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足球與啤酒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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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德彪拉上編織袋拉鏈時,馬大帥還賴在炕上沒起,身上的那件破背心又多了一個窟窿眼兒。

  「彪子,真搬啊?」馬大帥揉著眼睛坐起來,炕席印子還留在臉上。

  「廢話。」范德彪把袋子甩到肩上,「現在我是維多利亞副總了,還跟你們擠這小平房?多卡臉兒。」

  玉芬在外屋地燒水,聽見動靜擦著手出來:「德彪,搬哪兒去啊?可別住酒店啊,多貴啊,不行就在這對付唄!」

  「員工宿舍,吳總給安排的。」范德彪拎著袋子往外走,「單間,帶窗戶,也挺好。」

  馬小翠從裡屋探出頭,頭髮睡得亂糟糟的:「老舅,那你晚上還回來吃飯不?」

  「有空就回。」范德彪推開門,回頭補了一句,「這屋你們住著,房租我交到年底。姐夫,別把屋子干塌了。」

  馬大帥嘴一撇:「看把你嘚瑟的。」

  「那你倒是嘚瑟一個我看看?」范德彪懟回去,「昨天廁所誰沒沖乾淨?阿薇都跟我告狀了。」

  馬大帥不吱聲了。

  范德彪拎著袋子走到街口,招手攔了個倒騎驢直奔維多利亞。

  副總辦公室在三樓,原來是個小會客室。范德彪把編織袋扔牆角,坐進轉椅轉了兩圈,椅子嘎吱響。

  門被敲響了。

  阿薇拿著帳本進來:「范總,上個月的流水。」

  范德彪接過來翻了翻,往桌上一扔:「行,知道了。」

  阿薇沒走,靠在門框上看他:「真搬宿舍來了?那條件可不如家裡舒坦。」

  「家裡?」范德彪樂了,「那小平房擠四個人,翻個身都怕壓著人,舒坦啥?」

  「那倒也是。」阿薇笑了笑,捋了捋頭髮,「范總,您今年到底多大啊?」

  「你猜。」

  「三十五?」

  「往小了猜。」

  「三十二?」

  范德彪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實不相瞞,哥哥我今年二十九。」

  阿薇噗嗤一聲笑出來:「您可拉倒吧,二十九長您這樣?說三十九都有人信。」

  「顯老啊?」范德彪摸摸下巴,「這叫成熟。男人嘛,有點滄桑感才好。」

  「行行行,您二十九。」阿薇笑著搖頭,「那二十九的范總,世界盃方案吳總催呢。您上次就說個啤酒買一送一,太簡單了。」

  范德彪坐直身子:「我正要說這個。買一送一那是小孩玩意兒,咱們得來點真的。」

  他拉開抽屜,掏出幾張寫滿字的紙。

  「第一,門口空地全清出來,搭大棚子,擺三十張桌子,弄成『維多利亞世界盃露天廣場』。正中央立個大投影幕,三米乘四米的,我打聽過了,租一個月兩千,清晰度夠用。」

  阿薇眼睛亮了:「大投影?那整個廣場都能看見。」

  「對,要的就是這效果。」范德彪接著說,「第二,搞競猜擂台。每場比賽前發預測票,客人填比分。猜中勝負的,當桌酒水八折;猜中比分的,直接免單。」

  「這……免單是不是太狠了?」

  「狠啥?」范德彪笑了,「世界盃六十四場比賽呢,能有幾個人場場猜中比分?就是個噱頭。但有了這噱頭,人就願意來。」

  阿薇點頭:「也是。」

  「第三,搞主題夜。」范德彪指著紙,「比如巴西比賽那晚,所有穿黃色衣服的進店,啤酒半價;德國比賽那晚,點德國黑啤送花生米。中國隊比賽那晚……」

  他頓了頓:「中國隊比賽那晚,所有酒水九折,要是中國隊進球了,進球那一刻在場所有客人,每人送一瓶啤酒。」

  阿薇認真記著:「這成本得算算。」

  「你算唄。」范德彪說,「但我要的是人氣。一個月世界盃,能把維多利亞的名聲徹底打出去,以後開原人想看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這兒。」

