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賽馬競猜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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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澀谷的櫻花開了。

  此刻正是賞花的好時節,但警署廳里明顯都是不懂風雅之人,壓根沒誰會關注窗外飄揚的櫻花。

  除了神谷源。

  為了賞花……或者說消磨時間時更舒服些,他趁著前幾天刑事課更換新桌椅的日子,特意將自己的位置移動到了窗戶邊。

  當然,神谷源認為自己搬過來還有其他好處。

  比如——只要有人被押來警署廳,他可以第一時間坐在這裡透過系統觀察犯人的惡念是怎樣,好不好處理,如果簡單的話,他就去插一手。

  如果困難的話……那還是交給別人才好。

  「神谷警部補。」

  忽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神谷源的思緒,他抬起眼,發現是竹內貴之正坐在對面低聲喊自己。

  「怎麼了麼竹內警部補,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怎么小心翼翼……」

  神谷源說著說著,便改了口風,坐直腰杆認真道,「抱歉了,竹內警部補,我這邊還有要忙的案子。」

  ——該死,他這個表情,該不會是自己剛剛差點打盹的時候,坂本警部……不對,現在該叫坂本警視了才對,人家已經被提名了上去,要不了多久就會升職……不會是他跑來自己身後了吧?!

  神谷源看著竹內貴之那『自求多福』的眼神,心裡這麼想著,只能再拿起桌上的卷宗。

  即便是表面工作,現在再做也是為時不晚……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身後卻傳來一道女聲:

  「神谷君,剛剛在幹什麼?」

  神谷源鬆了口氣,轉過頭去發現是木荷柚,心想竹內這傢伙怎麼回事,她來了至於給自己使眼色麼?

  「我剛剛在看手裡的案子,怎麼了?」神谷源反問道。

  他和木荷柚合租有一段時間了,但警署廳里壓根沒人知道,主要是對方在『工作』和『生活』上,分得真的很清楚。

  如果不是神谷源每天都要做兩人份的飯,他都懷疑木荷柚到底是不是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順便一提,做過兩次三人餐。

  因為宮澤結月來過兩次,還都是被木荷柚強行帶著去的,少女到場之後滿臉尷尬坐立不安,但吃飯也是同樣不含糊。

  神谷源話音剛落,就見木荷柚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卷宗上,眉梢輕輕挑了一下:「看案子?神谷君,你手裡的卷宗,拿反了。」

  一句話落下,神谷源微微一愣,低頭去看——手裡的卷宗果然封皮朝下,印刷的黑體字全是倒的。

  他鎮定地把卷宗正過來,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尊:

  「正準備翻過來細看。」

  對面的竹內貴之早就把頭埋進胸里,肩膀微微聳動,憋笑憋得快要喘不過氣,只敢偷偷抬眼給神谷源遞了個「我早就提醒你了」的眼神。

  神谷源有些無語——不就是木荷柚來,至於擺出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嗎?

  害他白緊張半天,還以為坂本警視真的站在身後。

  木荷柚像是沒看見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隨手拉了把旁邊空置的辦公椅坐下,把懷裡抱著的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桌角。

  「別裝了,剛剛在打瞌睡吧。」

  木荷柚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平淡,精準戳破了他的偽裝,「我站在你身後快半分鐘了,你頭都快埋進桌子裡了,半點反應都沒有。要不是竹內警部補給你使眼色,你現在還睡著呢。」

  「哪能啊。」

  神谷源立刻反駁,把手裡的卷宗翻得嘩嘩響,擺出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嘴硬道,「我就是在琢磨前幾天那幾個案子的事,低頭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哪裡是打瞌睡,再說了,我上班時間怎麼可能摸魚睡覺。」

  這話他自己說出來都有點心虛。

  這幾天他熬夜看足球聯賽的直播,今早起來全靠咖啡吊著一口氣。

  剛才坐在窗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聞著窗外飄進來的櫻花香氣,不知不覺就意識昏沉,差點直接睡過去。

