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暗影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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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重逢的第三天,顧西東發現了那輛黑色轎車。

  它停在冰場對面街角的梧桐樹下,引擎蓋落滿枯葉。

  但每天下午四點——凌無問出現在冰場邊的時間——它的發動機都會啟動一次,怠速三分鐘,然後熄火。

  第一天,他以為是家長的車。

  第二天,他注意到車牌被泥巴糊住,但泥巴是乾的——故意糊上去的。

  第三天,他讓渡鴉查了車牌。空號。

  「不止這一輛。」渡鴉在電話里說,聲音難得嚴肅,

  「你冰場周圍至少有三波人在盯。一波手法粗糙,像是臨時雇的;一波太乾淨,乾淨得像假證件;還有一波,我完全查不到底。」

  「查不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的反追蹤級別,和我用的是同一套。」

  顧西東沒說話。

  渡鴉曾是某情報機構的網絡專家,五年前被他用一封郵件「策反」——

  其實也不算策反,她早就想離開,只是缺個理由。

  她的反追蹤級別,意味著國家級。

  「哪一方?」

  「第三方。」渡鴉說,

  「另外兩方,我基本能確定:除糙那波是原養蠱計劃的殘餘,他們怕凌無問手裡還有證據;干竟那波是國際體育倫理調查組,他們想找她做證人。但第三方——」

  她停頓。

  「第三方怎麼了?」

  「他們在等。」

  「等什麼?」

  「不知道。但他們不急。真正的高手,從來不急。」

  顧西東掛了電話,站在冰場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街角的黑色轎車。

  夕陽把車窗鍍成金色,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身後傳來輪椅的聲音。

  他沒回頭,知道是她。

  「發現了?」凌無問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三天前有力一些。

  「三天了。」他說,「你早就知道。」

  「從回來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滑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夕陽在她灰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色,臉上的皺紋在逆光中反而柔和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怎麼做?」

  他想了想,沒回答。

  她替他答了:

  「你會讓他們消失。用渡鴉,用冰刃基金的人脈,用你五年積累的所有資源。你會把我保護得密不透風,像保護一件易碎品。」

  他轉過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裡有一種他五年前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疲憊,不是滄桑,是一種沉到底之後的平靜。

  「但我不想被保護。」她說,「我回來,不是為了躲起來。」

  2

  那晚,他們在冰場邊的小屋裡吃了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晚餐。

  說是小屋,其實是冰場的設備間改造的——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電磁爐。

  顧西東五年來有一半時間住在這裡,另一半時間在世界各地跑冰刃基金的項目。

  凌無問坐在輪椅上,看著他煮泡麵。

  「你就吃這個?」

  「平時有阿姨做飯。今天她請假。」

  「五年了,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他背對著她煮麵,沒回頭:「學會了。只是不想照顧。」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

  水開了,他把麵餅放進去,用筷子攪散。

  「但有些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她繼續說,「不是不想,是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說出來,會害死更多的人。」

  他關了火,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比重逢時更清晰。顴骨太高,眼窩太深,嘴唇有細微的裂紋——那是長期藥物副作用的痕跡。


  但眼睛沒變,依舊是五年前那雙眼睛,清澈。

  「五年前,」他慢慢說,「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鍋里的面快坨了。

  然後她說:「有人幫我。」

  「誰?」

  「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還在裡面。」

  裡面。這兩個字沉進顧西東的胃裡。

  他知道她說的「裡面」是什麼意思。不是監獄,不是組織,是那個她花了五年才爬出來的深淵——那個養蠱計劃背後,比養蠱計劃更深的東西。

  「你的治療費用,」他換了個問題,「誰出的?」

  「匿名。」

  「醫療團隊?」

  「保密。」

  「連渡鴉都查不到?」

  她看著他,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已經回答了:是的,連渡鴉都查不到。

  顧西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逃出來」的。她是被「放出來」的。

  放她出來的人,有能力讓她徹底消失,也有能力讓她「回來」。

  而那個人現在還在暗處,看著一切發生。

  「你回來的真實目的,」他的聲音很輕,「是什麼?」

  凌無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骨節分明,皮膚下有淡青色的血管。

  「完成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還不能說。」

  鍋里的面徹底坨了。

  3

  第四天,冰場收到第一個匿名包裹。

  A4紙大小的牛皮紙盒,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只有列印的收件標籤:「顧西東 收」。

  前台小姑娘以為是普通快遞,直接放進了他的儲物櫃。

  他晚上打開時,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頁手寫信——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