  阿薇抬起頭看他,眼神有點不一樣了:「范總,這些點子您咋想出來的?」

  范德彪點了根煙:「人這一生啊,得多看多琢磨。」

  下午的會,吳德榮聽了方案,抽完兩根煙才說話。

  「大棚子搭起來,城管不來管?」


  「我去疏通。」范德彪說,「送幾條煙的事兒。」

  「大投影租一個月兩千,值嗎?」

  「值。」范德彪說得乾脆,「吳總,露天廣場要的就是氣氛。三十桌人一起看大屏幕,一起歡呼一起罵,那感覺跟在家看電視能一樣嗎?人來了就不想走,酒就得一瓶接一瓶點。」

  吳德榮想了想,又問:「免單那個,真有人猜中比分咋整?」

  「那就給他免。」范德彪說,「咱說話得算數。但您想,六十四場呢,比分千變萬化,能猜中一場兩場是運氣,還能場場猜中?真要是有那神人,咱認栽,但也能拿他當招牌——看,維多利亞真給免單了!這GG效應,比啥都強。」

  吳德榮笑了:「行,德彪,你腦子是活。就按你說的辦。」

  方案定了,整個維多利亞動起來。

  鋼子帶人清空門口空地,搭棚子的工人第二天就進場了。阿薇去聯繫投影設備,談妥了租一個月兩千二,包安裝維護。後廚開始囤啤酒,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

  馬大帥也被安排了活兒——擦桌子。三十張方桌,一百二十個小馬扎,他得挨個擦乾淨。

  「彪子,你這是把我當小工使啊。」馬大帥一邊擦一邊嘟囔。

  「不想干啊?」范德彪站在旁邊,「不想干回家,我找別人。」

  馬大帥不吱聲了,低頭使勁擦,把抹布摔得啪啪響。

  范德彪走到鋼子那邊。鋼子正指揮人立投影幕的架子,三米多高的鐵架子,幾個人抬著都費勁。

  「鋼子,過來。」范德彪招招手。

  鋼子小跑過來,汗順著脖子往下流:「彪哥。」

  「這些天辛苦了。」范德彪遞給他一根煙,「等世界盃忙完,給你漲工資。」

  鋼子接過煙,愣了愣:「彪哥,我現在五千夠花了。」

  「不是漲幾百。」范德彪給他點上火,「我準備提你當保安部經理。」

  鋼子手一抖,煙差點掉地上。

  「別激動。」范德彪自己也點上一根,「保安隊長你還兼著,但名頭是經理,工資漲到六千五。不過咱說好了,你還是管你那攤事兒,不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調度。就跟……就跟二郎神似的,聽調不聽宣,懂不?」

  鋼子沒聽懂:「二郎神?」

  「就是有事兒找你,沒事兒你自個兒管自個兒。」范德彪解釋,「明白不?」

  鋼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狠狠抽了一口:「彪哥,我跟你交個底。以前在四馬路,我幹過不少渾事兒。但自從來了這兒,我就想洗白了。您給我這個機會,我鋼子記一輩子。」

  「記心裡就行,不用說出來。」范德彪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五月最後一天,露天廣場開張。

  藍白條紋的大棚子,三十張桌子擺得整整齊齊,正中央立著三米乘四米的大投影幕。大紅橫幅拉起來:「維多利亞世界盃狂歡月——看球喝酒猜比分,贏免單!」

  晚上七點,法國對塞內加爾的揭幕戰還沒開始,桌子已經坐滿了一大半。

  誰也沒想到,塞內加爾能贏。

  當比分定格在1:0的時候,整個廣場都炸了。衛冕冠軍輸給第一次進世界盃的非洲球隊,投影幕前的人們站起來歡呼、拍桌子,啤酒沫子濺得到處都是。

  范德彪站在二樓窗戶往下看,廣場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投影幕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對講機響了:「彪哥,3號桌有人猜中比分了。」