  還有一件事不得不說,天殺的世界線,明明自己記得昨天那場歐洲冠軍杯半決賽是『阿斯頓維拉』一比零『拜仁慕尼黑』才對,誰知道最後結果反過來了。

  昨晚居然打進了點球大戰,最後自己小輸五萬円……


  還好沒多買,『平行世界』當真是害死人了。

  ……

  木荷柚沒接他的狡辯,只是抬眼看向窗外。

  神谷源選的這個位置極好,正對著警署樓下的澀谷主幹道,風一吹就有漫天的粉白花瓣順著風飄過來,抬眼就能看見整條街的春景。

  街上更是人來人往,穿著水手服的女學生三三兩兩笑著走過,打扮精緻的年輕女孩結伴去旁邊的咖啡館,就連樓下便利店門口站著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落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心裡卻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說什麼這邊光線好,更有助於工作。

  說到底,他就是特意找了個由頭,把工位挪到這扇窗戶邊,好光明正大地摸魚,看街上路過的女生吧?

  不然怎麼偏偏選了這個正對著主幹道的位置?

  整個刑事課,就他這個位置,能把街上的行人看得最清楚,連女生穿的裙子長短都能一眼掃到。

  之前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房子是租的,但日子不是」,把出租屋打理得井井有條,合著上班時間就滿腦子想著摸魚看路過的女生?

  想到這裡,木荷柚的心裡莫名竄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意,連帶著看神谷源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都有點不順眼。

  她很快又把這點莫名的情緒壓了下去,在心裡給自己找補——自己才不是在意他看不看女生,只是看不慣他身為警察,上班時間不好好工作,就知道找藉口摸魚而已。

  對,只是這樣。

  她清了清嗓子,把心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伸手把桌角的牛皮紙文件夾推到神谷源面前,拉回了正題:

  「別裝模作樣翻卷宗了,有正事找你,剛才府中市警署那邊來了個電話,說來了個報案人,是日本中央競馬會的現場信號專員,叫白石美和,報案說有人作弊賽馬,府中那邊查了下信息,讓我們在澀谷抓個人。」

  「抓誰……」神谷源知道自己這下沒好日子過了。

  「也不算抓,是要調查一下,關於最近一場賽馬競猜的中獎者。」

  木荷柚示意他翻開文件夾。

  神谷源打開之後掃了一圈,腦子裡立刻對這所謂的賽馬競猜有了記憶。

  ……

  這是日本中央競馬會聯合富士電視台,在三月末剛落下帷幕的《全日本無騎手賽馬大賞》春季總決賽。

  作為每年開年第一場全國級無騎手賽馬賽事,這場比賽不僅有富士台黃金檔全國直播,單場彩池總金額更是突破了二十七億円,創下了近五年同類型賽事的最高紀錄。

  開賽前後整整一個月,全日本的體育報、社會新聞都在跟進這場賽事,連警署食堂的電視裡,都循環播過賽事的預熱宣傳片。

  而讓這場賽事徹底引爆全日本熱議的,正是這樁史無前例的中獎記錄——有人用單張四十萬円的獨贏賽馬券,精準押中了一千兩百倍賠率的冷門馬號,最終兌得獎金整整四億円。

  這是日本賽馬史上,單注投注金額最高、賠率最高、中獎金額最誇張的一筆記錄,賽事結束的第二天,《朝日新聞》《讀賣新聞》全把這條新聞放在了頭版,街頭巷尾的居酒屋、便利店,人人都在聊這個憑空出現的「億萬幸運兒」。

  神谷源前幾天買早餐時翻便利店的報紙,還掃過這條新聞,當時只當是哪個運氣爆棚的普通人撞了大運,沒再多留意。

  文件里附了府中市警署轉來的完整報案筆錄,報案人白石美和,正是這場賽事的現場信號專員。

  神谷源的指尖順著文件往下滑,翻到了標註著中獎人信息的那一頁,白紙黑字印著清晰的姓名、住址與職業:

  井出健二,四十五歲,經營麵館為生,經營場所——澀谷區惠比壽西一丁目井出拉麵館。

  惠比壽西一丁目,井出拉麵館?

  這個地址和店名撞進眼裡的瞬間,神谷源拿著文件的手微微一頓,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家藏在巷子裡、豚骨湯底熬得格外濃郁的拉麵館。

  他有幾次和木荷柚下班晚了,總去那裡吃一碗拉麵,連老闆的樣子都清清楚楚。

  「居然……是我們常去的那家拉麵館老闆中的?」

  神谷源突然感覺胸口有些疼。

  是酸的。

  這太不合理了吧?自己一個穿越者,昨晚上因為賭球輸了五萬円,可這麵館老闆,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人,他憑什麼中四個億?


