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而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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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竟不信自己。

  這個念頭在他心頭反覆碾磨,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晏倏然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重得近乎蠻橫,半點不肯鬆開。

  「寧寧,你信朕,朕不是不想讓你有孕…」

  九五之尊的赫赫威儀,在此刻成了最可笑的擺設。

  他從未這般力不從心,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害怕。

  宋霜寧掙扎,可沒掙脫開,她的聲音發著抖,眼眶紅得厲害,卻是硬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嬪妾該怎麼相信皇上呢?」

  「您曾親口答應嬪妾,嬪妾生辰那日,您會一直陪著嬪妾,可您最終還是食言了,嬪妾一夜未眠,不是賭氣,而是疼…真的好疼……」

  「可疼過之後,嬪妾還是原諒了您,因為嬪妾清楚自己的身份,一個嬪妃,沒資格生皇上的氣,更沒資格對皇上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滿。」

  蕭晏喉間滾過澀意。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他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她心中所想。

  宋霜寧忽然笑了,眼淚還在往下掉,那笑意浮在滿是淚痕的臉上,格外苦澀。

  「後來,宮裡傳出『替身』『影子』的流言,」

  她說到『替身』二字時,聲音一抖,滾燙的淚珠掉在蕭晏的手背上。

  「嬪妾是真的好傷心啊,那些話像是一把刀子,一刀刀剜著心口的肉。可疼到極致,竟生出了幾分荒唐的念頭。」

  她接著說,「替身也好,影子也罷。只要皇上肯繼續寵愛嬪妾,就算一輩子頂著旁人的名頭,嬪妾也願意。」

  「人到絕境,竟是連骨氣都能拋得乾乾淨淨。」她自嘲地笑了。

  蕭晏心口一陣抽痛。

  宋霜寧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沒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倦。

  「嬪妾初入宮中,所求的不過活下去,初始,嬪妾的價值是為長姐誕下皇嗣,是宋家攀附皇權的棋子,偏偏得了您的寵愛,嬪妾荒唐地認為,您是真的喜歡嬪妾。」

  她無力地閉上眼。

  「宮裡的風刀霜劍,嬪妾都能扛下去,可這麼多的構陷,這麼多的算計都抵不過您的欺騙。嬪妾是真的很累,讓嬪妾最心痛的,從來都不是這些陰謀詭計。」

  「而是您。」

  宋霜寧咬著唇,壓抑著哭聲,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寧寧…」

  這些錐心泣血的『控訴』,讓蕭晏明顯,在她心裡自己已經沒有信任可言。

  因為寧寧敏感自卑,因為寧寧毫無保留的愛。

  她說,替身也好,影子也罷。

  她說,人都絕境,骨氣也能拋下。

  她說,最讓她心痛的是自己。

  蕭晏喉間發緊,呼吸滯澀。

  她在落淚,他的心也在滴血。

  她口中那些錐心的過往,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凌遲。

  「皇上您曾說過,只要嬪妾乖,往後凡事都將朕放在第一位,您便永遠寵著嬪妾,護著嬪妾,再也不讓嬪妾受這般心痛的煎熬。可為什麼嬪妾還會這樣心痛?您能告訴嬪妾嗎?」

  她緩緩搖著頭,眼底的哀戚淡去幾分,反倒透出一縷解脫的輕渺。

  這讓蕭晏徹底慌了。

  蕭晏心頭的慌和痛燒得厲害,什麼帝王分寸,全部被碾碎。

  蕭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捧住她的臉,覆上她的唇。

  宋霜寧在躲,可他力道太大了,宋霜寧壓根敵不過他。

  宋霜寧的淚還在往下淌,狠狠咬了下去,血腥味在二人齒間漫開,又腥又澀。

  蕭晏不顧疼痛,依舊溫柔地吻著她。

  他想借著這個吻讓寧寧感受到他的喜歡,他的認真。

  很久,很久。

  蕭晏鬆開她的唇。

  宋霜寧低眸看著蕭晏下唇被她咬破的傷口。

  心裡很爽。

  蕭晏正打算開口,殿外響起李福全的聲音:

  「皇上,蘇御女,歿了。」

  蘇御女的死訊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掀不起他任何的波瀾。

  宋霜寧自嘲笑道:「有一日,嬪妾是不是也會落得蘇御女這般下場,被皇上棄如敝履,被皇上利用,待到毫無價值時,便被厭棄,最後…無聲無息地死在深宮的角落裡。」

  「當然不會。」蕭晏脫口而出。

  宋霜寧卻輕輕笑了,「皇上和蘇御女多年情分,尚且能這般輕易地拋棄,嬪妾進宮不過一年,薄情如斯,嬪妾該怎麼相信皇上?」

  蕭晏看著她,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絮。

  他想說:你和她如何能比。

  但他知道,無論此刻說再多的話,寧寧都不會再信了。

  在寧寧的心裡,他就是個薄情又冷血的帝王。

  太醫說,寧寧憂思過甚,心結難解,若是再受刺激,病情會越發嚴重。

  而寧寧不想見到他,蕭晏喉頭一哽,終是一步三回頭地離了藏冬閣。

  走在寂靜的宮道上,心裡空落落的。

  倘若那日,寧寧問她自己是否和蘇御女生得相似時,他能斬釘截鐵地告訴他的心意,剖白得再堅定些,是不是,今日的局面,就會全然不同。

  這是他第一次嘗到追悔莫及的滋味,濃烈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

  蘇御女是今日未時三刻咽得氣,太醫說她本就因心事積鬱損了根本,又染了風寒,風寒入肺,雙重摧折之下,已到了油盡燈枯之際。

  皇后聞訊,即刻到了那處荒廢的冷泉宮。

  進殿,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蘇御女僵臥在床榻上,聽見聲響,費力地掀了掀眼皮,乾裂地唇瓣翕動:「沒想到,最後見到的人是你。」

  蘇御女氣若遊絲,「你我爭了半輩子,終究還是你贏了。」

  「曾經我以為,得了皇上的寵愛,遲早有一日能勝過你,坐上著中宮之位,可到頭來…我還是敗了。」

  她咳幾聲,壓下喉間湧上的腥甜,「敗就敗在,我忘了,無情最是帝王家。」

  皇后立在床前,低眸看她。

  「是啊,帝王最是無情。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你喝了這麼多年的坐胎藥,其實是避子藥。」

  蘇御女死死盯著皇后,隨後抬手捶著自己的胸口,發出了一聲又一聲悽厲又撕心裂肺的嘶吼,「啊……」

  「皇上,你好薄情啊。」

  皇后看著蘇御女如今狼狽模樣,往日的恨意淡了大半,只剩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你我鬥了這麼多年,曾經本宮是真的厭惡你,但在看到你的樣子,忽然覺得,你也是可憐之人。」

  蘇御女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憐也好,恨我也罷。」

  「我有兩件事要求皇后,」蘇御女攢起最後一絲氣力,硬生生撐著身子坐起,隨後朝皇后磕了下去。

  她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嬪妾懇求皇后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不要傷害姝兒,孩子是無辜的。」

  「本宮也有一個女兒。」皇后垂眸望著她伏在地上的單薄背影,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本宮答應你。」

  「第二,嬪妾的貼身宮女夏雲最是忠心,嬪妾懇求娘娘,等嬪妾死後放她出宮吧。」

  「好。」

  「多謝皇后娘娘。」蘇御女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六個字。

  至少在這一刻,她是真的感謝皇后。

  冷泉宮院中的荒草長的沒了腳踝,院角的歪脖子樹只剩光禿禿的枝幹。

  殿內的燭火早就滅了,只剩一盞殘燈,昏黃的光映在床榻上僵臥的人。

  烏鴉在枝幹上盤旋,一聲聲的聒噪,伴隨著夏雲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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