  范德彪按下通話鍵:「真猜中了?」

  「真中了,票在這兒呢,填的1:0。」

  「按規矩辦。」范德彪說,「給他免單,再送一打啤酒,讓服務員端著繞場走一圈,所有人都得看見。」

  「明白。」

  幾分鐘後,廣場上響起一陣更大的歡呼。服務員端著十二瓶啤酒,從3號桌開始繞場,鋼子帶兩個保安跟在後面,場面搞得跟遊行似的。

  其他桌的人都伸脖子看,眼紅,也心動。

  范德彪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中國隊的第一場比賽在六月四號。

  那天下午,馬小翠培訓班結業了,抱著結業證書來維多利亞找范德彪。


  「老舅,我會打字了,還會用EXCEL做表。」她臉興奮得紅撲撲的。

  范德彪翻著證書,心裡卻琢磨開了。前世吳總對馬小翠那點心思,他是知道的。雖然這輩子吳總還沒表現出來,但防患於未然。

  「會計證啥時候考?」他問。

  「得下半年。」馬小翠說,「但老師說我能先實習。」

  范德彪合上證書:「這樣,那老舅給你找個地方實習。」

  馬小翠愣了:「老舅,我來維多利亞行不行?」

  「維多利亞是娛樂場所,不適合小姑娘。」范德彪說得乾脆,「我給你找個正經公司,學真本事。」

  「可我想跟你……」

  「聽我的。」范德彪語氣不容商量,「我是你老舅,還能害你?」

  馬小翠撅起嘴,但沒敢再爭辯。

  晚上七點半,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中國隊歷史第一次進世界盃,整個開原好像都聚到維多利亞門口了。

  范德彪沒去廣場,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開了那台小電視。

  比賽開始前,他摸了摸抽屜鑰匙。那裡面鎖著一張彩票,一萬塊錢買的串關。

  中國0:2哥斯大黎加。

  這是第一場。

  比賽開始,廣場上的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歡呼,嘆息,罵聲。

  第17分鐘,哥斯大黎加進球了。

  外面傳來一陣巨大的嘆息聲,像整個廣場的人都同時嘆了口氣。

  范德彪點了根煙。

  第37分鐘,第二個球。

  嘆息變成了罵聲,能清楚聽見有人喊:「會不會踢!換我上都行!」

  終場哨響,0:2。

  范德彪把煙按滅。

  第一場,對了。

  四天後,中國對巴西。

  這一場,沒人抱希望了。廣場上的人更多,但氣氛輕鬆了不少——反正贏不了,看個熱鬧唄。

  0:4。

  乾淨利落。

  范德彪在辦公室里看完比賽,拉開抽屜看了看彩票。

  第二場,也對了。

  現在就剩最後一場——中國對土耳其。

  如果還是0:3,那張彩票就能兌獎了。

  一百二十七萬。

  扣掉稅,還有一百多萬。

  2002年的一百多萬。

  范德彪深吸一口氣,鎖上抽屜。

  六月十二號晚上,啤酒廣場上,阿薇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喝酒。

  范德彪下樓看見,走過去坐下:「算帳算累了?」

  「嗯。」阿薇給他倒了一杯,「范總,您說人活著圖啥呢?」

  范德彪樂了:「咋突然問這個?」

  「就是覺得沒意思。」阿薇托著下巴,「白天算帳,晚上算帳,回到出租屋還是一個人。你說掙這些錢有啥用?」

  「圖個痛快。」范德彪跟她碰了一杯,「有錢沒錢,都得活痛快了。看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重頭再來。」

  阿薇笑了:「您這是唱歌呢。」

  「歌里也有道理。」范德彪說,「你啊,就是太繃著了。該放鬆放鬆,該找對象找對象,別老一個人悶著。」

  「找誰啊?」阿薇看著他,眼神有點飄,「像您這樣的,都二十九了還不找呢。」

  范德彪一愣,隨即笑了:「我是忙事業。」

  「我也忙事業啊。」阿薇又倒了一杯,臉已經紅了,「范總,您說……咱倆算朋友不?」

  「算啊。」范德彪說,「同事,也是朋友。」

  「那就行。」阿薇笑了,端起酒杯,「來,朋友,再喝一個。」

  范德彪陪她喝了一杯,看著她打車離開,才轉身往回走。

  鋼子從棚子那邊過來:「彪哥,阿薇姐沒事吧?」

  「沒事,喝多了。」范德彪說,「你今晚盯緊點,別出亂子。」

  「明白。」鋼子頓了頓,「彪哥,有件事兒……」

  范德彪眉頭一皺:「說。」

  「我兄弟看見老錢這兩天總在咱門口轉悠,帶著兩個人,指指點點的。」鋼子說,「估計沒憋好屁。」

  范德彪想了想:「知道了。你多留點心,尤其是晚上散場的時候。老錢要是敢來搗亂……」

  「您放心。」鋼子說,「有我在,他鬧不出什麼么蛾子。」

  范德彪拍拍他肩膀:「你辦事,我放心。」

  回到辦公室,范德彪站到窗戶前。廣場上依然熱鬧,電視裡放著比賽集錦,每桌都在喝酒聊天。

  還有五天。

  五天之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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