  天道不公!實在是天道不公!

  等等……他該不會有系統吧?

  神谷源這麼想著,卻聽木荷柚說:

  「是的,那邊調查出來就是他中的,你……你在幹嘛?」

  「我在想到底誰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神谷源看著窗外的櫻花苦澀道。

  木荷柚有些無語,心想這傢伙簡直自戀到快要瘋了。

  接著,她開口道:「要調查一下,這事情到底有沒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啊!」

  神谷源站起了身,「走走走,趕緊出發,我非得查查『井出』那傢伙,到底是憑什麼能中這種大獎,他長得就不像有錢人,前幾天我們倆不過是去晚了點,你看他那樣子……一副打擾了他關門似的,這種刁民就該抓回來好好審。」

  木荷柚愣住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神谷源這麼積極。

  還說這麼不符合警部補身份的話……

  「這個……只是去調查,也不確定……」

  「對,走,去調查,我真得好好調查調查他。」神谷源說著,從桌上拿起了車鑰匙。

  ……

  十分鐘後,警車穩穩停在惠比壽西一丁目的巷口。

  神谷源拔了車鑰匙推門下車,木荷柚跟在其身後,順手將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目光掃過巷口掛著的「井出拉麵館」暖簾,又側頭看了眼身邊停住步子的神谷源,眼底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疑惑。

  剛才在辦公室里拍著桌子要查人的是他,現在到了門口反倒磨磨蹭蹭的,也是他。

  「走,進去。」

  「嗯。」木荷柚應道。

  兩人掀開門帘走進店裡,午市的高峰剛過,店裡空蕩蕩的,只有三四張空桌子,沒了往日下班時的人聲嘈雜。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正低頭擦著碗,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聽見門帘響,她連忙抬起頭,臉上先堆起了習慣性的笑,看清來人是神谷源和木荷柚,那笑容又鬆了松,多了幾分侷促。

  這位是井出健二的妻子,井出幸子。

  神谷源和木荷柚來的次數多了,也認得她。

  「歡迎光臨。」

  幸子擦了擦手,從櫃檯後走出來,「兩位還是老樣子嗎?」

  神谷源沒直接亮明警察的身份說要查案,反倒拉了張靠窗邊的桌子坐下,抬手示意木荷柚也坐,這才抬頭沖幸子笑了笑:

  「對,兩碗豚骨拉麵,都加蛋,麻煩老闆娘了。」

  幸子點頭應下,轉身進了後廚。

  木荷柚有些不解,壓低了聲音,眉梢微微蹙起,看著神谷源:

  「你不是說要過來抓人審問?怎麼先點上拉麵了?」

  神谷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抬手撓了撓後腦勺,也把聲音壓得極低:

  「那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嘛,哪有上來就亮身份抓人的道理,肯定先來問好,摸摸情況再說。」

  他說著,目光掃過店裡的角落。

  「再說了,你看這家人,也不容易。」

  神谷源的聲音又輕了點,沒了之前的憤憤不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兩口子養著三個孩子,大女兒剛上初中,下面還有一對兒子上小學,上面還有個常年臥病的老人,之前麵館都快撐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債,不然你以為他之前為什麼天天愁眉苦臉的。」

  「這……我還真不知道,你怎麼了解這麼多細節?」

  木荷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牆上的獎狀和牆角的孩子用品,到了嘴邊的話頓了頓,沒再反駁。

  她之前只覺得這家拉麵味道不錯,完全沒在意過這些事情。

  「我有一雙識人極為精準的眼睛,很多信息我不需要去問,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了。」神谷源說。

  木荷柚撇了撇嘴角,感覺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譜。

  後廚傳來了煮麵的沸水聲,豚骨湯的香氣慢慢飄了過來。

  幸子端著兩杯麥茶走過來,放在兩人面前。

  神谷源順勢開口問:「老闆娘,井出老闆今天不在店裡?」


  幸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又淡了些,點了點頭:

  「是,他出去了,他去接兩個小的孩子放學,順便給家裡的老人送點藥。」

  神谷源端起面前的麥茶喝了一口,語氣放得平緩鬆弛,完全是常來的熟客閒聊的口吻,半點沒碰敏感內容,只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老人家身體還是不太好?之前來吃麵就聽井出老闆念叨過。」

  幸子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知道自己家裡這些瑣事,嘆了口氣:「老病根了,冬天剛熬過去,入了春氣溫反反覆覆,又咳得厲害,天天離不了藥,身邊也不能沒人,我這邊店裡走不開,只能讓孩子他爸每天跑兩趟,送藥送熬好的粥過去。」

  「三個孩子都還省心吧?」

  木荷柚也跟著開口,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獎狀,「看牆上貼的獎狀,孩子們成績都很好,也給你們省了不少心。」

  提到孩子,幸子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松,臉上露出點真切的笑意:「還算懂事,大女兒上初中了,放學回來能幫我看店、盯弟弟們寫作業,兩個小的雖然調皮,但也不惹事。」

  她說著,便轉身回了灶台邊,掀開煮麵鍋的蓋子,白蒙蒙的熱氣瞬間涌了出來。

  她拿著長筷子撥弄著鍋里翻滾的麵條,動作熟稔,卻忍不住低聲念叨起來,語氣里裹著化不開的茫然和無力:

  「說起來也不怕兩位笑話,就這大半年,我和孩子他爸,天天都懸著一顆心,覺都睡不踏實。」

  神谷源和木荷柚對視了一眼,都沒插話,只安靜地聽著,沒打斷她的話,也沒追問任何越界的內容,只維持著熟客閒聊的鬆弛感。

  「這周邊接連開了兩家連鎖拉麵店,裝修新,價格也壓得低,我們這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幸子的聲音隔著熱氣傳過來,輕飄飄的,卻帶著沉甸甸的疲憊,「房租去年漲了一次,今年食材也跟著貴,每天開門就是錢,可進帳一天比一天少,午市高峰過去,就沒幾桌客人了,有時候晚上守到十點,也賣不出去幾碗面。」

  她把煮好的麵條撈進漏勺里控干水,動作頓了頓,又低聲道:「三個孩子上學要花錢,老人常年吃藥也要花錢,處處都要用錢,我和孩子他爸熬了十幾年,就守著這家鋪子,可現在眼看著就要撐不下去了,我們倆天天對著發愁,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他這人嘴笨,不會說什麼,就只會悶在心裡,最近更是常常坐著發呆,喊他好幾聲都聽不見,我知道,他也是愁得慌。」

  話說完,她把調好湯底的拉麵端了出來遞給兩人,兩碗面冒著熱氣,鋪著叉燒和溏心蛋,分量還是一如既往的足。

  可她臉上卻沒什麼笑意,只有藏不住的愁容,完全沒有半點天降橫財的輕鬆。

  神谷源看著碗裡的面,有些不解。

  按卷宗里寫的,井出健二中了整整四億円,別說是填補麵館的虧空,就算是直接把整條街的鋪面買下來都綽綽有餘,怎麼會還在為房租和食材錢發愁?

  別說什麼低調過日子,就算是瞞著外人,也不可能瞞著同床共枕的妻子,眼看著家裡要揭不開鍋,還把四億円藏得嚴嚴實實,連一分錢都不拿出來解燃眉之急?

  木荷柚顯然也反應過來了,端起麥茶喝了一口,借著杯子的遮擋,飛快地和神谷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這位老闆娘對中獎的事,一無所知,甚至連丈夫買過賽馬券的事,恐怕都半點不知情。

  這時候,有送貨的人騎摩托車到店門前,招呼老闆娘出去拿貨。

  「那兩位你們慢慢吃,我先去搬東西。」

  「好的好的。」神谷源笑著應下。

  待對方走出店門之後,木荷柚率先開口道:「你怎麼看?」

  「其實也說得過去,要是我中了大獎我也不會和任何人說……」

  「你是公職人員,」

  木荷柚白了他一眼,夾起麵條吃了口,「真中了獎你瞞著不說,不就是怕被旁人找上門借錢?可井出老闆這情況根本說不通,他家眼看著麵館都要撐不下去了,真中了四億円,哪有連自己老婆都半個字不透露的道理?總不能放著錢不用,還讓家裡人跟著天天發愁吧?」

