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黃天協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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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洛陽城的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執金吾的甲士分三路出動,將趙忠、封諝、徐奉三座府邸圍得水泄不通。三家男女老幼,宗族親屬,共計九十八口,盡數押往廷尉。

  沒有人喊冤,也沒有人敢喊。

  因為詔書上寫得明白——謀反,勾連妖賊,刺殺太子,夷三族。

  七日後,東市口。

  刑場四周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一片。劊子手的大刀在日光下閃著寒光,監斬官端坐高台,面無表情地展開詔書,高聲宣讀。

  趙忠跪在最前面,頭髮披散,囚衣破爛。

  他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宣讀詔書的官員,忽然大聲問道:「陛下呢?陛下有沒有話帶給老奴?」

  監斬官念詔書的聲音頓了頓,沒有理他。

  趙忠等了片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低下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二十三年。」他喃喃道,「二十三年,最後連句話都沒有……」

  身後傳來哭聲,是封諝和徐奉的家眷。封諝跪在趙忠左側,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在嘟囔著什麼,聽不清;徐奉倒是硬氣些,一聲不吭,只是臉色白得像紙。

  日中,詔使持詔至市。

  「時辰到——行刑!」

  劊子手的大刀揚起,刃口一閃。

  刀落。

  血濺三尺。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驚呼,然後是一片死寂。

  九十八顆人頭,滾落在東市口的黃土上。

  血,流成了河。

  人群里,有個身影一直站著。

  他披著一件灰舊的短褐,帽檐壓得很低,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腳夫。

  可當刀落、頭滾、血成河那一瞬,他的肩膀還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怕見血,是因為他忽然明白:這不是「殺幾個人」。

  這是朝廷在告訴所有人——誰敢把「黃天」的手伸進洛陽,朝廷就敢把他們的根拔出來曬在日頭下。

  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擠出了人群。

  走了十幾步,他終於沒忍住,扶著牆乾嘔了兩聲,手指卻抖得抓不住磚縫。

  他怕。

  怕自己也會是下一顆滾落的頭。

  更怕的是——他忽然發現,自己信的「黃天」,在這座城裡,竟像個笑話。

  ——

  何進這些日子正忙著。

  趙忠一倒,他升了大將軍,手裡握著河內、潁川、陳留三地的兵權。每日進進出出的公文堆成山,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使。

  門房來報的時候,他正要歇下。

  「有個自稱從濟南來的,說有要事求見,事關洛陽安危。」

  何進眉頭一皺:「什麼人?」

  「不肯說姓名,只說是太平道的人。」

  何進愣了愣,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

  唐周被帶進來時,整個人像是縮了一截。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何進坐在案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說你是太平道的人?」

  「是。」

  「來告密?」

  「是。」

  何進冷笑一聲:「你怎麼不直接去找雒陽令?」

  唐周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草民...草民聽說,雒陽縣獄前幾日剛遭內透...」

  「草民不敢去找雒陽令,草民只想活著。」

  何進盯著他:

  「說吧。」

  唐周深吸一口氣,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馬元義潛伏在洛陽何處,聯絡了哪些京中內應,約定三月五日舉事。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何進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往外走。

  唐周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大將軍,草民……草民能活嗎?」

  何進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看你說的這些,能換幾條命。」

  ——

  當夜,何進入宮,把唐周的話一字不漏地稟給了漢靈帝。

  漢靈帝靠在榻上,聽完後,許久沒說話。

  張讓在一旁站著,大氣不敢出。

  半晌,漢靈帝忽然開口:「那個唐周,現在在哪兒?」

  何進答:「臣暫時把他安置在府中,派人看著。」

  漢靈帝點了點頭:「帶去廷尉,錄口供。」

  何進領命退下。

  半晌,漢靈帝忽然開口:「張讓。」

  「老奴在。」

  「你說,朕這個太子……是不是有點太能了?」

  漢靈帝也沒指望他答,只是自顧自地說:「趙忠的事,剛辦完。這邊就有人來告密——趕得這麼巧?」

  他睜開眼睛,看著殿頂的藻井,目光複雜。

  「是他把那些人逼急了,還是他把那些人嚇著了?」

  張讓低著頭,一聲不吭。

  這話,他沒法答。

  ——

  承德殿。

  劉辯正在聽荀爽講《尚書》。窗外天色陰沉,殿內燃著炭火,暖烘烘的。

  門外忽然傳來略微有些急促的腳步聲,是何進。

  荀爽停了講,看向了何進。

  劉辯也開口道:「舅舅,何事如此匆忙。」

  何進沉默片刻,開口道:

  「今日我府上,來了個告密的。」

  「濟南人,叫唐周,說是太平道的人。」

  「他把太平道在雒陽的布置全供出來了——包括馬元義。」

  劉辯手中的筆頓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

  不是「好,黃天將滅」。

  而是一陣更深的發寒。

  荀爽察覺到了劉辯的不對勁,放下書卷,抬眼看向他:

  「殿下,唐周來告密,馬元義或可就擒。」

  「黃天將滅,為何殿下反倒開始心緒不寧起來。」

  劉辯搖了搖頭。

  「黃天將滅。」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抬眼看向荀爽。

  「先生,大廈將傾,不知道要壓死多少人。」

  「黃巾一起,天下大亂。那些被裹挾的百姓,那些被逼造反的流民,那些死在官軍刀下的無辜……他們也是人。」

  荀爽雖然不懂大廈是何意味,但是他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看著他眼睛裡那點沉沉的亮光,心裡頓時有一句話湧起——

  能知民間疾苦、知刀刃之重者,可為君矣。

  他起身,朝劉辯行了一禮。

  劉辯一愣:「先生?」

  荀爽直起身,只說了八個字:

  「殿下有此心,社稷之幸。」

  ——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劉辯擔心的那樣,發生了。

  馬元義被廷尉拿獲,供出京中內應數百人。漢靈帝下詔,悉數誅殺。

  最終,車裂。

  五馬分屍,骨肉不全。

  京師一時震動。

  而冀州那邊,張角收到消息後,提前舉旗。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這句口號,從冀州傳開,像野火一樣燒遍八州。

  消息很快傳到了承德殿。

  劉辯站在窗前,聽著王明從外頭帶來的消息:

  巨鹿、廣宗、下曲陽……一個接一個的縣城陷落,黃巾軍攻城略地,各地告急的文書雪片一樣飛進洛陽。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歷史的車輪滾滾,終究還是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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