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三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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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十二月七日,冰場收到那封信的第十天。

  上午九點,第一方到達。

  三輛黑色公務車停在冰場門口,下來八個人,六男兩女,全部深色正裝,胸口別著相同的徽章。

  領隊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金邊眼鏡,手裡提著銀色公文箱。

  「國際體育倫理調查委員會。」她向顧西東出示證件,「我們需要與凌無問女士談話。」

  顧西東站在門口,沒讓開。

  「有預約嗎?」

  「有國際刑警組織的協調函。」她遞過一份文件,「以及中國體育總局的配合調查通知書。」

  顧西東掃了一眼。

  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簽名是真的——他認識那個簽名,是總局新上任的副局長,五年前還在冰刃基金的成立儀式上發過言。

  「她身體不好。」

  「我們會安排醫護人員陪同。」女人推了推眼鏡,

  「顧先生,這不是請求,是依法調查。凌無問是『養蠱計劃』的核心受害者,也是關鍵證人。我們有責任保護她的安全,也有權利獲取她的證詞。」

  「保護她的安全?」顧西東冷笑,

  「五年前她在你們眼皮底下被當作實驗體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女人臉色沒變,但身後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顧先生,過去的事我們無法改變。但未來的事,我們可以一起——」

  「讓他們進來。」

  凌無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西東回頭,看見她自己推著輪椅,從冰場深處慢慢滑過來。

  今天她沒戴寬檐帽,沒戴墨鏡,灰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光,臉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女人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凌女士,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凌無問打斷她,「三年前你在《體育倫理期刊》上發表過一篇論文,關於實驗體受害者的心理重建。我讀過。」

  女人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種說不清的複雜。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是來幫你的。」

  凌無問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靜,但女人被這目光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第二方到了。

  2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公務車後面,車身印著「體育周刊」的logo。

  車門滑開,下來四個人,三男一女,扛著攝像機、舉著麥克風,標準的採訪配置。

  「我們是《體育周刊》的記者。」領頭的男人掏出記者證,「聽說『養蠱計劃』的關鍵證人在這裡,想做個專訪——」

  「今天不接受採訪。」顧西東說。

  「就幾分鐘,我們——」

  調查組的女人突然開口:「這裡正在執行公務,請無關人員離開。」

  記者們互相看了看,沒動。

  領頭的男人笑著說:「我們就在外面等,不影響你們工作。」

  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麵包車旁邊。

  另外三個人也跟著退,但退的方位很有意思——一個退到冰場左側門,一個退到右側窗,一個退到後門。

  顧西東看見了。

  調查組的人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但沒在意。

  凌無問也看見了。

  她輕輕拉了拉顧西東的衣角,在他手心寫了一個字:

  「針」

  顧西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在看那個領頭的記者——

  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袖口露出一截細長的東西,反光。不是筆,是注射器。

  養蠱計劃的人,最喜歡用注射器滅口。無聲,無痕,解剖時只會顯示心臟驟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凌無問的輪椅前面。

  調查組的女人還在說程序、說法律、說配合調查的重要性。


  麵包車旁邊的人慢慢靠近,但每一步都在縮短距離。

  冰場裡只有八個人。

  調查組八個,偽裝記者四個,顧西東和凌無問兩個。

  但顧西東知道,還有第三個人。

  他一直知道。

  從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出現在冰場角落的第一秒,他就知道。

  3

  鴨舌帽是十分鐘前出現的。

  那時候調查組的人剛進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公務車和證件上。

  顧西東餘光掃過冰場東側的觀眾席,看見一個黑影從通道口閃進來,然後隱入最後一排的陰影里。

  他沒動,也沒出聲。

  那個人戴著深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穿著黑色衝鋒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下半張臉。

  他坐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但顧西東注意到他的手。

  那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布滿老繭——不是勞動的老繭,是長期抓握器械的老繭。

  冰刀、單槓、啞鈴,都一樣。

  而且他坐的姿勢。

  左腳微微向前,右腳承重,身體微微前傾。

  滑冰的人特有的坐姿。

  現在,調查組和偽裝記者對峙的時候,那個人動了。

  他站起來,從陰影里走出來,沿著觀眾席的通道慢慢往下走。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帽檐依舊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領頭的偽裝記者正在接近凌無問,右手已經從口袋裡抽出來一半,注射器的針頭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調查組的女人還在說話,但她的眼睛突然看向那個方向——她看見了。