  「這我當然知道。」

  神谷源點了點頭,看著店外搬貨的老闆娘,繼續道,「確實很奇怪,還是一會等那個老闆來了把他叫走問話吧,反正我是不相信一個普通麵館老闆,會突然花四十萬去買馬券,還買了賠率一千兩百倍的馬券,這怎麼看都不合理……」


  ——除非他有系統……

  神谷源在心裡補充道。

  ……

  正在這時,門口的暖簾忽然被一陣風掀了起來,跟著傳來兩聲清脆的童聲,兩個背著同款帆布書包的小男孩一前一後跑了進來,臉蛋跑得紅撲撲的,正是井出家的一對兒子。

  緊隨其後進來的是井出健二,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左手拎著兩個孩子的水壺和美術袋,右手攥著一個印著藥店logo的紙袋子。

  對方額角沾著點薄汗,眉眼間還是那副化不開的疲憊,和前幾次他們來吃麵時見到的樣子,沒有半點分別。

  「跑慢點,別撞著客人。」

  井出健二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兩個跑太快的孩子,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神谷源和木荷柚,腳步微微一頓,臉上堆起了客氣又侷促的笑,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兩位今天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

  剛搬完貨進門的幸子連忙迎上去,先接過丈夫手裡的藥袋,放低了聲音問:

  「那邊怎麼樣?藥按時吃了嗎?」

  「還是老樣子,咳得厲害,醫生說再吃一周藥看看,不行就得住院了。」

  井出健二的聲音也壓得很低,眉頭瞬間擰了起來,語氣里滿是發愁,說完又拍了拍兩個兒子的後背,「快跟叔叔阿姨問好。」

  兩個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聲「叔叔好、阿姨好」,就被幸子領著往店後面的隔間走,去放書包洗手,店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剛接孩子回來累了吧。」

  神谷源笑著抬了抬手,「我們倆今天下班早,就繞過來吃口面,我早說過,老闆你家這個味道在這條街上都是一絕。」

  「哪裡哪裡,就是個餬口的手藝。」

  井出健二連忙擺了擺手,拉了張旁邊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人空了的杯子添茶,「就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周邊開了兩家新店,都快撐不下去了,也不知道這手藝還能做多久。」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眼神里的愁緒更重了,完全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半點沒有中了四億円大獎的鬆弛與喜悅,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異樣都沒露出來,就和街上任何一個為生計奔波的中年男人沒什麼兩樣。

  木荷柚抬眼掃了他一眼,順著話頭搭了一句:「看牆上貼的獎狀,兩個孩子成績都很好,大女兒也懂事,能幫襯家裡,也算熬出頭了。」

  「孩子是懂事,就是跟著我們受苦了。」

  井出健二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點勉強的笑,「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給孩子買,我們倆沒本事,就只能守著這家小鋪子,也給不了孩子什麼好的。」

  他說話的語氣真誠,眼神坦蕩,除了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焦慮,半點心虛和異樣都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卷宗上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和中獎信息,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個愁著麵館生計、愁著老人醫藥費的男人,是全日本都在找的四億円大獎得主。

  正說著,裡屋傳來了幸子喊孩子洗手的聲音。

  井出健二剛要起身過去,神谷源則正好吃碗麵,放下了手裡的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他,語氣平緩地開了口:

  「井出老闆,有件事,我想單獨跟你聊聊。」

  井出健二起身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抬眼對上神谷源的目光,剛才還坦蕩的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但他很快又壓下了那點異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地應了一聲:「好,稍等一下。」

  他轉頭朝著裡屋喊了一聲,說自己出去跟客人說兩句話,讓幸子看著點孩子,就跟著神谷源掀開門帘,走到了店外的巷子裡。

  「您找我是……」井出健二低聲道,從兜里抽出香菸遞給神谷源。

  看著他遞過來的便宜香菸,神谷源搖了搖頭:「老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菸……還有,以你現在的情況,也沒必要買這麼便宜的吧?」

