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封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天剛蒙蒙亮,通生會後院便起了火氣。

  任何人往裡看,都瞧不明白這院裡做的是什麼玩意。

  鐵鍋架起,風口打通,旁邊擺著三隻大木盆,一盆油脂,一盆草木灰,一盆鹼土淘出來的白漿水。

  王明看著那一堆東西,心裡直犯嘀咕:這也不像鹽布糧酒,更不像什么正經行當。

  曹仁抱臂守在院門口,夏侯惇則捏著鼻子嫌棄道:「公子,這味兒比昨天地窖也不差多少。」

  劉辯只當沒聽見,袖子一挽,指了指周文手裡的冊子:

  「按昨夜的法子記——料從哪來、多少、幾錢;火候幾刻;出成幾斤。每一鍋都留底。」

  周文忙應:「諾。」

  「分層。」劉辯又道,「孟德去外頭聽口風、壓尾巴;王明盯章程與簿冊;你們幾個守院門。誰也別閒著。」

  他這一句,像把昨夜荀彧的三句話,一口氣用上了。

  隨後,他轉向夏侯惇,笑道:「你既然這麼嫌棄,那就由你來攪這鍋里的東西。」

  夏侯惇一聽,頓時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看向劉辯:「公子不要啊,我去守門!」

  說罷,也不管劉辯回話,便一溜煙跑到院門外去了。

  院內眾人都被逗的大笑起來。

  曹操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口大鐵鍋上,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明白這位太子殿下了。

  他所作的事,難以捉摸,卻都會起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後果。

  劉辯先讓人把油脂慢慢化開。

  油不是買來的好油,多是肉鋪收來的肥膘、舊油渣,甚至還有人家捨不得倒掉的灶底油。

  按理說腥、髒、黏,做吃食肯定要挨罵,可做這個,卻恰好。

  油一熱,腥味翻起,院內眾人齊齊後退兩步。

  劉辯不動聲色,只用木勺攪動,讓浮沫與雜質慢慢聚在邊緣,再用細布一濾,油麵便清了一半。

  「灰汁。」他抬了抬下巴。

  王明把草木灰泡出的灰水緩緩倒入鍋邊,水一入油,鍋里立刻起了細細的白沫,像一層薄雪滾上來,又被木勺壓住。

  王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這……不會炸吧?」

  「有一定概率。」劉辯答得平靜,「所以要慢,要攪,要留風口。」

  他一邊攪,一邊盯著鍋里那團顏色一點點變淺,黏度一點點變稠。

  火候不急不躁,像在磨刀。

  過了兩刻,鍋里那股腥臭竟壓下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皂味」,有點澀,有點清。

  劉辯用木勺挑起一點,滴在冷水裡,凝成一粒白黃的小團,不散、不油。

  他點了點頭:「成了七分。」

  隨後他命王明又加了一點鹼土淘出來的白漿水,繼續小火慢熬。

  等鍋中那團糊狀物能掛勺不落,他才讓人把它倒進事先抹過油的木模里,壓平,陰涼處放著。

  王明忍不住問:「這就……完了?」

  「還差一個時辰。」劉辯道,「等它定形,再切塊。」

  一個時辰後,木模揭開,裡頭是一整塊淡黃的皂坯。

  劉辯拿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邊緣還有些軟,但已經能拿得住。

  他把第一塊遞給王明:「你去試試。」

  王明像接燙手山芋:「這...要怎麼試?」

  劉辯指向一塊油膩抹布,說道:「用這個試。揉搓幾下,泛起白泡,再用水沖之。便可去油污。」

  「你手上灰汁傷得最狠。」他看了看王明的指節,「你試最合適。」

  「皂莢?」王明疑惑道。

  「皂莢只能借天材,我要做的是借人力造『皂』——從此洗衣不靠季節,去污不看牙行。」

  王明心裡不信,卻也硬著頭皮去井邊打水,拿一塊油膩抹布蘸水搓洗。

  起初他還不信,可搓了兩下,白泡竟真冒了出來,細密、滑,像一層薄綿。

  再搓幾下,油膩竟被帶走,水面浮起一圈淡淡的油花,布卻明顯發白。

  王明愣住了,手背那幾道裂口,本來一碰水就疼,可這回竟沒那麼刺。


  劉辯心裡一松,總算沒全忘光。

  夏侯惇聞聲過來,看到之後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搶過來搓自己的護腕,沒幾下就把汗漬和油泥洗得乾淨,咂舌道:

  「真他娘的……好使。」

  曹仁不多話,卻把皂塊放在掌心掂了掂,像在掂銀子。

  周文更是兩眼放光,趕緊在冊子上寫:一鍋出皂幾斤、可切幾塊、估算成本幾何、可賣幾錢。

  王明則是滿臉恭維:「殿下真是天縱英才。」

  曹操站在旁邊,看著那鍋、那冊、那一塊塊方皂,忽然低聲道:

