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萬般皆下品,唯有投胎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多謝錦掌事指點迷津。」

  朱洪心頭一振,得錦掌事這等人物屈尊提點,便不再多慮,接過《太祖長拳》,妥帖收於懷中。

  「不必謝我。」

  錦衣娘唇角的玩味淡了些,語氣輕緩如落絮:「不過是順手提點。」

  說罷,她緩緩起身,長裙拂過地面,將邁出門時,螓首略偏,對侍立一旁的張祿兒淡聲吩咐道:

  「送這位小友出去,莫要怠慢。」

  張祿兒忙不迭躬身,幾乎折成一隻蝦米。

  「是!錦掌事。」

  ……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聽風三樓某處,奢華的雕花木欄環繞。

  「第一百人了。」

  錦衣娘倚靠在柔軟的美人靠上,目光投向窗外,思緒早已紛飛。

  「從戍陽離開,到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她無聲低語,紅唇輕啟,吐出幾不可聞的字句:

  「時間真快啊……」

  二十年光陰,於她這般已至臻陰神境界的修士而言,本該彈指一瞬。

  可在這造化稀薄,人物鄙俗的邊陲小城,一日日冷眼旁觀,一日日等待篩選,每一刻都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長而乏味。金陽城的一切,她已膩煩入骨。

  好在!

  「總算是滿了百數。」

  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終於在錦衣娘眸底漾開。

  接下來,就等著看吧。

  這些被釣過來的小魚小蝦,是否如那神叨叨的多臂老道人說的一般,可以攪出不一樣的動靜來。

  家族聯姻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太久了……

  「紅信。」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將眸中那點外泄的情緒盡數收斂,向身後陰翳處輕語:

  「將方才那朱洪,列入百人名冊。」

  她垂眸,玉鐲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清冷:

  「密切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武生簡拔的動向,但凡有半分異常,即刻來報。」

  「是。」

  ……

  一連幾日,大雪初霽。

  金曜山深處,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積雪映著稀薄的冬日陽光,將四下里照得一片慘白明亮,幾乎尋不見陰暗角落。

  朱洪便在這片雪地之中,獨自一人,一招一式地比劃著名那套《太祖長拳十二式》。

  沒有名師指點,也無同道切磋,唯有山風呼嘯,積雪壓枝的細響,與他拳腳破風的呼呼聲相應和。

  可憐?

  不,是難得的清淨自在。

  可獨行,可獨坐,又可獨唱獨酬,還可獨臥。可不謂是快活如儂。

  「開門揖客。」

  「進步栽捶,單鞭探海!」

  「野馬分鬃……」

  每一式,他都練得極慢,極認真。

  腦海里反覆咀嚼著拳譜上那些粗淺的口訣和圖譜,身體則笨拙地模仿著。哪裡覺得彆扭了,便停下來,皺著眉頭回想,再試著調整腰胯的角度,手臂的弧度,呼吸的節奏。

  「這拳法,看著簡單。」朱洪心下暗忖:

  「但短時間內,真要打出那圖譜上的『勢』來,卻並不輕鬆。」

  太祖長拳是凡技不假,然發力技巧,招式銜接,全靠自己一點點磨。遠不比那《死人經》所奪的武技,凡習練之時,便有演練的虛影浮現心田,筋骨氣血如何運轉,宛如名師在側,照著描摹便是。

  「算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重新擺開了起手式,目光落在自己的拳頭上:「明日便是簡拔,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去遛遛。」

  「現在,打磨一式是一式。」

  時間流過。

  大山就這樣一直被霜雪淹沒,染卻白首。

  朱洪與它相伴,一招一式地拆解,重來,再拆解,再重來。

  錯了,便重來。

  勁散了,便聚氣。


  氣息亂了,便調息。

  偶有山間野狐探頭窺視,或寒鴉掠過天空,他也不為所動,心神只繫於一拳一腳,一呼一吸之間。

  直到:

  天際漫起幾縷金紫交輝的霞光。

  朱洪一聲低喝,「抱月封門。」連貫的將太祖拳最後一式打出,才緩緩收勢。

  「不錯,總算可以完整地打完太祖十二式了。」

  這幾日來,他每練到「抱月封門」這最後一式,總要栽些跟頭,或是勁力忽然潰散,或是招式銜接處僵澀難續,任憑反覆調息揣摩,終是跨不過這道坎。

  今日一番苦磨,才總算豁然貫通。

  「是該回去了。」

  朱洪收住身形,抬眼望向昏黃的天色:「等黑下來,怕是不好出山。」

  ……

  次日,巳時。

  金陽城的冬天總是冷得不夠體面,凍土把早行人的鞋底硬生生啃下一層泥。

  從雞鵝巷鑽出來,一直往西去。

  到了『府貢院』外,早已人頭攢動,被擠得水泄不通,連哈出的白氣都聚在了一起。

  「這架勢。」

  朱洪攏了攏衣襟,擠在人群里感嘆:「怕不是把整個金陽城的人都刮來了。」

  他抬眼望去。

  貢院那朱漆大門外,立著兩排挎刀的捕快,皆是武生,腰杆挺得筆直。

  人群中則三教九流,涇渭分明。

  靠東的那片空地上,十來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郎正圍在一起,人人錦帽貂裘,腰間配玉。為首的更是憎惡,身旁圍著七八個家丁,備來了暖爐和軟椅,吃著果脯。

  「那是遲也俊,俺以前在西大街的酒肆見過他。」

  有人眼尖,報導來歷,語氣酸得像是吞了整顆未熟的檸檬:「聽說從不習武,硬是被餵到了武生。」

  「這話可當真?」

  旁人皆是一臉不信,忍不住咋舌。

  「怎麼不能!」

  那人冷笑一聲:「人家是遲夫人的三小子。」

  這話一出,封死了所有人嘴巴。

  金陽城裡,能被尊一聲遲夫人的,除了遲家族長的正室夫人,還會有誰?

  是她的兒子,大藥熬煉,熬都熬成才。

  「真是,萬般皆下品,唯有投胎高。」

  片刻,旁邊有漢子酸溜溜地接過茬:「俺這輩子算是沒指望了,下輩子若不能投個富貴胎,便是讓俺托生,俺也懶得去。」

  「哈哈哈哈……!」

  附近的人聽了後,皆是捧腹大笑。

  這群人,也便是那涇渭分明的『西邊人』——有寒門子弟,有市井碼工,有商賈之人,但年紀大多都已而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