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東鄰嬌小女,蠻語笑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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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黑公服在身,腰間鐵牌輕響。

  朱洪走在福安街的青石板路上,往日裡那些對他視而不見的攤販,今日都紛紛打起了招呼。

  「官爺,剛出爐的蔥油餅,香著哩!」

  賣餅的張屠戶遞過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餅子,臉上堆著笑:「可要嘗嘗?」

  「官爺捎些糕點回去?新蒸的桂花糕,甜軟不膩人。」糕點鋪的老闆娘也探出身來,聲音脆生生的。

  「多謝諸位好意。」

  朱洪擺擺手,一一謝絕,卻也不顯得冷淡,只是道:「官府有規矩,不敢破例。」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之所以如此熱情,並非是與他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為他身上這身衣服,這塊牌子。上個月他還只是個雞鵝巷裡的縫屍匠,走在這條街上,誰會多看他一眼?

  忽然,冷不丁一聲,兀地從身側傳來:

  「喂,你便是捕頭嗎?」

  朱洪被嚇了一跳,扭頭回望,竟是個小女兒家,約莫十三四的年紀,一身淺桃紅薄襖,立在春陽影里,手裡舉著一串晶瑩紅亮的糖葫蘆,正偏著頭,一雙杏眼明澈澈地瞧來,好奇地打量著他這身公服。

  「小姑娘,你可是有事?」

  他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掃過少女身後,見隻身一人,便溫聲道:「怎獨自在此?」

  少女聞言,非但不答,反而格格一笑,將手中糖葫蘆湊到嘴邊,「咔嚓」咬下一顆山楂,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糊道:「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待嗦完串上最後一顆糖葫蘆,使力一丟,清喝道:

  「姑娘我便是一人獨行,又待怎的?是來不得,還是問不得你啦!」

  嗬,哪家的傻姑娘?

  朱洪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豪言」弄得一怔,心下暗覺有趣:「瞧著玉雪可愛,說話倒像個小辣椒。」

  「怎麼?」

  少女見他只是看著自己不語,將柳葉似的眉一挑,菱唇微嘟,露出幾分不滿:「不曾聽清本姑娘問話麼?」她伸出纖纖食指,一點:

  「你,是不是金陽城的捕快?」

  「快些回話!」

  朱洪見她雖言語嬌蠻直接,眸光卻清澈靈透,並無惡意,心下便有了計較。

  他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

  「在下朱洪,確是金陽城新晉的捕快,不知姑娘從何處來,該如何稱呼?」

  少女歪著頭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展顏一笑:「你這人……說話倒還客氣,不錯。」她背著手往前踱了一小步,腕間一對細細的銀鐲叮咚作響:

  「我姓嬰,單名一個『寧』字,至於來處嘛,母親說過,不與外人輕言。」

  這話說得純稚,朱洪暗自猜測:

  「想來必是哪個大族貴女。」旋即,他頷首淺笑,溫聲問:「嬰寧姑娘方才叫住在下,是有什麼指教?」

  「指教?談不上。」

  嬰寧眨眨眼,忽地抿嘴一笑,湊近了些:「這般說來,你便是真捕快嘍?」

  朱洪頷首,淡聲道:

  「真作假時,吃的便是斷頭飯。」

  「……」嬰寧連著眨了好幾下杏眼,長睫如蝶翅輕扇,「不懂。」

  朱洪笑語:

  「便是如假包換。」

  隔了片刻,她唇間溢出一聲清淺的輕「哦~懂了。」聲調一落,嘴一嘟:「原來你還是個酸儒!」

  「嗯???」

  朱洪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這結論未免太草率!

  不待他開口,嬰寧已擺了擺手,仿佛將剛才那點「定論」輕輕揭過。

  「好啦,不與你掰扯這個。」

  她將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揚,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問道:「你既真是捕快,那本姑娘問你,若是一會兒有那起不長眼,蠻橫潑賴,無禮的,非要來拿我,這事——」聲氣輕輕一抬,語氣里盡顯嬌憨:

  「你管,是不管?」

  朱洪聞言,詫色掠過眼底:「哦?竟有人要抓你?」

  他目光不由得在嬰寧身上打了個轉,少女站得亭亭的,裙角在風裡拂動,可那翹著的唇角,分明沒藏住那份狡黠。那話聽著,實在不像真有危難。


  「哎呀!你這人真墨跡。」

  正思量間,卻見嬰寧身子忽然一凝,眸光倏地瞥向身後一條窄巷深處,急急道:「喂,穿官衣的,攔住他,還有……可千萬莫說見過我。」

  話音未落,便見身形一掠,沒入了熙攘的人流中。

  ……

  「怕不是出逃的小姐?」

  朱洪目送那少女隱入深巷,唇邊漾起一絲淺笑:

  「東鄰嬌小女,蠻語笑春風。」語罷,抬步輕念句:「走了,該辦正事了。」

  正待轉身往爛泥巷去,忽聞身後有人接口:

  「道友請留步。」

  朱洪抬眼,只見一位身著天青色雲紋直裰的年輕男子徐步而來,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潤,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清氣,腰間懸一枚青玉環佩。

  「道友有禮了。」

  他目光在朱洪面上一掠而過,神色溫潤,拱手道:「冒昧動問,可曾見一位身著淺桃紅衫子的小姑娘往這邊來?」

  朱洪神色一凝,不動聲色。略一沉吟,他還禮道:

  「這街口人來人往,雖不算繁密,卻也嘈雜。我只顧走路,倒不曾留意這般模樣的小姑娘。」

  他語聲平和,目光清正地迎向對方:

  「道友尋她是?」

  青衫男子聞言,眼底掠過一抹無奈,輕嘆道:「是家中一位小姐,今日趁人不注意,又偷溜出來頑耍。」說罷,見問不到什麼,不想再作停留,便說:

  「既如此,叨嘮了,在下事急,告辭。」

  他稍作一揖,徑直去了。

  *

  *

  「嗬,竟真是位小姐。」

  朱洪目送人離去,心下感概,「卻不知是江氏還是遲氏?或者,」他摸了摸光滑的下顎:

  「外間來的?」

  「若不然,道友道友的叫?怪彆扭的。」

  念頭剛落,他便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思忖盡數褪去。這些彎彎繞繞,縱是猜破了頭,與他朱洪,又有何干?

  當務之急,是解決手頭的麻煩。

  再一步一履,但求乘風破雲,扶搖直上。朱洪收斂神色,再不猶疑,闊步行去。

  又一時意興遄飛,不覺低聲吟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心無旁騖,只把一身少年意氣使盡,後道:

  自古功名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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