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長秋郭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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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大司農曹嵩給朕叫來!」

  漢靈帝這一聲落下,殿中空氣都好像稀薄了一些。

  不多時,殿外通報:

  「大司農曹嵩——覲見!」

  曹嵩入殿,衣冠齊整,卻走得比往日更慢一步。

  不是畏懼,是在掂量:這一步踏錯,天商會連同東宮都要被寫進「私運禁品」的案里。

  他伏地叩首:

  「臣曹嵩,叩見陛下。」

  漢靈帝連抬手都省了,聲音冰冷:

  「你天商會的路籤,出關的關牒,蓋了印,簽了押,箱裡卻是硫磺硝石油布符紙。」

  「你告訴朕——誰給你的膽?」

  曹嵩額頭貼在地上:

  「臣冤枉。」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天商會章程明列禁品,凡硫磺硝石一律禁行,帳冊上絕無此物出入。」

  趙忠在後側站著,眼皮微微一跳。

  漢靈帝冷笑:

  「絕無?那路籤是誰開的?印是誰蓋的?」

  曹嵩抬起頭,眼裡帶著紅,像是老實人被逼急了:

  「陛下,路籤樣式、關牒格式皆有底冊。臣昨夜已命人核驗——」

  他頓了頓,像是有什麼東西說不出口,最終還是不得不說:

  「那批路籤,紙張與水印對得上舊制。」

  「唯獨一處——不對。」

  漢靈帝眯眼:

  「哪裡不對?」

  曹嵩低聲道:

  「按章程,冀州巡檢相關路籤,須另加一道『共管籤押』的小印,字口細,落墨淺。」

  「這批路籤上,共管籤押落得太重——」

  「像是有人急著讓它顯眼,讓陛下看得見。」

  殿中一靜。

  這話聽著像自辯,實則是把「共管」兩個字,硬生生往御前推。

  趙忠急忙上前:

  「陛下!曹嵩這是胡亂攀扯!共管只是過目,不可能管到每一箱每一車!」

  曹嵩像沒聽見,繼續把話說完:

  「還有一事,臣不敢隱瞞。」

  「此批關牒底冊,在天商會庫中無檔。」

  「但臣在……共管處抄檔里,見到一份『鹽布雜貨』的記載。」

  「若無共管抄檔,臣連要查都不知從何查起。」

  他叩首更深:

  「陛下,臣不是要攀咬誰。臣只求陛下徹查共管抄檔與籤押來源。」

  趙忠臉色刷地一白,急忙出列叩首:

  「陛下!此事與臣絕無關係!」

  「臣那日——臣那日一直與郭勝在一處!可為證!」

  張讓仍舊垂目,像置身事外。

  漢靈帝的目光卻一下子落到趙忠身上,聲音更冷:

  「郭勝?」

  「把郭勝叫來。」

  ——

  「中常侍郭勝——覲見!」

  郭勝進殿時,臉上還是那副笑,笑得溫溫的,像什麼都不知情。

  但他一跪下,聲音就格外穩:

  「臣郭勝,叩見陛下。」

  漢靈帝盯著他:

  「趙忠說,事發那日他與你在一處。」

  「可有此事?」

  郭勝抬起頭,先不急著搶功,也不急著推鍋,只很老實地點頭:

  「回陛下,確有此事。」

  趙忠眼底一亮,像抓到一根救命繩。

  郭勝卻又補了一句,語氣仍舊恭敬:

  「只是——趙常侍與臣在一處,前後不足一刻鐘。」

  「他來時急,走時更急。」

  趙忠臉色瞬間僵住:

  「郭勝!你——」


  郭勝像沒聽見,繼續說,甚至還替趙忠「解釋」了一下:

  「趙常侍說:章德殿裡有要緊事要回去處理。」

  「臣也不敢攔。」

  「只是臣當時記得很清楚:趙常侍走前,袖口似沾了墨,拇指還按著扳指捻了一下——」

  「那動作像是剛蓋過印,怕印泥未乾。」

  殿中一片死寂。

  曹嵩在地上不動,嘴角卻像壓住了一點點「終於」的氣。

  趙忠渾身一抖,急忙叩首:

  「陛下!這都是臆測!臣捻扳指是舊習——」

  郭勝卻輕輕一叩首,語氣愈發「替陛下省心」:

