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史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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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三年,史宅。

  院內,依舊安靜。

  七年了,不許養狗,不許喧譁,連鄰居家的雞跑到門口,都要被史子眇皺眉趕走。

  像有人拿一隻手,死死按住這座宅子的喉嚨。

  廊下,劉辯坐著。

  他手裡捏著一根削得平整的竹片,指尖細細摸過上面一道道刻痕。

  最細的,是「一日」。

  十道細痕旁,他刻一條長痕——那是一旬。

  三道長痕後,再刻一輪小彎月——那是一月。

  十二個彎月之後,他會在竹片背面刻一道深缺——那是一年。

  而現在,背面的缺口,已有七道。

  七年。

  從那場大雪中被抱離掖庭,到今日,整整七年。

  他把竹片轉了轉,竹面映著冬日淺光,像一面無聲的鏡子。

  很多人以為嬰兒什麼也不懂。

  可他不是。

  七年前,他帶著一個二十七歲的靈魂,穿進了這具嬰兒的身體。

  他仍記得那一夜的味道:血腥混著雪冷,刺得人肺里發痛。

  也記得簾外那句尖銳得像鐵片刮過的口諭——

  「有詔。皇子既生,拜何氏為貴人。」

  皇子。

  貴人。

  何氏。

  那一瞬,劉辯在襁褓里翻了個白眼:升職加薪靠生孩子,這績效也太原始了。

  幸好沒人看見。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自己被抱上了車,車篷一抖一抖,風雪像刀,最後停在這裡——史子眇的家。

  從那天起,家裡所有人只叫他兩個字:

  「史侯。」

  不是乳名,不是小名。

  更像一個……暗號。

  一個皇子,連名字都沒有。

  一隻貓狗都會有名字吧?

  七年裡,劉辯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這是不是夢?還是自己瘋了?還是...自己有人格分裂了?

  「撕——」

  晃神之際,劉辯指尖被竹屑劃出一道細小的血口。

  疼得真切。

  也對,竹片不會撒謊。

  冬冷夏熱不會撒謊。

  手上這點疼,更不會撒謊。

  他確實活在這裡,活了七年。

  史子眇是個「道人」,卻從不談道。

  他更像一個守門人:

  教劉辯識字,教他背書。

  但每次劉辯問「我從何而來」諸如此類的話——

  他就開始打太極:「哈哈今天天氣真好,要不要來塊飴糖?」

  允許他出門,卻永遠站在他側後半步,像一堵牆。

  說是替他遮太陽。

  遮什麼太陽?又不是吸血鬼!

  但劉辯在這明顯不同於現代的時代,耳濡目染,漸漸的知道了這是哪。

  『光和年間』『十常侍』這些詞彙,落入他耳中,漸漸的組成了四個字——

  東漢末年,漢靈帝在位時期。

  確認時代之後,身份的確認就容易了。

  漢靈帝多喪子,只有兩兒子活至漢靈帝駕崩時,一是劉辯,二是劉協,現在是光和三年,他只能是劉辯。

  而那個『何氏』,就是歷史上那個有名的何皇后。

  劉辯,漢少帝。

  人如其名,也就在年少當了幾個月皇帝,然後被董卓廢掉,緊接著李儒一杯毒酒送走。

  若他真是歷史上的那個劉辯,那麼他還有十年,就會坐上那把龍椅。

  然後,選擇重開。

  這一念起,他才反應過來:這竹片不是記日子,是在給自己倒計時。


  他不想成為劉辯。

  至少,不想成為那個被毒酒送走的劉辯。

  身後傳來史子眇的聲音:

  「走吧,侯爺兒,今日出去逛逛?」

  劉辯眼睛一下亮了,每次出去都要報備的日子他煩透了,更何況上次出去還是兩周前。

  他壓著興奮,轉身問:「今天什麼好日子?你捨得帶我出門?」

  史子眇搖頭,眼裡有些無奈,像看一個真正的孩子:

  「怕你在家悶壞了。」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老規矩:

  「別亂跑,不許離開我視線。」

  出了坊門,洛陽的熱鬧撲面而來。

  這畢竟是京城。

  叫賣聲、車輪聲、腳步聲,全在耳邊翻湧。

  劉辯像被放出籠的雀,直奔飴糖鋪子。

  「道人道人!我要這個!來一包!」

  史子眇笑著跟過去:「買買買。你怎麼每次出來都要買飴糖?吃多了傷牙。」

  劉辯低頭啃著,心裡卻在罵:呸,甜得齁嗓子。我要冰糖葫蘆、巧克力、冰淇淋……

  沒辦法,七歲人設不能崩。

  他只能「甜甜地」啃。

  「走吧,臨到晌午,也該吃飯了。」

  晌午近了,史子眇拉他進食肆,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氣熱氣混著人聲,像一鍋沸水。

  劉辯剛坐穩,斜上方傳來壓低的八卦聲。

  「宮裡那位……真立了?」

  「立了,昨兒就立了。何家的。」

  「噓!你想死?這話也敢在洛陽嘴上滾?」

  那人立刻噤聲,像被刀抵住咽喉。

  劉辯啃糖的動作停住了。

  何家。

  立後。

  他那位「生母」,七年就爬到了皇后的位置上。

  這速度……離譜得讓人震驚。

  立後了。

  那他這個「龍種」,是不是該被接回宮了?

