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西園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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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辯當即讓王明將荀彧請了進來。

  荀彧走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在劉備臉上停了一下,在關羽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回劉辯身上。

  他行了一禮,在旁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先端起王明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劉辯看著他,直接道:

  「先生來得正好。有一件事正卡在這裡。」

  他把劉備說的那些話,以及他想讓劉備去冀州、卻沒有名分可給的困境,簡單說了一遍。

  荀彧聽完,放下茶盞,低頭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殿下,名分的事,不需要殿下去求。」

  劉辯看著他:「先生的意思是?」

  荀彧轉向劉備,看著他,語氣很平:

  「玄德公,你祖上是中山靖王之後。這件事洛陽知道的人不多,但宗正那邊,應當有記錄。」

  劉備微微一頓,看著荀彧,沒有說話。

  荀彧繼續道:

  「宗正那邊若是能查實,玄德公便是漢室宗親。」

  「以宗親身份領天商會的差事,名正言順,陛下那邊不需要殿下開口,只需要走一個核查宗室的程序,水到渠成。」

  劉辯聽完,看向劉備。

  劉備正好也看向他,兩人四目相對,劉備點了點頭:

  「可成。」

  劉辯聽完,像是胸口那口悶氣終於找到出口。

  不是「求官」,是「查譜」。

  不是「太子伸手」,是「宗正按制」。

  這幾字之差,便是天壤。

  劉辯吐出一口氣:

  「就這麼辦。」

  ——

  定了劉備的名分,後面的路果然順得出奇。

  第二日,劉備先領了天商會外沿的差事——不入官署,不碰兵符,只以「督辦行路、聯絡郡縣」為名,帶人先走冀州、河內兩線。

  表面是商路延伸,實則是把每一段關口、每一個豪強、每一處義倉的「人心帳」先摸清楚。

  同日,荀彧又讓王明遞了文書,走宗正核查的程序。

  宗正府辦事最慢,卻也最硬。

  慢,是因為每一步都要翻舊牘、核祖籍、驗族譜;硬,是因為一旦核實,就不是誰一句話能推翻的。

  宗正卿翻出了中山靖王劉勝一脈的譜系,對照劉備報上來的籍貫與父祖名諱,一一比對,勉強能對上一條細而長的線。

  雖然隔了幾代,旁支已遠,可宗室就是宗室,血脈這件事,沾上了便沾上了,宗正沒有理由駁。

  文書批下來的那天下午,王明把消息帶進承德殿。

  劉辯正伏於案前寫著什麼,聽完,他把筆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茶盞放回案上,看著窗外的天光,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公孫瓚進了西園,在右校尉的位置上站定了。

  劉備有了宗親的名分,天商會外延的事有人接手了。

  前幾日輸得那麼難看,此刻往回看,總算沒有全盤皆輸,還留著幾條走得通的路。

  他把這口氣在心裡壓了壓,沒有讓它變成什麼,只是平靜地放下來,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剛剛沒有寫完的東西。

  王明在旁邊候著,小心地覷著他的臉色,見他神情平靜,才慢慢鬆了一口氣,悄悄退到門邊去。

  ——

  劉備動身前一日,獨自來東宮辭行。

  關羽和張飛沒有跟來,說是在驛館收拾行裝。

  他進來,在旁邊坐下,沒有寒暄,開口就是正事:

  「殿下,臣動身之後,冀州那邊頭幾個月不會有什麼立竿見影的動靜。地方上的人要看,要等,要確認天商會的牌子背後是真的有東西,不是過路的商隊。」

  劉辯點頭:「我知道,不急。」

  劉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沒有說出來,只是繼續道:


  「糧價的事,義倉的事,臣會按殿下的路子走。可有一件事,臣想提前和殿下說清楚。」

  「說。」

  「若是地方上有人實在攔得死,靠名分壓不住,靠商路繞不過,臣可能會用一些殿下沒有交代過的法子。」

  劉辯沉默了一瞬,看著他:

  「什麼法子?」

  「讓那些被攔在外頭的人,自己站出來說話。」劉備道,語氣很平,卻有一股說不清的力道,「民聲,有時候比官印管用。」

  劉辯看著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我信你的判斷。」

  劉備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只是道:

  「臣去了冀州,會替殿下把路鋪好。」

  「等殿下能走的時候,那條路,就在那裡。」

  他說完,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劉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

  消息是在午後傳進來的。

  王明進門,臉上帶著一絲古怪:

  「殿下,西園那邊遞了話來。」

  劉辯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

  「上軍校尉蹇碩,請殿下移駕西園。說是西園新軍誓師在即,請太子殿下觀禮。」

  聽到此話,劉辯眉頭微微皺起。

  西園新軍誓師。

  那是蹇碩的場子,是袁紹的地盤,是漢靈帝親自立的兵。

  他一個剛被禁足解除的太子,去那裡做什麼?

  這是誰的主意?

  是示威,還是因為那日父子之間的談話,讓他換來了以這種方式,給他一個重新站到檯面上的機會。

  他忽然想到何皇后說的那句話——

  「你若是立刻又有動作,他們就知道,你還沒有真的想清楚。」

  可這是觀禮,不是伸手,不是爭位,不是任何一件能被說成「太子急著贏回來」的事。

  去,是坦然;不去,才是心虛。

  他在心裡把這個判斷又過了一遍,確認了,才重新開口:

  「什麼時候?」

  「三日後,午時。」王明答。

  劉辯點了點頭,聲音很平:

  「去。」

  王明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只是站在那裡,遲疑了一下,低聲道:

  「殿下,蹇碩這個人……」

  「我知道。」劉辯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正因為知道,才要去。」

  他頓了頓,重新拿起筆,低頭看著案上的文書:

  「去,是因為我要見一個人。」

  王明頓時瞭然,正要退去,劉辯又開口叫住了他:

  「三日後,叫上荀先生一同去西園。」

  王明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承德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公孫瓚。

  他進了西園,站在蹇碩的麾下,站在袁紹的眼皮底下,站在一個劉辯沒有辦法公開認領的位置上。

  他們之間,除了那條經由盧植、經由徐灌、經由一個木匣和一張簡牘連起來的隱線,什麼都沒有。

  那條線若斷了,公孫瓚就只是漢靈帝的一顆棋子,和東宮沒有任何關係。

  劉辯不能讓那條線斷。

  可他也不能在西園誓師的大庭廣眾之下,把那條線明擺出來。

  他需要的,是一次不動聲色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懂的對視。

  不需要說什麼,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讓公孫瓚知道——

  那條線的另一頭,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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