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匣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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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不大,離東宮不遠。

  劉辯換了一身便服,只帶了王明和曹操,步行過去。

  盧植跟在側後,一路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洛陽街道上的人來人往。

  這座城,他離開了將近一年。

  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可又像哪裡不一樣了。

  街邊有新開的攤子,賣的是他沒見過的東西;路邊的糧鋪門口沒有以前那麼長的隊...

  盧植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心裡記下了。

  驛館到了。

  劉辯在門口停下,朝曹操示意了一眼。

  曹操先進去,片刻後,裡面傳來張飛大嗓門的聲音,隨即被刻意壓低了些。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劉備三人走了出來。

  盧植站在廊下,看見走出來的第一個人,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劉備,看了足有三四息,才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裂紋:

  「玄德?」

  劉備也愣住了。

  他跨出門檻,就看見了廊下那個人——頭髮白了許多,眉間的紋路深了,可那雙眼睛,他認了十幾年,絕不會認錯。

  「老師!」

  他大步上前,在盧植面前直接跪下去,俯身叩首。

  盧植伸手,扶住他,把他拉起來,上下打量,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欣慰,也有說不清的幾分複雜:

  「你怎麼在這裡?」

  劉備直起身,看了一眼站在廊上的劉辯,然後回頭看著盧植:

  「是曹公來涿郡找我的,說太子殿下有請。」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

  「老師,我路上聽曹公說,當初您被檻車征還……是太子殿下出的手?」

  盧植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劉辯。

  劉辯站在廊上,表情平靜,見盧植看過來,微微搖了搖頭,神情裡帶著一絲不欲居功的意思。

  盧植沉默片刻,轉回來,看著劉備:

  「是荀彧的謀劃。」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太子殿下借勢行事。」

  和劉辯說的,一字不差。

  劉備聽完,這才看向這位太子殿下,隨即微微拱手:

  「見過太子殿下。」

  劉辯點了點頭:「先進去吧。」

  進入驛站,幾人重新落座。

  劉辯在主位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盧植他位於右邊,神情平靜,但肩背比剛才鬆了一線。

  劉備坐在盧植對面,端著茶盞,聽盧植和劉備說著,偶爾插一句兩句,問的都是冀州戰後的民生細節,沒有一句廢話。

  張飛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已經把整個屋子打量了不下三遍。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劉辯臉上,一臉若有所思,像是在心裡拿這張臉跟他大哥說過的那些事一一對應。

  關羽坐在張飛旁邊,背脊挺直,手放在膝上,一言不發。

  劉辯觀察了他片刻,忽然開口:

  「雲長。」

  關羽抬眼,拱手道:「殿下。」

  劉辯沒有繞彎子:「我想問你一件事。」

  關羽微微頷首。

  「廣宗之戰的事,你聽說了?」

  關羽點了點頭:「聽說了。」

  劉備也看向盧植:

  「老師親歷,對於那一戰,具體是怎麼打的?」

  「學生在涿郡,只看到戰報。」

  「戰報上說,盧公破廣宗,張角授首。可戰報不會寫,那一戰到底打成什麼樣。」

  盧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劉辯一眼。

  劉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微微點了點頭。

  關羽見狀,也不再開口,看向盧植。


  盧植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廣宗城外,我圍了兩個月。」

  「張角糧將盡,城裡有易子而食的傳聞。我不攻城,是等他自己亂。」

  他頓了頓:

  「可董卓等不了。」

  劉備的眉頭微微一動。

  盧植繼續道:

  「他是副將,聽我節制。可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聽。」

  「攻城那天,我本來的計劃是再等三日,等張角的糧徹底耗盡,城裡的亂象藏不住了,再發兵。」

  「可董卓半夜來找我,說他有辦法破城。」

  劉辯插了一句:「什麼辦法?」

  盧植看了他一眼:

  「他說,讓他先登。他帶西涼兵從西門強攻,吸引張角的主力。等張角把兵調過去,我再從北門進城。」

  他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說他瘋了。西門是張角守得最嚴的地方,強攻就是送死。可他說,他有把握。」

  「他說的把握,就是呂布。」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劉辯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盧植的聲音繼續:

  「那一戰,我打了三十年仗,沒見過那樣的人。」

  「呂布一個人,持戟突陣,從城門殺到城牆,再從城牆殺回來。西涼兵跟在他後面,像被一條繩子牽著,硬生生把西門撕開了一道口子。」

  「張角的兵不是不勇,是被他殺怕了。」

  「他一桿戟掄過去,三四個人飛出去,後面的人就不敢上了。」

  他看向劉備:

  「玄德,你問我廣宗怎麼打的。」

  「我可以告訴你,那一戰,如果沒有董卓,我能贏。如果沒有呂布,董卓不敢打。」

  「可董卓有呂布,所以他打了,而且打成了。」

  劉備沉默著。

  盧植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不是只靠呂布。」

  劉辯抬眼:「怎麼說?」

  盧植看著他:

  「殿下,董卓不是莽夫。」

  「他來找我的時候,不只是說『讓我打』。」

  「他把西門的地形、張角的兵力分布、呂布的衝鋒路線,一條一條畫給我看。」

  「他說,他只需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西門必破。半個時辰後,如果我還沒從北門進城,他就撤兵,絕不戀戰。」

  屋子裡安靜了。

  劉辯手還握著茶盞,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未喝。

  他想起自己之前對董卓的判斷——一個能打的邊地武夫,一頭靠呂布才長牙的狼。

  可盧植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董卓有腦子。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撤。他知道怎麼用人,怎麼借勢。

  他把呂布當矛,可他自己,才是握矛的那個人。

  劉辯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他一直以為董卓最可怕的地方是呂布。

  可如果董卓自己就夠可怕呢?

  這時,關羽忽然開口。

  他之前一直沉默,像一尊雕塑。此刻他抬起頭,看向盧植:

  「盧公。」

  盧植看向他。

  關羽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那個呂布,沖陣的時候,是怎麼沖的?」

  盧植想了想:

  「起初,他帶著一隊騎兵,從城門就殺了進去,一路往前沖,勢不可擋。」

  「我原本以為只是個空有蠻力的武夫,但是他懂得退。」

  「沖不動了,他會退回來,換一口氣,再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最可怕的是,他不只是猛。他會看。」

  「哪裡的兵薄,他往哪裡沖。哪裡的將領在指揮,他往哪裡殺。城牆上射下來的箭,他更是能躲開七八成。」

  劉辯放下茶盞,轉向關羽:

  「雲長,你聽盧公這麼說,以為此人如何?」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能看見打不動的不去打,該打的地方一擊即中——此人不只是武勇,他在陣上,是有眼睛的。」

  劉辯看著關羽,忽然問:

  「若雲長你和他對上,可有把握?」

  關羽沒有立刻答話,反而拿起了那把青龍偃月刀,眼裡露出一絲鋒芒:

  「若與我正面相接,不出三合,必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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