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裂痕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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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爆炸後的冰場像廢墟。

  穹頂碎裂,夜空裸露,冰面被砸出十幾個坑。

  最大那個坑裡斜插著一根鋼架——

  一端嵌進冰層,另一端翹在半空,像座扭曲的紀念碑。

  顧西東扶著凌無問踉蹌走來。

  凌無風躺在地上,上半身在冰面,下半身被鋼架末端壓住。

  左腿從膝蓋以下完全看不見。

  「哥——!」

  凌無問撲過去跪倒,想搬鋼架,手指剛碰到金屬就知道不行——至少兩百斤。

  「別動。」凌無風聲音平靜得不似被壓著的人,「卡在冰層里,強行搬會塌。」

  顧西東蹲下查看。

  壓住小腿中段,鋼架邊緣陷進肉里,血滲出來暈開一片暗紅。

  但出血量不大——不是動脈,唯一幸運。

  「我去找工具。」

  「來不及了。」凌無風拉住他,看著自己的左腿,嘴角動了動,「這條腿,本來就沒用了。」

  凌無問眼淚湧出來。

  「五年前就傷了。神經損傷,肌肉萎縮。能走路,但不能滑冰。一個不能滑冰的滑冰運動員,還有用嗎?」

  凌無問拼命搖頭。

  凌無風抬手摸她的臉,血手印在她臉上留下紅痕:

  「別哭。比起這五年做的事,丟一條腿,值了。」

  2

  警笛聲漸近。渡鴉正清理外圍殺手,進入冰場還需時間。

  凌無風看著頭頂碎裂的穹頂,夜空中一顆星特別亮。

  「我欠你一個解釋。」

  凌無問跪在身邊握著他的手:「不用,你活著就好——」

  「要解釋。五年了,你等了我五年。我至少得告訴你,這五年我在幹什麼。」

  他看向顧西東。

  「五年前那場爆炸,是他們設計的。養蠱計劃背後是一個跨國體育賭詐集團。他們控制運動員,操縱比賽,每年洗錢超十億。養蠱計劃只是『研發部』——生產聽話、能贏、可控的運動員。」

  顧西東點頭。

  「他們找到我,不是要我加入,是要我『死』。一個死人才能沒有身份,沒有牽掛,沒有後路,才能替他們做事。」

  「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但他們有籌碼。」他看向凌無問,「你。不是威脅,是交易。我替他們做事,他們保證你的治療,保你安全離開,保你再也不用當實驗體。我簽了五年的賣身契。」

  「所以你五五年……」

  「從底層做起,慢慢往上爬。三年才見到第一個核心人物,四年才接觸真正帳本,五年——上個月,我終於拿到了全部。」

  他伸手摸胸口。

  顧西東幫他從內襯暗袋掏出一個硬碟,金屬外殼,防水防震。

  「全部證據。七年的帳本、交易記錄、保護傘名單。十二個國家,三十七個官員,兩百多個運動員。都在裡面。」

  顧西東接過,沉甸甸的。

  「這就是你讓我等的?」

  「是。我等了五年,就為這一天。」

  凌無問眼淚更凶:「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知道我這五年——」

  「我知道。你每一次治療、每一次手術、每一次站起來又摔倒,我都知道。」

  她愣住了。

  「我讓人一直跟著你。不是監視,是保護。那雙冰鞋是我送的,那張照片是我拍的,那段視頻是我留的。我想讓你知道我還活著,但又不能讓你知道太早——他們會發現。」

  他握緊她的手:「可是讓你等了五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凌無問撲在他身上哭得說不出話。

  凌無風輕輕拍她的背,如同小時候哄她睡覺。

  3

  警笛聲越來越近。

  冰場外傳來嘈雜人聲,渡鴉在喊什麼。

  凌無風推開凌無問,看著顧西東:「硬碟收好。渡鴉知道怎麼處理。」


  顧西東把硬碟塞進內衣口袋,拉上拉鏈。

  凌無風握住他的手腕拉近:

  「那副冰鞋,我刻『向前』,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你教會無問什麼叫向前。不是我。」

  顧西東看著他。

  「五年前她跟我說過一句話: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不為任何人跳舞,直到遇見你。」

  凌無問淚眼模糊地抬頭。

  凌無風拉過她的手,和顧西東的手疊在一起,用自己的手蓋住:

