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頂你個花開富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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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氣從泰晤士河漫上白教堂區的時候,附近的幾條街,已經空了。

  這是那種,連野貓不會從屋檐探出腦袋,老鼠不會經過下水道的死寂。

  街道上,無人維護、嘶嘶作響的鯨氣燈,在霧裡散發出冷白色的光暈,像沉在深水裡的月亮。

  幾小時前,警察來過,小紳士奧利弗手底下的孩子們,也來過,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輕輕叩響每一扇門。

  很多在這裡常住的平民都知道他們想表達的含義

  「今晚莫出門。莫開窗。莫點燈。」

  人們不能指望本來就容易無家可歸的貧民,臨時找到別的住所。

  可街上的動靜,總歸只剩下了十七號門廊前,拄著黃銅包頭硬木手杖的陳老闆輕輕的咳嗽聲。

  他身上的絲絨唐裝,是二十年前在廣州十三行定製的舊衣裳,足夠抵禦從泰晤士河刮來的冬風。

  他攥著手杖的那隻手,骨節卻仍然微微泛白。

  另外一些弟兄站在他的身邊,很快,就聽到了他的話:「噤聲。」

  陳老闆的目光落在了街外翻湧的霧氣邊緣。

  那裡有零散的腳步踏碎積水的聲音,有鞋底與卵石摩擦的銳響,也有刀柄撞上金屬扣的輕顫。

  麥克,走在隊伍最前端。

  他的嘴裡,兩排銀牙在鯨氣燈下閃著冷光,這是他的一大特徵,人們平時正是叫他銀牙麥克。

  一身深灰色格呢短外套,緊繃在他乾瘦的軀幹上,

  而在他的身後,數十個靴子鋥亮,衣著相仿,帶著刀槍的英國人,從附近的巷中,剛剛停穩的馬車,還有河邊的一艘艘船中而來。

  陳老闆能感到肺腔深處翻湧的病灶,但他沒有咳。只是把那根手杖從青石板上提起,又放下。

  杖頭點在磚縫,一聲清響。

  「麥克。」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條街道都能聽見。

  麥克的銀牙在霧氣中咧開。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在笑,而像是野獸露齒。

  「陳老闆。」他刻意拖長了這個稱呼:「我來收帳了,收一筆您欠了很久的帳。」

  他的靴跟敲出兩記脆響。

  陳老闆沒有說話,只是聽著他繼續說了下去:「您欠我一條路。」

  「我跟了您十年。十年裡我打斷了多少人腿、砸了多少間鋪子,但是到現在,照樣是個手底下根本沒有多少人的副組長。」

  「鄭奎,你從佛山帶出來的後生。」麥克的目光越過陳老闆,落在後面黑洞洞的店裡:「啞巴雄,閩南的苦力。」

  他的銀牙再次閃過寒光:「還是這些人才更合你的意。而我,多了一個愛爾蘭的混蛋老爹,就永遠不是你們自己人了。」

  陳老闆看著把兇狠的眼神壓在短髮之下的麥克,道:「你母親姓周。台山人。」

  麥克眉頭一緊。

  「光緒三年,你母親帶著三歲的你,走水路偷渡來英。蛇頭是她同鄉,賒帳。到了利物浦,賒帳到期,她被押去洗衣房做工償債。

  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被丟在碼頭貨棧,和老鼠搶食。」

  「我的老兄弟路過利物浦,那個時候你母親已經活不下去了,他們就帶信回倫敦,求我收留你。」

  陳老闆說著,抬頭看向了他:「你跟我的這十年,就是你母親這樣求來的。」

  遠處,泰晤士河上一艘走私快艇的鯨油引擎短暫轟鳴,很快被濃霧吞噬,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聲音。

  麥克咬緊了一口銀牙

  「然後呢老東西……」他的聲音很低「你要我感恩戴德?」

  「您連氣都喘不勻了,不把位子讓出來,到底還在等什麼?」他攤開雙手,銀牙森然。

  陳老闆現在活動起來確實費勁,但他還是繼續開口了:

  「我是要告訴你,你從來都是我們自己人。你母親和我們是同鄉,我們也沒把你當過外人。」

  「你現在找的那個老闆呢?」陳老闆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那個人,喊不喊你雜種?」

  麥克的臉驟然漲紅。

  「你背後的英國老爺,讓你來殺我,之後你會代替我變成老闆,或者做更大的生意。」陳老闆一字一頓。


  「可他在河岸街說的,可是要趕走所有愛爾蘭移民、華人勞工、義大利商販。」

  「他今天給你人讓你殺我,之後就是讓你去對付那些碼頭上的義大利人。」

  沒錯,陳老闆看得很明白,張伯倫那樣的大佬也許也都了解。

  哈羅德的選舉口號,包括現在所做的事,都還是醉翁的酒。

  尚格萊特家族管控著有可能成為新一代為進藥品產業的藍瑪瑙,但他們同樣是外來移民。這才是哈羅德的目的。

  當然,麥克這樣的混混,不會看到有張常安的報紙,也就對這些政治活動沒什麼了解。

  他只是被陳老闆戳痛了。

  這條街道的遠處,一駕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正靜靜泊在霧裡。

  車簾掀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哈羅德就坐在這裡,只用一柄細長的玳瑁望遠鏡參與戰局。

  他是政客,要明哲保身,不能參與幫派火併。他也,不屑於參與這些中國佬或者混血雜種的破事。

  排外是他的競選口號,一定程度上,也確實是他的心聲。

  「老東西,你說再多也沒有用……」麥克的嗓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口砂礫。他抬起頭,銀牙在霧燈下閃過最後一抹寒光。

  可這一抬頭,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陳老闆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陳老闆的背後,黑洞洞的店門之中,一個身影直接大踏步的竄了出來。

  「鐺!」鄭奎額頭上青筋暴起,表情看起來比麥克還瘋,袖口翻湧的雙手左右一合,發出金屬的嗡嗡響,之後立刻便擺開了架勢。

  而大佬陳,則是緊緊地抓著手杖,然後猛吸一口氣,大喝出聲:「我知你不服氣,也知你有野心,但是我是大佬,不能整天盯著你個快三十歲還天天到處惹事的小孩遷就。

  今天你帶著外人,拿著刀來了我們這裡!」

  陳老闆說這些話的同時,鄭奎幾個閃身,人已經到了麥克面前。

  「那老子管你還是你背後的老大有什麼怨言,老子頂你個花開富貴!當我軟柿子,老子斬死你條撲街!」

  「砰!」

  響亮至極的金屬悶響頓時在場中傳開。鄭奎的拳頭直接夯在了麥克的胸口。

  這瘋狗銀牙一咬,雙手按了過去,不但像平時一樣,瘋到受了傷,完全不顧著疼,就想著反擊,他的雙手上,果然也已經拿上了新的裝備。

  那是一對狗爪一樣的,長刃機械指虎。

  誰知,這響聲過後,發生碰撞的卻不止他們這邊。

  麥克擋下了這一擊,肩膀卻同時中了一槍。

  鮮血噴濺而出,他還沒反應過來,背後的另一個弟兄,就在驚愕之中頭部中槍,砰的一聲就倒了下去。

  街道附近的某一座空樓之中,步槍的大栓清脆做響。

  「丟……正中死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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