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風正起,雲正怒,劍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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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頭頂上「轟隆」一聲,打了個響雷。

  來得邪性。

  眾人抬頭一瞧,方才還亮的天,被趕集而來的烏雲遮沒。

  「嘩——」

  大雨霎時傾盆直下。

  「這雨怎的說下就下?」眾人嘟囔。

  朱洪渾然不覺。

  他仿佛已經忘了身在何處,外頭的聲響,一概入不了耳,任那瓢潑大雨順往下淌,不避不躲。

  「朱洪?」

  顧書深感不妙,想要將他喚醒。

  朱洪仿若從隔世般聽見人語,茫然未覺,匆匆回過神,念了一句:「逝者長已矣,生者當何如?」念完,伸手掀起那素布,一寸一寸,將那容顏重新蓋覆。

  「那麼……

  顧兄,我等先告辭了。」

  燕澄站在一旁,見那少年神色有異,心知不便多留,便朝顧書抱了抱拳,招呼手下人準備先撤。石墩子還想說什麼,卻被一把拽住,「走了走了,沒見這雨下得大?往後有的是工夫敘舊。」

  幾個人正要推車動身。

  「等等。」

  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雨聲。

  燕澄回過頭來,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朱兄……可是還有事?」

  朱洪先是轉向顧書,伸手往懷裡摸去,摸出一塊腰牌,遞了過去,「顧大哥,以頭兒的名義,最後煩勞諸位一件事。」

  顧書接過來一瞧,臉色驟變。

  是王鎮山的貼身腰牌,見牌如見人,若非託付大事,旁人摸都摸不著。他抬起頭,沉聲道:「你說。」

  「煩幾位隨他們一道去。

  將兩人厚葬。」

  朱洪略有疲憊道:「不必驗,不必等,更不必再多折騰,讓人入土為安吧。」

  入土?

  燕澄被嚇急了,「這萬萬不可!」他脫口道:

  「不是我有意駁你話,功勞不功勞的且不說,單說這屍身,未經上峰決議,如何輪得到我等擅自處置?」

  「若被怪罪下來,誰都擔不起責。」

  朱洪抬起眼,靜靜地看向他。

  「燕小甲。」

  他一字一句道:「功勞是你們的,便是你們的,沒人可以搶。」說罷,掃過眾人,神色一冷:

  「事後,一切罪責。

  我朱洪一人擔。

  若是不從,莫怪在下翻臉不認人!」

  這話說得平淡,可那『翻臉不認人』幾個字,令人無言。

  氣氛瞬間僵住。

  「燕大哥。」石墩子已瞧出朱洪不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粗聲道:「便聽朱洪的吧。」他指了指板車:

  「你瞧那姑娘,死這般慘。

  早早入土才是安寧。

  俺娘常說,人死多日不入土,便難投胎轉世做人的。」

  燕澄苦惱,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金爺那兒我去說!」

  石墩子見他遲疑,一拍胸脯,大聲嚷道:「燕大哥你放心,到時真要罰,俺來扛!」

  燕澄心中紛亂,目光在幾人間轉了一圈。

  「唉……」

  他嘆了口氣,人持有捕頭腰牌,他能咋整?只好屈從。

  大不了說句,二班來硬的。

  燕澄瞧向朱洪,澀聲道:「當真出了岔子,這罪責……」話沒說完,可那意思,誰都懂。

  朱洪只清聲一語:

  「立諾無悔。」

  燕澄瞅著他,沒再多說,只擺了擺手。

  朱洪頷首,隨轉向顧書,道:「顧大哥,事了便把這令牌替我還給頭兒。」說罷,轉身便走。

  「你,你要往哪裡去?」

  顧書喊了一嗓子,心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朱洪卻不曾回頭。

  背影在漫天雨幕中越去越遠,越變越淡。


  「放心。」

  雨聲里,飄來他淡淡一句,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悲歡,「不過飲盅烈酒壯行色。」

  ……

  從衙門出來,街上早已沒了行人。

  鋪子都半掩著,只剩下幾戶門板還大敞,夥計們手忙腳亂地往外搬貨,罵道:「日了狗的鬼天氣。」見他走過,有人疑惑般瞥了下官爺,便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他只管走,不緊不慢。

  從西往北過。

  再從北往東去。

  行了幾條長街,穿了幾條巷。

  腦子還是有些紛亂,他是二世為人,二世為青年,活過了,死過了。

  「能躲便躲,能忍便忍。」

  已非心中志。

  萬古長天上,人人各領風騷,我輩為何不做世上雄?

  明明風正起,雲正怒,劍正寒。

  他何須低眉,來路深淺問前賢?明明滄海橫流,各領風騷該輪我,何必羨他們!

  自己不做好人。

  也不做壞人。

  不過想快意來平生。

  他抬起頭,讓雨水澆在臉上,澆得眼睛都睜不開,自顧自大笑。

  「人生,

  人生啊!」

  不該強求做人的,才是。

  「客官!

  這麼大的雨,何不進店來壺酒?」

  忽來一聲喚,把他從恍恍惚惚里拉了回來。

  朱洪腳下一頓,抬頭看時,才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酒樓下,且是那聽風樓。

  他心下不由怔神。

  這才想起來,自己與這聽風樓,還有過一紙契約。雖說如今已入了公門,那契便算毀了,可當初落難時節,到底是這裡給了他一條路。

  於情於理,是該道聲謝的。

  他立在雨里,見天色離燈火闌珊的夜色還有些時辰,便抬腳過了門檻

  「客官,不知要吃些什麼?」

  跑堂的夥計殷勤地招呼道。

  朱洪淡淡道:「一壇最烈的酒,切一大盤熟牛肉,再揀滿桌的熱菜上。」

  「好嘞!」

  夥計答應,將他引去角落裡一處位置,拉下搭在肩上的手巾抹了抹桌面,堆笑道:「客官請坐,酒菜一會子就來。」

  朱洪解下腰間黑刀,隨手往桌邊一倚。

  他抬眼掃了掃四周,大廳里人聲嘈雜,猜拳的,說笑的,碗筷碰撞的,是個熱鬧去處。

  酒很快上來了。

  是燙過的,粗瓷酒壺,正冒裊裊白氣。他給自己斟了一碗,仰頭便干。

  熱酒入喉,第一次那麼爽!

  肉隨後也上來了。

  好大一碗,切得厚薄不均,堆得冒尖。他撕了一條,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多久沒有再享受。

  都快忘了。」

  他搖了搖頭,低低一笑。

  ……

  「哼~哼~哼~」

  二樓闌干邊,一個少女憑欄閒坐,素手托腮,閒閒地哼著小調,漫不經心地瞧著樓下熱鬧。

  忽地,少女的秋水眸在某處凝住。

  角落裡,靠牆坐著個少年,模樣狼狽,正一碗接一碗地灌酒。

  「餵——

  嬰寧雙眸登時雪亮,猛地起身,雙手扶欄,探身叫道:「那捕頭!酸儒捕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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