  信上只有四個字:

  「冰刀向前」

  他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再看銀行卡,是瑞士銀行的不記名卡,查詢餘額:一百萬歐元。

  第五天,第二個包裹。

  同樣的牛皮紙盒,同樣的銀行卡,同樣的四個字。但這次的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筆跡很陌生,不是凌無問的。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具體的筆畫像誰,而是運筆的力度、收尾的習慣。

  他拍了照,發給渡鴉。

  十分鐘後,渡鴉回電話:「筆跡分析出來了。不是任何已知資料庫里的人。但——」

  「但什麼?」

  「但運筆的骨骼結構,和一個人的相似度高達78%。」

  「誰?」

  渡鴉沉默了三秒。

  「凌無風。」

  顧西東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不可能。」他說,「他五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渡鴉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說78%,不是100%。可能是有人模仿他的運筆習慣,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

  她沒說完。

  但顧西東知道她想說什麼。

  也可能是,他沒死。

  第六天,第三個包裹。

  這次不是銀行卡,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極光下。北極光在他頭頂流淌,綠、紫、紅交織,把他的輪廓鑲成一道剪影。

  他穿著深色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仰著頭,看著天空。

  照片背面,依舊是那四個字:


  「冰刀向前」

  但這次,筆跡又變了。

  不是前兩次那種刻意的工整,而是一種急切的、幾乎顫抖的潦草,每一筆都用力到透到背面。

  顧西東拿著照片,站在冰場中央,站了很久。

  穹頂外的夜空沒有極光,只有城市的燈火反射出的暗紅色。

  但他仿佛看見那個背影轉過身來,露出那張和凌無問七分相似的臉。

  他想起五年前,凌無問在極光下起舞的樣子。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哥教我的第一支舞,就是在極光底下。」

  他低頭,在看照片。

  那個背影站的位置,那片極光的形狀,那個仰頭的角度——和凌無問當年起舞的位置,一模一樣。

  4

  第十天,凌無問發現他在查那三個包裹。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滑到他身邊,要過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是他嗎?」他問。

  她沒回答。

  「你知道是不是?」

  她還是沒回答。

  但他看見她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

  「凌無問。」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如果你知道什麼,告訴我。我不是要你出賣誰,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想確定,你還安全。」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我不能告訴你。」她說,聲音很輕,「不是因為不信任你。是因為告訴你的那一刻,你就會被卷進來。卷得比五年前更深。」

  「我已經卷進來了。從你回來的那一刻起。」

  「不一樣。」她搖頭,「五年前,你是受害者。現在,你是冰刃基金的創始人,是國際體育倫理協會的理事,是三十七個受害者的集體訴訟代表。你有太多東西可以失去。」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依舊冰涼,骨節硌手。

  「顧西東,我花了五年,就為了能回來見你一面。不是為了把你再拖進那深深淵。」

  他看著她,沒說話。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墨。遠處街角的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車窗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那最後一件事,」他問,「和我有關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有關。但不是我做的。是另一個人做的。」

  「誰?」

  她沒回答,只是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的四個字。

  「冰刀向前。」她輕聲念了一遍,「這是他教你的第一句話,對吧?」

  「是。」

  「也是他教我的最後一句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的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顧西東,接下來的日子裡,你會收到更多東西。包裹,信息,線索。有些你能看懂,有些你不能。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她握緊他的手。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問。只要等。」

  「等到什麼時候?」

  她沒回答。

  只是轉頭,看向窗外。

  街角的黑色轎車發動了,引擎的低鳴聲隔著一條街傳過來。但它沒開走,只是怠速著,像一頭潛伏的獸。

  「等到他自己出現的那天。」

  5

  那天深夜,凌無問獨自坐在輪椅上,對著手機屏幕發呆。

  顧西東在隔壁房間整理包裹的線索,透過半開的門,能看見她的側臉。

  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灰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但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他悄悄走近一步,從門縫裡看見手機屏幕上的畫面——

  一張照片。

  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極光下。

  和第三個包裹里那張一模一樣。

  凌無問的嘴唇又動了。這次他看清了她說的話:

  「哥,我回來了。」

  停頓。

  「該你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的臉隱入黑暗。

  而窗外,街角的黑色轎車,車燈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啟動,不是轉彎——只是亮了一下,像某種信號。

  顧西東站在門後,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秒,轎車無聲滑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凌無問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黑暗的窗外,輕輕說了一句話。這次他聽清了:

  「我知道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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