  「陛下,臣不敢斷趙常侍有罪。」

  「可冀州巡檢的關牒、路籤封斷、禁品查驗、驛道呈報——本就共管。」

  「共管一動,便要有底。」

  「臣請陛下查兩樣:一查共管抄檔是誰經手,二查當日誰取過印泥。」

  「查得到,自清者自清;查不到……那就是有人拿陛下的名分做買賣。」

  這話說完,趙忠的臉已經白得像紙。

  漢靈帝的怒火終於壓不住了。

  他緩緩起身,目光像刀,落在趙忠身上:

  「趙忠。」

  「朕給過你機會。」

  趙忠抬頭,眼眶通紅,聲音發顫:

  「陛下,臣冤——」

  漢靈帝卻直接打斷,聲音里多了一絲無奈:

  「罷了,朕念你伺候朕多年。」

  「即日起——罷趙忠中常侍,大長秋職,收回印信。」

  「其府中舊吏舊計,盡數收押,徹查共管抄檔與關牒底冊!」

  趙忠整個人像被抽了骨,伏在地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出的哽。

  他輸的不止是職位。

  是名分,是皇帝眼裡的「可用」。

  ——

  朝會散後,漢靈帝怒氣仍在胸口翻滾。

  張讓小心陪著,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郭勝卻在這時,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聲道:

  「陛下息怒。」

  「臣有一處地方……或可散散心。」

  漢靈帝眯眼:

  「哪裡?」

  郭勝賠笑:

  「宮市。」

  「近來市上有些新奇小玩意,臣見了都覺得稀罕。陛下若一看,興許心情能松一松。」

  漢靈帝本就煩躁,聽到「新奇」,反倒起了興趣:

  「走。」

  ——

  宮市里人不多,卻熱鬧。

  小販隔著規矩遠遠行禮,貨攤擺得整齊。

  漢靈帝走著走著,目光忽然被一件東西勾住——

  一隻小小的「水車」,木作精巧,下面一碗清水,輕輕一撥輪葉,水便沿著細槽抬起,流回碗裡,循環不止。

  漢靈帝停住腳,盯了半晌,竟像孩子一樣露出一點新鮮:

  「這是什麼?」

  郭勝立刻上前,躬身笑道:

  「回陛下,臣閒來無事,學匠人做的小玩意。」

  「借水之力轉輪,輪轉則水行。看著簡單,卻能省力。」

  漢靈帝伸手撥了撥,水車咿呀轉動,水線細細抬起。

  他笑了。

  這笑一出來,方才章德殿那股陰沉,竟散了大半。

  「你倒會討朕歡心。」

  郭勝連忙叩首:

  「臣不敢。只是想著陛下日理萬機,偶得一樂,也算臣的福分。」

  漢靈帝心情一好,順嘴就道:

  「大長秋一職,空著也是空著,你暫且任著。」

  郭勝心頭猛地一跳,立刻伏地叩首,聲音壓不住喜意:


  「臣……謝陛下隆恩!臣必盡心盡力,不敢有負!」

  張讓眼角微微一動,笑意卻不變。

  ——

  回去的路上,郭勝心還在狂跳。

  他腦海里卻忽然閃回三日前承德殿那盞不明不暗的燈。

  那時太子坐在案前,語氣平淡:

  「趙忠怕的不是罰。」

  「他怕被寫進案里。」

  「你不用殺他。」

  「你只要讓他在御前——親口說一句『我在』,再親口說一句『我不在』。」

  「人一急,就會找證人。」

  「你就當證人。」

  「證人只說真話——真話最狠。」

  郭勝當時聽得後背發涼。

  太子連趙忠會用哪一句話求生,都替他寫好了。

  更可怕的是——

  宮市裡的「新奇玩意」,本就不是他做的。

  那是太子早前讓人暗暗送來的,甚至連擺攤的位置、遞話的時機,都算好了。

  郭勝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一絲壓不住的笑。

  原來這一切——

  從章德殿那道「讓趙忠繼續共管」的旨意開始,就已經不是「敲打」。

  是太子親手給趙忠搭的一座台。

  台上光亮,台下是坑。

  讓趙忠自己走上去,最後又自己摔下去。

  而他郭勝,只是按太子教的,站在旁邊,說了一句「確實」。

  就這一句。

  換來了今日這句話——

  「大長秋一職,空著也是空著,你暫且任著。」

  郭勝抬頭望天,心裡已然下了決斷。

  自己要與這位太子殿下,徹徹底底的站在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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