  「我不是犧牲。我是完成。你們才是繼續的那個人。」

  他看著顧西東:「冰刀向前,不是讓你忘記過去。是讓你帶著過去,繼續滑。」

  他看著凌無問:「替我活著。不是替凌無風活著,是替你和我,一起活著。」

  凌無問拼命搖頭。

  「我會活著。我只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

  凌無風沒再說話,只把兩人的手握得更緊。

  然後他看著夜空,輕聲說:「跳舞的時候,我都在。」

  冰場大門被撞開。

  渡鴉帶著一群人衝進來,手電筒光柱掃來掃去,最後定格在他們身上。

  急救人員跑過來,看見壓在凌無風腿上的鋼架,臉色變了:「需要液壓擴張器!」

  凌無問跪在哥哥身邊,握著他的手,始終沒鬆開。

  凌無風看著頭頂夜空,那顆星還亮著。他突然笑了一下:「流星。」

  凌無問抬頭。一顆流星正划過穹頂碎裂後露出的天空,拖著長尾消失在東方。

  「許個願。」

  凌無問低頭看著他的臉:「我許了。」

  「許的什麼?」

  她不回答,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4

  醫院搶救室的燈,紅了十二個小時。

  顧西東和凌無問坐在走廊長椅上,手一直握著。

  從凌晨到清晨,從清晨到中午,從中午到黃昏。

  有人來送吃的,他們沒動;有人來問情況,他們沒答;有人來匯報外面的進展——證據已提交,名單已曝光,十二個國家同時展開行動——

  他們只是點頭,眼睛始終沒離開那盞紅燈。

  凌無問靠在顧西東肩上,渾身時不時顫抖。從冰場出來後沒再哭過,只是抖。

  顧西東一下一下拍著她的手臂:「他會沒事的。」

  她沒回應。

  黃昏,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金色陽光,給整條走廊鍍上溫柔的顏色。

  凌無問看著那片光,突然開口:

  「五歲那年,我第一次學滑冰,摔了一百多次。每次都是他把我扶起來。」

  顧西東聽著。

  「十歲那年,爸媽離婚,我跟了他。他那時候才十五歲,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還要給我做飯、檢查作業、接送上學。他跟我說,無問,你不用怕,有哥在。」

  「後來他進了國家隊,我也進了國家隊。我們倆同時入選那天,他請我吃了頓火鍋,說這輩子值了。」

  「再後來,養蠱計劃找上我。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已經被打了第一針。」

  「他跪在那些人面前,求他們放過我。我從來沒見他跪過任何人。」

  凌無問聲音越來越輕:

  「然後他就『死』了。我以為他死了。我等了五年,等到的是一雙冰鞋、一張照片、一段視頻——還有今天。」

  她看著搶救室的紅燈:「他這五年,是怎麼過的?一個人,沒有身份,沒有退路,在最髒的地方爬了五年。為了什麼?就為了今天?」

  顧西東把她摟緊了一點:「為了你。為了讓你真正自由。」

  她沒說話,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5

  紅燈滅的那一瞬間,凌無問猛地睜開眼睛。

  搶救室的門打開。醫生摘下口罩,臉上看不出表情。

  凌無問撐著椅子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顧西東扶著她迎上去。


  「醫生——」

  醫生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左腿保不住了。膝蓋以下,截肢。」

  凌無問的腿徹底軟了,整個人往下滑。顧西東死死扶住她。

  「但命保住了。」

  醫生的第二句話像一道光劈進來:

  「手術很成功,失血過多,但沒傷臟器。現在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內沒併發症就脫離危險了。」

  凌無問靠在顧西東身上渾身顫抖——不是害怕,是鬆了那口氣之後的顫抖。

  顧西東看向醫生:「我們能看看他嗎?」

  「明天吧。」醫生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他麻醉前讓我轉告你們一句話。」

  「什麼話?」

  醫生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他說:『告訴他們,我做到了。』」

  凌無問的眼淚終於湧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釋然的淚,沿著臉頰滑下,在下巴停留一會兒,然後滴落。

  顧西東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天亮了。太陽剛升起來,金色的光穿過玻璃灑在整條走廊上。

  那光很暖,很亮,照得人眼睛發酸。

  他看著那片光,輕聲說:「他做到了。」

  凌無問靠在他肩上,淚流滿面,但嘴角在笑。

  窗外,城市醒來。車流聲、人聲、廣播聲從遠處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而在這個世界裡,在搶救室的紅燈熄滅之後,在十二個小時的等待之後,在五年零三個月的分離之後——

  他們還在一起。

  三個人。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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