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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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黃門手一抬,身後隨從便搬來一張小案,案上放著一束細簡,像是早就寫好的儀注。

  小黃門把那束簡輕輕鋪開,輕聲道:

  「稱謂,乃是重中之重。」

  「對陛下,當稱『父皇』;對中宮,當稱『母后』。殿下自稱——」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劉辯是否認真在聽,確認之後,繼續說道:

  「在陛下面前,可稱『兒』;有旁人在時,稱『臣子』不妥,稱『兒』亦不妥,……最穩的,是稱『臣』不如稱『兒臣』,亦可只答『諾』。」

  劉辯心裡輕輕一動,這裡還不用犯錯,但是可以試探一二。

  他故作有些不懂,低聲問道:

  「那見到常侍呢?」

  何皇后眼神瞥了過來,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銳利。

  小黃門身形一抖,似乎是怕被何皇后誤會了什麼,忙說道:

  「常侍們是內臣,侍奉天家,殿下見到了,稱『常侍』即可。」

  何皇后收回目光,指尖卻仍輕輕的敲著案面。

  劉辯點了點頭,他目的已經答道,便沒再多問。

  小黃門這才繼續講下去,聲音沉穩了不少:

  「第二件,進退。」

  「入門——先正衣冠,後正容。近前——三步一停,停則拱手。退——不轉背,不疾走。」

  說罷,身後的侍從起身,他站在殿中對著劉辯演示了一番。

  隨後,小黃門微微側身,朝劉辯道:

  「請殿下對著皇后娘娘照做一遍。」

  劉辯點了點頭,眼神很認真。

  他先把衣襟抹平,把腳尖擺正,才邁步踏出。

  第一步,第二部都是穩中無錯。

  第三步的時候,他該停。

  但是他卻像是被腳下的絳毯邊緣絆了一下,腳尖輕輕一蹭,身子微微前傾,硬生生多邁了半步。

  何皇后看到想要起身扶,但又立馬止住了。

  小黃門沒有立刻出聲,而是把那束細簡往案上一敲。敲的不響,再寂靜的大殿中卻格外清晰。

  劉辯立刻僵住,臉上恰到好處的浮現出一抹慌張,手指攥緊了袖口。

  他抬頭看了眼何皇后,然後迅速的把那半步收回來,腳尖一挪,重新站在該停的位置。

  然後才對著何皇后拱手,行禮。

  小黃門這才開口道:「殿下,三步一停,求穩,不求快。」

  劉辯低下頭,小聲的說道:「...我記住了。」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錯了,但不明顯。

  改的快,甚至帶著一些怕。

  正是荀彧和他說的:可控。

  小黃門抬了抬手:「請殿下再來一遍。」

  劉辯這次走的很穩,沒有出錯,規規矩矩。

  小黃門眼角露出一抹滿意,點頭道:

  「殿下果真聰明,教一遍便記住了。」

  「如此,便可教第三件,應對。」

  他慢慢道:「旁人問話,殿下無須多言。問一句,答一句。能用一個字,就別用一句話。」

  「譬如——」

  他忽然抬手一指殿外,像隨口一問:

  「若有人問起殿下,今日『禮』教了什麼,殿下當如何答?」

  劉辯抬頭,陷入沉思。

  他知道怎麼答,但他需要想。

  過了約莫兩息,他才小聲說道,帶著些詢問的語氣:「教...進退?」

  小黃門臉上笑意更深:「善。」

  何皇后聽到這裡,指尖輕叩了一下案面,說道:

  「既教得明白,就退下吧。」

  小黃門連忙躬身:

  「喏。奴等告退。」

  他退出殿外,心裡已對劉辯有了評估:

  這孩子能教,可控,聰明而不妖。


  劉辯知道殿外的人影徹底消失,才慢慢的鬆開了袖中的手。

  先生布置的第一個考題,總算完成了。

  黃門省中。

  燭火不旺,香菸卻濃。

  郭勝坐在榻側,手裡捻著一串小小的玉珠,聽著來人回話。

  「……殿下當時多走了半步,立刻認錯,二遍便走得規矩。甚是聰慧。」

  郭勝嗯了一聲,隨後問道:「當時殿下如何反應?」

  「有些害怕,有些緊張。」來人回答道。

  「知道怕。」郭勝點了點頭,「可控。」

  他抬眼,看向來人:「張讓那邊如何?」

  「張常侍的人昨日被娘娘遣回,今日換咱們去,張常侍面上沒說,底下不太痛快。」

  郭勝笑了笑:「他痛快才怪。」

  他是同在常侍中吃飯的人,卻也知道:十常侍里,張讓聲勢最大,手伸得最深;而他郭勝要想活得久,就得攀上一顆大樹。

  即使這顆大樹,現在還是個幼苗。

  「去」郭勝慢慢道,「把昨日給中宮挑出來的人送過去。」

  來人領命退下。

  郭勝把玉珠捻回掌心,低聲自語:

  「何氏要立儲,我便扶她立儲。立得穩,我有功;立不穩,我也有退路。」

  這就是宦官。

  從不忠於誰,只忠對自己有利的人。

  長秋宮內,正值冬日,殿內炭火燒的很旺。

  偏殿內,何皇后還是端坐於主位,劉辯坐在小案前,正等著荀彧來上課。

  殿外傳來腳步聲。

  春絹先掀簾,低聲道:「娘娘,殿下,荀侍講到了。」

  「臣荀彧,參見娘娘,參見殿下。」

  何皇后抬手示意:「免禮。」

  「學生見過老師。」劉辯回禮道,「先生今日要講什麼?」

  荀彧還未開口,殿外又響起聲音:

  「娘娘,黃門省來人,奉郭常侍之命,進呈一名小吏,願充殿下記室,供使令。」

  何皇后點了點頭,昨日她讓春絹去挑選的記室估摸著沒那麼快,便也和郭勝那邊說了。

  宦官之中,郭勝算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了。

  「宣。」

  隨後,兩名內侍引著一人進殿。那人穿著極其樸素,手裡只捧著一隻木函,躬身行禮道:

  「奴郭常侍府下,叩見娘娘,叩見殿下。」

  他舉起木函,奉上:

  「郭常侍言:殿下初入宮,記名籍、記起居諸事繁雜,願獻一吏,專司抄錄,以免殿下勞神。」

  何皇后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向了荀彧。

  這是荀彧要求的,她想聽聽荀彧的意見。

  荀彧開口道:

  「好。殿下要學禮,便要有『冊』。從今日起,常侍所授禮儀、殿下所行進退、殿中所見人名衣色——皆記於一吏。每日暮時呈中宮驗過,再封存。」

  少年小吏連聲稱諾。

  何皇后點頭道:「春絹,帶下去把,殿下上完課再讓他歸殿下案下聽差。。」

  帘子落下,殿內只剩何皇后,劉辯,荀彧三人。

  何皇后起身說道:「辯兒,你好好聽先生上課,母后有要事。」

  劉辯抬頭,說道:「謹遵母后教誨。」

  至此,殿內只剩師徒二人。

  荀彧轉向劉辯,低聲道:「殿下,昨日說了,今日這第二課,便是借刀。」

  「你可有想法?」

  劉辯心思一動,開口道:「先生的意思是...郭常侍?」

  荀彧笑了,他點了點頭:「然也。」

  「這名記室,殿下要收,並且要收的漂亮。」

  「殿下可讓他名義上隨禮官隨常侍行走,實則每日入中宮回話。如此,郭勝有面子,張讓有台階,殿下有耳目。」

  劉辯點了點頭,似懂非懂的問道:


  「先生,可是刀,不應該是用來傷敵的嗎?」

  荀彧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目光落向殿外。

  「這把刀,先用,用的好,自然會替殿下割開一條縫——插進常侍里。」

  隨即,他轉頭看向劉辯:

  「殿下明白了嗎?」

  「借郭勝的刀,割張讓的面子;借張讓的規矩,護中宮的手;借中宮的名分,立殿下的國本。」

  劉辯聽的頭皮發麻,像是先前籠罩在面前的迷霧被人一把撥開。

  荀彧這兩課,一環接一環。

  隨後,荀彧開始正式教書。身為皇子,劉辯必須要精通四書五經。

  夜漸漸深了,今日授講完畢,荀彧起身告退。

  「恭送先生。」

  劉辯站在殿門口,看著荀彧的背影,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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