  「你幹什麼?」她喝問。

  偽裝記者僵了一下,然後突然加速,沖向凌無問。

  就在這一瞬間,鴨舌帽男人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

  三秒鐘。

  第一秒,他從觀眾席最後一排躍起,右腳蹬在座椅扶手上,整個人像一支箭射出去。

  第二秒,他落在領頭記者身側,左手扣住對方持注射器的手腕,往上一抬——咔嚓一聲,脫臼。注射器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第三秒,他右腿橫掃,把衝過來的另一個記者掃倒在地,同時右肘後擊,正中第三人面門。三個人倒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第四個人停住了,愣在原地,然後轉身就跑。

  鴨舌帽男人沒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喘著氣,右手扶住左腿——那條腿在發抖,像是不堪重負。

  調查組的人全都愣住了。八個專業人士,八個見過各種場面的調查員,全都被這三秒震得說不出話。

  顧西東沒愣。

  他一直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那個站姿。左腳微微向前,右腳承重——但現在,承重的右腳在抖,抖得厲害。

  看著他扶住左腿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老繭,小指上——

  有一道疤。

  從指根到指尖,一道斜線,很直。

  顧西東的心跳停了。

  凌無問的輪椅往前滑了一步。她也看見了那道疤。

  4

  鴨舌帽男人慢慢直起腰,轉過身。

  帽檐依舊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下巴的輪廓,嘴唇的線條,還有嘴角那道細長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爆炸留下的,凌無問記得,她親手給他擦過藥。

  他抬起手,摘下鴨舌帽。

  燈光照在他臉上。

  顧西東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凌無風的臉。但又不是。

  他比五年前老了十歲。

  不是比喻,是真的老了十歲——皮膚粗糙,皺紋深刻,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左眼是渾濁的,瞳孔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膜,那是失明的標誌。


  右腿站著的時候,整個人微微向左傾斜,因為那條腿已經跛了。

  但眼睛——右眼——是亮的。

  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看著凌無問。

  凌無問也看著他。

  冰場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對不起,讓你等了五年。」

  凌無問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眼淚先流下來。

  她撐著輪椅扶手,想站起來。腿抖得厲害,膝蓋剛離開輪椅就軟了。

  顧西東要去扶,但她推開他,繼續撐著,繼續站。

  凌無風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右腿跪地,左腿支撐,那個姿勢,是五年前他教她滑冰時,每次扶她起來的姿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別站了。」他說,「我回來了。」

  凌無問看著他的臉,看著那隻失明的左眼,看著右眼裡的血絲,看著嘴角那道疤,看著他灰白的鬢角——

  比她記憶中的灰白多了,幾乎全白了。

  她抬起手,摸他的臉。

  手指從他額頭劃到眉骨,從眉骨劃到顴骨,從顴骨劃到嘴角的疤。

  「是你嗎?」她問,聲音抖得厲害。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是我。」

  她突然抽回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很響,響得調查組的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凌無風沒躲,只是側了側臉,然後轉回來,看著她。

  「這一巴掌,」她說,「是替你死的這五年打的。」

  他點頭。

  她又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是替那雙冰鞋打的。你知道我收到的時候哭了多久嗎?」

  他點頭。

  她又抬起手。這次他沒等,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裡。

  她掙扎了兩下,然後不動了,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哭出聲來。

  不是重逢時那種克制的眼淚,是五歲孩子那種嚎啕大哭。她揪著他的衣服,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顫抖。

  凌無風抱著她,抬頭看向顧西東。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顧西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凌無風也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已經說了很多——謝謝你等她,謝謝你信她,謝謝你沒放棄。

  顧西東微微點了點頭。

  5

  十分鐘後,冰場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調查組的人把四個偽裝記者捆起來,塞進了公務車。

