  匠人拭汗抬眼,天光漸沉,最後一縷夕光撒在這略具雛形的塑像上,為它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該下山了,明日再來修光。」

  年輕匠人撫著下巴,沾了滿下顎的木屑:「好嘞,李匠,你懂的多些,咱要修藏洞嗎?」

  話音一出,周圍的匠人動作都頓住,齊齊盯著老匠人。

  這給狐仙塑像的活兒,他們也是第一次干,山神的塑像他們只是修繕,可這狐仙的雕像可是他們親手完成的,誰不想寫下自己的姓名,封藏在神像內,流傳後世呢?

  更關鍵的是,這像可是縣令爺認證的靈驗吶,那日後在兒孫面前說起來,也是大大的有面啊。

  老匠人環視一圈,緩緩開口:「信上說了,道長要親自來開光,這藏裝不裝,怎麼裝,問道長去!」

  「哎呀,那開光也不影響我們裝藏呀,你再說道說道……」

  眾人把神像放好,懷著期待下山。

  待人走遠了,等候多時的狐雀齊刷刷地來到塑像前。

  狐狸伸出爪子,撤去遮掩,在雕像上到處拍打。

  「狐狸別亂摸,別整壞了。他們不是說,還要裝倉,還要開廣呢。」山雀嘴裡說著,自己在塑像上跳來跳去。

  「一定是要裝滿滿一倉穀子,然後開始到處撒播呀。」送信山雀小九補充。

  「胡說。」狐狸歪頭,在聆聽什麼,過了幾息,糾正道:「開光和穀子沒關係,是要賦予神像靈性。」

  「開光要點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哇這也太多了。」

  「咦,狐也可以自己開光?」

  聽到聲音所言,狐狸調動法力,把礙事的雀兒拍到一邊,覆蓋住整座雕像。在法力的籠罩中,絲絲縷縷透明的線顯現出來。

  狐狸認得那些線,和香火很像,但是更加散逸,不似香火那般凝聚。

  那是願力,是匠人們傾注心血雕刻時,自然而然從心中流淌出的願力。

  狐狸沉心靜氣,用法力勾連願力。

  法力和願力水乳般交融在一起,狐狸視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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