  井出健二頓了頓,隨即只能給自己點燃:「我……有這麼明顯嗎?」

  「倒還真不明顯,但正常我要是喊老闆你出來的話,你肯定會在店裡就表露疑惑了。」

  井出健二這才明白自己哪裡露餡了,無奈道:「您怎麼說也是警察……我見著哪有不害怕的。」


  「老闆你看,我們是在這裡聊,還是去警車上?」神谷源問。

  「去巷子那邊可以嗎?」井出健二指了指旁邊。

  神谷源『嗯』了聲,轉頭過去示意木荷柚在店裡待著就好。

  隨後,兩人走向旁邊。

  神谷源開口道:「老闆你直接說就行了,我們這裡有你中了獎的信息,上面在查,畢竟你花四十萬去買一千兩百賠率的馬券,也太離奇了些,正常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警官……哪裡是我中的獎……再說,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老人住院的錢都拿不出來,怎麼可能拿得出四十萬円去買那玩意兒?」

  井出健二抽著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就在前幾天,有幾個男人突然找上了他的麵館,趁著午市過後店裡沒人找上了他,說是要談個合作。

  對方把他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欠了半年的房租,老人常年臥病要吃藥,三個孩子要交學費,麵館快撐不下去了,連給孩子買新書包的錢都拿不出來。

  合作很簡單,只需要用他的身份去買馬券,然後讓他去兌獎,事後給他五百萬円的好處費。

  唯一的要求,是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兌獎完成後,一個月之內,絕對不能動那筆好處費,更不能露富。

  「他們說……要是我敢說出去一個字,或者敢亂花一分錢,就對我家裡人下手……」

  井出健二的聲音微微發抖,「我沒得選啊警官,老人等著錢治病,麵館馬上就要被房東收走了,三個孩子連學費都快交不起……這筆錢就能解我家的燃眉之急,我……我鬼迷心竅就答應了。」

  神谷源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擰了起來:

  「兌獎的錢,你是怎麼轉出去的?用的什麼方式?」

  「是信託銀行……」

  井出健二連忙抬頭,「兌獎當天,JRA給我開了三菱銀行的記名支票,只能入我本人新開的帳戶,那兩個人就一直跟著我,錢剛到帳,當天下午就帶我去了信託銀行的澀谷支店。

  他們提前跟窗口的人打好了招呼,我只需要簽字蓋章,把扣了五百萬円剩下的三億九千五百萬円,全部分成十幾筆,轉到了他們指定的十幾個金錢信託帳戶里。」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他們說,用這個方式轉,誰都查不到錢去了哪裡,我連那些帳戶是誰開的、錢最後流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從頭到尾,我就只是簽了幾個字,拿了一張五百萬円的定期存單。」

  「那筆錢,你動了?」神谷源又問。

  「沒有!絕對沒有!」

  井出健二立刻搖頭,像是怕他不信,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又趕緊死死壓低,「他們反覆叮囑,必須滿一個月才能動,不然就對我家人下手,那張存單我藏在麵館後廚的地板下面,連我老婆都不知道,我一分錢都沒敢花!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要幹什麼,我只以為是有錢人不想露富,找我當個幌子,我真的不知道這是犯法的啊……」

  神谷源沒接話,是個正常人都知道這肯定犯法。

  只是換他坐在對方這個位置上,面對這種家庭情況,也肯定會答應『合作』。

  「這幾天我天天睡不著覺,怕他們那邊還有後手,又怕你們警察查到,連我老婆都不敢說半個字,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還是天天愁房租愁醫藥費……我要是知道這事鬧得這麼大,打死我都不會答應的……」

  聽著井出健二絮絮念,神谷源擺了擺手:

  「那兩個找你的男人,長什麼樣子,有沒有留下什麼能查到的線索?」

  井出健二抬起頭,紅著眼眶拼命回想,可最終還是頹然地搖了搖頭:「他們一直戴著墨鏡,說話都壓著嗓子,我根本不知道是誰,他們沒留電話,沒留名字,都是主動來找我的,兌完獎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神谷源沉默了下來,這不是一下子斷了線索麼?

  「警官,我會不會被抓起來……我會判多久……」

  聽到這話,神谷源回頭看了一眼店內,考慮到木荷柚那邊的情況,想了想之後道:

  「你先回店裡吧,放心,就算有事也不會判的……我會幫忙想辦法,只是那個錢還是暫時先別用了。」

  正好這時,井出健二手上的煙燃燒完畢。

  神谷源示意他回去,順便揮手把木荷柚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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