  想到這,他抬眼看向了史子眇。

  史子眇低著頭,身形卻微微在顫抖著。

  這一天,終於是要來了嗎。

  他抬起頭,正撞上劉辯的目光。

  那雙眼——

  七年來一直如此。

  太冷靜。

  冷靜得不像七歲孩童,倒像一個早就知曉自己命運的人。

  劉辯輕聲問:「道人,今天……還回家嗎?」

  史子眇一怔。

  他聽得出來,劉辯問的「家」,不止史宅。

  他嗓子發緊,擠出一句:

  「回,也不回。」

  從三歲啟蒙開始,這位皇子殿下的悟性就出奇的高。

  練字僅僅練了兩月便可抄寫出一篇文章,五歲時,已可完整的念出五經整本。

  這是天才中的天才。

  當真有天子之相。

  史子眇完全不敢把他當成一個七歲孩童來看,只當劉辯話裡有話,「你為何突然這麼問?」

  「道人,七年了,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劉辯盯著史子眇,聲音很輕,卻重重的砸在了史子眇的心房。

  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杯沿貼在唇邊,卻半口也喝不下去。

  「史候,是誰有人和你說了什麼嗎?」史子眇慌了,他不知道是誰,是宮裡的人嗎?不,他們動作不可能這麼快。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真相,我只知道,你是史候....」

  「『史侯』這兩個字,我聽了七年。你告訴我,它到底是個號,還是個......籠子。」劉辯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史子眇的眼神終於變了。

  史子眇手指發白,茶盞貼到唇邊,卻半口也喝不下去。


  「史侯……是誰跟你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真相,我只知道你是史侯——」

  劉辯抬手,打斷他。

  「『史侯』這兩個字我聽了七年。」

  「你告訴我,它到底是個號,還是個……籠子。」

  劉辯繼續逼近,一句一句,像拆牆:

  「你不許我亂跑,不許我離開你的視線。」

  「你說遮太陽,可你從不讓我走到巷口盡頭。」

  「你說買米買藥,可你每次都是去『取』。」

  「誰給你的?」

  史子眇死死看著他。

  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孩子。

  可他又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夜雪車裡,這孩子睜眼看他時,就是這副眼神。

  他沉默很久,終於吐出一句:

  「活著,比真相更重要。」

  他起身,將五十錢放在桌上。

  「走,先回家。這裡人太多。」

  劉辯皺眉,卻還是跟上。

  ——

  史宅門開。

  史子眇剛跨進院子,腳步卻猛地停住。

  劉辯沒反應過來,一頭撞在他背上。

  院裡坐著兩個人。

  一身勁裝,通體黑。

  「史子眇?」坐在左側的一人抬頭,是個精瘦漢子。

  他眯眼盯著史子眇,隨後又落過他,看向了身後的劉辯。

  史子眇趕忙低頭回答:「在。」

  那精瘦漢子聲音平穩:

  「史侯……可安?」

  他沒等回答,起身就往裡屋走:

  「進屋說。」

  史子眇跟上。

  劉辯站在原地,心裡卻跳得很穩。

  ——一開口就找我。

  這兩人,十之八九是宮裡的。

  史子眇回頭,低聲道:

  「你也來。」

  「你要的真相,或許馬上就能知道。」

  劉辯不再猶豫,跟了進去。

  劉辯和史子眇走進屋子,另外一個黑衣人在後面將門關上。

  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站著。

  先前開口的精瘦漢子坐到主位邊,手指敲了敲案幾,目光直落劉辯。

  「史侯。」

  他叫得平穩,像叫一個名字,又像叫一個暗號。

  「可認得我?」

  劉辯沒答,只看著他腰側那隻小囊——看似不起眼,卻像官府用物。

  再看他進屋後那份從容,連史子眇都不敢抬頭。

  宮裡來的人,才有這種底氣。

  「史候年幼,自然認不得的。」史子眇見劉辯遲遲不答話,應道。

  精瘦漢子「嗯」了一聲,也不糾結:「不識也好。」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紙角壓著淡淡朱痕,往案上一放,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口宣在此。今日起,史侯——入宮。」

  劉辯心臟猛地一跳。

  七年裡所有猜測、所有恐懼,都由這一張紙一錘定音。

  史子眇手指一顫,立刻跪了下去:「......遵命。」

  劉辯卻站著沒動。

  精瘦漢子看他一眼,眼神像刀:「不跪?」

  史子眇急得低聲道:「侯爺兒——」

  劉辯沒有跪。他只是抬頭,聲音很穩:「入哪裡?見誰?」

  屋內一靜。

  精瘦漢子眯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沒多少溫度,卻帶著一點滿意:

  「不錯。」

  「有幾分陛下和阿妹的影子。」


  劉辯心裡一動——這是在說那位新立後的「母親」。

  精瘦漢子起身,往外走,丟下一句:

  「走吧。」

  「別急著找答案。」

  他腳步頓了頓,回頭,語氣像在教一條規矩:

  「先學會在那裡面活著——」

  「再想,怎麼讓別人為你活。」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

  劉辯看著這位黑衣人的背影,在這裡,他只能是待宰的羔羊。

  而踏出這道門,或許等他的也只是更兇險的懸崖峭壁。

  七歲,入一個王朝末期的皇宮,而任務目標是活下去。

  難度簡直是地獄級。

  但他必須去。

  劉辯跟著黑衣人走出了史宅,腦海中卻一直迴蕩著那句話。

  先活著。

  再讓別人為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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