  領隊的女人打電話叫支援,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神一直往凌無風身上飄。

  凌無問坐在輪椅上,眼睛紅腫,但已經不哭了。她的手一直握著凌無風的手。

  凌無風站在她旁邊,靠著冰場防護墊——他站不久,那條跛腿撐不住。

  顧西東遞給他一瓶水。

  他接過去,喝了兩口,然後開口:

  「你們想問什麼,問吧。」

  「你這五年在哪兒?」

  「裡面。」

  「裡面是哪兒?」

  凌無風看著他,右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養蠱計劃,只是冰山一角。」他說,「它背後是一個跨國體育賭詐集團。他們控制運動員,操縱比賽,洗錢,甚至販賣實驗數據。養蠱計劃是他們的『研發部門』,專門生產聽話的、能贏的、能控制的運動員。」

  顧西東的眉頭皺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五年前,他們找到了我。」

  凌無問的手一緊。

  凌無風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說:

  「那場爆炸,是他們設計的。不是要殺我,是要讓我『死』。一個死人,才能沒有身份,沒有牽掛,沒有後路。一個死人,才能替他們做事。」

  「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凌無風說,「但他們有籌碼。」

  「什麼籌碼?」

  他看著凌無問。

  凌無問愣住,然後慢慢明白過來。

  「我?」她的聲音發緊,「他們用我威脅你?」

  「不是威脅。」凌無風說,「是交易。我替他們做事,他們保證你的治療,保證你安全離開,保證你再也不用被當作實驗體。」

  「所以你簽了五年賣身契。」

  「是。」

  凌無問的眼淚又湧上來。

  「你知道我這五年怎麼過的嗎?我以為你死了。我每天晚上夢見那場爆炸,夢見你把我推出去,夢見你在火里看著我——」

  「我知道。」凌無風的聲音很輕,「我都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看。」他看著她,「五年,我一直讓人給我傳你的消息。你在哪兒治療,恢復得怎麼樣,什麼時候能站起來,什麼時候回國——我都知道。」

  凌無問愣住了。

  「那雙冰鞋,」她突然想起什麼,「是你送的?」

  「是。」

  「那個包裹?」

  「是。」

  「那張照片?」

  「也是。」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來?為什麼要讓我等五年?」

  凌無風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指著冰場牆角的監控攝像頭。

  那個攝像頭正對著他們,紅色的指示燈在一閃一閃。

  「因為你們身邊,一直有他們的眼睛。」

  顧西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個攝像頭是冰場自帶的,他一直以為是普通監控。

  但現在看,那個紅點閃爍的頻率,不像是正常運作——

  「那不是冰場的監控。」凌無風說,「那是他們的人裝的。從你建這個冰場的第一天,就在那兒了。」

  凌無問的臉白了。

  顧西東盯著那個攝像頭,紅點一閃一閃,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他們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凌無風說,「看我什麼時候出現,看你們什麼時候重逢,看你們會說什麼,做什麼。」

  「那現在——」

  「現在他們看見了。」

  凌無風站起來,扶著防護墊,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攝像頭。

  他停在下面,抬起頭,看著那個紅點。

  「我知道你們在看。」他對著攝像頭說,「我也知道你們在聽。」

  紅點閃得更快了。

  「我回來了。」他說,「帶著你們五年的帳。帶著你們所有人的名字、地址、帳戶、交易記錄。帶著你們以為已經銷毀的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笑。

  「現在,該你們等了。」

  攝像頭突然滅了。

  不是關掉,是滅了——紅點消失,鏡頭裂開一道縫,一縷青煙從縫隙里飄出來。

  凌無風轉身,走回顧西東和凌無問身邊。

  「他們毀了那個監控。」他說,「但還有別的。」

  「什麼別的?」

  他看著凌無問,又看著顧西東。

  「十二月二十一日,特羅姆瑟,極光下。」他說,「那封信是我發的。但去的人,不能只有我們。」

  「還有誰?」

  凌無風沒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冰場門口。

  調查組的女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電話,臉色鐵青。

  她放下電話,走過來,看著凌無風。

  「剛接到通知,」她說,「我們的上級部門,要見你。」

  「哪個上級部門?」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個名字。

  凌無風的臉色變了。

  那是他臥底五年,一直想接近卻始終接近不了的人。

  跨國體育賭詐集團的幕後核心,代號「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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