  「公子,這即不是皂莢,那是什麼?」

  劉辯笑了笑:「此物名為『肥皂』。」

  「肥皂...」

  劉辯轉身對王明道:

  「今日起,會裡腳力每人發一小塊,叫他們洗手洗衣,三日後回來報:好在何處,壞在何處。匠作坊那邊,給兩戶常洗衣的婦人試用,照舊記名、記話、記回聲。」

  「留證。」他補了一句,「口碑也是證。」

  王明心頭一凜,連忙應下:「諾。」

  三日後,回聲如潮。

  腳力那邊說洗手不傷,汗味去得快,跑完一日再進酒肆,不被人嫌。

  婦人則是用的最多,冬水刺手少了,衣領油膩也能搓開,灰汁省了一半,手背的口子沒再裂。

  隨之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問價。

  「你們這東西哪買的?」「能不能多換幾塊?」「我家小孩病著,最怕髒,你們這皂能不能給一塊?」

  通生會還沒開業,門口先排起了「試用」的人。

  王明又喜又慌:「公子,這要是傳開,通利行那邊……」

  「傳開才好。」劉辯淡淡道,「他們不是說我們無路可走嗎?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牙路,也沒那麼好使。」

  果不其然。

  第五日,祝行頭那邊的人又來了,嘴上仍是「核驗」「會口費」,可眼神已經不再輕慢,反倒像是來摸底的。

  第七日,通利行的人換了更體面的管事來,笑容更深,話更軟:

  「通生會手裡有好貨,不如合作。掛我們牌子,貨路我們給你開。」

  劉辯只回了一句:「不掛。」

  對方碰了釘子,竟也沒直接掛臉,卻是在轉頭的一瞬間,閃過一絲陰霾。

  當夜,城北一處燈火不滅的宅子裡,通利行的人與祝行頭同坐。

  祝行頭把茶盞一放,陰聲道:

  「真被他們搗鼓出什麼玩意了。」

  「方管事,這肥皂...貴行可有頭緒了?」

  那名被稱作方管事的人搖了搖頭,隨即他話鋒一轉:

  「肥皂咱們做不出來,他們也別想繼續做。」

  他目光看向祝行頭:「路,我來斷;名,你來毀。」

  「明日行曹出個『淨市』的規矩——灰販、油販、鐵匠,一律要登記、要牌照。沒牌照的,按私商論。」

  「再把肉鋪的油渣,統統高價包圓。灰販也包,鐵匠坊也包。」

  祝行頭笑了:「懂。」

  ——

  通生會開業那日,洛陽兩市偏南那條巷子竟比主街還熱鬧。

  不是鑼鼓,是人聲。

  前頭一群婦人抱著盆,後頭腳力擠著肩,連幾家小鋪的掌柜都悄悄掀簾來看。

  三日試用的回聲早傳開了,誰都想趁頭一批「正賣」的時候,買上一塊。

  曹仁站在堂口,一邊讓周文點名登記,一邊把一張寫著「通生會會規」的牘子貼到門邊——按旬結錢、按帳出入、憑據齊全、退有章程。

  劉辯不站堂口,只站後院門邊,他知道,肥皂一出,通生會名聲就已經打出去了。

  申時不到,通生會備用兩日的肥皂竟全被搶購一空,早早的便歇了業。

  王明站在門口,滿臉歉意的和沒搶到的百姓們道歉,讓其明日早點來。

  曹操幾人也沒閒著,見肥皂賣的如此之好,早就上集市採買材料了。


  可不到半個時辰,幾人便義憤填膺的回來了。

  「他娘的,這不賣,那不賣。明擺著是有人和我們作對!」

  劉辯抬起頭,看向為首的曹操:

  「怎麼回事?」

  「油脂——肉鋪那邊說,昨日起都被人包了。不是一家,是半條街。誰敢賣給我們,就說他明日就要被行曹查稅。」

  曹仁接著開口,臉色難看:

  「灰販也是。有人立了規矩:灰要登記、要牌照。灰販不敢賣,說賣了就扣車。鹼土那邊也有人盯著,連鐵匠坊——鐵鍋被人一口氣訂了十口,排到下月。」

  劉辯正要開口寬慰,門外忽然起了一陣更亂的喧譁。

  有人尖聲叫道:「傷人了!通生會的東西傷人了!」

  王明一個激靈,拔腿就往前堂跑,曹仁和夏侯淵同時跟上。

  堂口那邊,人群被擠開,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衝到門前,孩子手臂一片紅疹,哭得喘不過氣。婦人眼淚直掉,指著那塊皂嚷:

  「就是你們這東西!我洗了一回,孩子就起疹子!你們這是害命!」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我家也是!洗完手發燙!」

  「我說呢,哪有這麼好用的東西,又這麼便宜。定是下了狠料!」

  更有人把話往大了說:「通生會是黑會!騙錢害人!」

  劉辯看著這些人,眼神微微眯起。

  他知道,有些人坐不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