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地下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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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沙巴州。

  拉布河上游。

  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三點。

  雨林里沒有路。

  棕櫚樹密集生長,樹冠遮住天空。

  地面覆蓋著蕨類植物和腐爛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進泥里。

  顧西東走在隊伍中間。

  六個人。林隊長開路,兩個隊員斷後。剩下兩個在兩側,保持十米間距。

  空氣濕熱。三十四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五。汗從額頭流進眼睛,蟄得睜不開。他抬手擦掉,手背上是防曬油彩和泥的混合物。

  左膝刺痛。

  從昨天開始,疼痛加劇。雨淋的潮濕讓舊傷處腫脹,膝蓋比正常粗了一圈。每走一步,骨頭縫裡都像有針在扎。

  他從口袋裡掏出止痛藥。

  兩片。

  乾咽下去。

  藥片刮過喉嚨,留下一路苦味。

  林隊長在前面停住。

  舉起拳頭。

  所有人停下。

  蹲下。

  顧西東蹲在一棵棕櫚樹後,從樹縫往前看。

  前方五十米,有一個哨崗。

  木板搭的,離地兩米,四周用棕櫚葉遮住。一個人坐在裡面,抱著槍,頭一點一點。

  在打盹。

  林隊長回頭,用手勢示意: 兩個人,繞過去,無聲解決。

  顧西東點頭。

  林隊長和另一個隊員從左右兩側摸過去。

  沒聲音。

  只有鳥叫。蟬鳴。遠處河水流動的悶響。

  三分鐘。

  林隊長出現在哨崗下方,抬頭看了一眼,朝這邊揮手。

  解決。

  2

  顧西東走過去。

  哨崗下面躺著兩個人。脖子上的刀口還在冒血。血滲進腐爛的落葉里,顏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

  林隊長蹲下,檢查他們的裝備。

  AK。兩個彈匣。對講機。香菸。打火機。

  他把AK遞給身後的隊員,彈匣裝進自己背包。

  站起來。

  指著前方。

  「還有兩公里。」

  顧西東看著他。

  「地下工事入口在哪?」

  林隊長指著遠處一座小山丘。

  「那邊。山體裡面。二戰時日軍建的,後來被海蛇幫占了加固過。水泥牆,鋼筋門,易守難攻。」

  他停頓。

  「只有兩個入口。一個在山腳,偽裝成墳墓。一個在山頂,通風口改的,只容一個人爬進去。」

  顧西東看著那座山丘。

  綠油油的,被棕櫚樹覆蓋。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

  「葉深在裡面?」

  林隊長點頭。

  「昨天確認的。進去之後沒出來。」

  顧西東攥緊手裡的槍。

  槍托是涼的。在三十四度的雨林里,金屬摸上去居然是涼的。

  「走。」

  3

  傍晚六點。

  天快黑了。

  雨林的黃昏很短。太陽落下去,黑暗就從樹冠往下壓,十分鐘就把整個世界吞沒。

  他們在距離山丘兩百米的地方停下。

  林隊長讓大家分散,找隱蔽處休息。凌晨三點行動,還有九個小時。

  顧西東靠在一棵大樹上。

  樹幹粗糙,硌著後背。他把背包墊在腰下,伸直左腿。

  膝蓋腫得比下肢更厲害。

  他把褲腿捲起來,用手摸。

  體溫高。輕輕一按就疼。關節腔里應該有積液。


  他掏出止痛藥。

  又吃了兩片。

  林隊長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多久了?」

  「三年。」

  林隊長看著他的膝蓋。

  「不是。我問今天疼多久了。」

  顧西東想了想。

  「下飛機就開始。」

  林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注射器。

  「封閉針。要不要?」

  顧西東看著他。

  「哪來的?」

  「隊裡常備。雨林作戰,誰都有舊傷。」

  顧西東接過注射器。

  捲起褲腿。

  針頭扎進膝蓋外側。

  藥液推進去。

  冰涼。

  刺痛。

  然後慢慢麻了。

  他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

  林隊長站起來。

  「三個小時藥效。夠你用到行動結束。」

  他走開。

  顧西東靠回樹幹。

  閉上眼睛。

  4

  晚上八點。

  雨林完全黑了。

  樹冠遮住月光,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河水流動的聲音,和近處不知什麼動物的叫聲。

  顧西東睜開眼睛。

  沒睡著。

  膝蓋不疼了。封閉針起了作用。但他睡不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沒有信號。

  屏幕上是她的照片。

  在瑞士診所拍的。她站在窗邊,穿病號服,回頭看他。窗外是雪,阿爾卑斯山在遠處。

  他看了很久。

  把手機放回口袋。

  閉上眼睛。

  她在那邊的安全屋裡。現在應該是下午。她在做什麼?

  不知道。

  5

  凌晨兩點。

  林隊長叫醒所有人。

  「準備。」

  顧西東站起來。左膝落地時晃了一下,站穩。封閉針還在起作用,膝蓋沒有感覺。

  他檢查裝備。

  手槍。兩個彈匣。匕首。手電。對講機。

  林隊長把人分成兩組。

  一組攻山腳入口。一組爬通風口。

  顧西東在第二組。

  爬通風口。

  林隊長看著他。

  「通風口只能一個人進。你進去之後,裡面什麼情況沒人知道。可能碰到葉深,可能碰到三十個武裝分子。你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顧西東點頭。

  「十分鐘。如果十分鐘你沒出來,我們從山腳強攻。」

  顧西東看著那座山丘。

  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走。」

  6

  凌晨兩點四十分。

  通風口在山頂。

  一塊大石頭後面,被雜草遮住。撥開雜草,露出一個直徑六十公分的圓洞。洞口焊著鐵柵欄,鐵柵欄上掛著生鏽的鎖。

  林隊長掏出鉗子。

  剪斷鎖鏈。

  鐵柵欄拉開,發出吱呀一聲。

  顧西東蹲在洞口邊。

  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一股霉味混著血腥味從下面湧上來。

  他打開手電。

  照下去。

  下面是一條垂直通道,深約五米。通道壁上嵌著鐵梯,鏽跡斑斑。底部是水泥地面,上面有腳印。


  他把手電別在肩上。

  抓住鐵梯。

  往下爬。

  一格。兩格。三格。

  頭頂的光越來越小。

  腳下的黑暗越來越大。

  五格。六格。七格。

  腳踩到地面。

  他蹲下。

  關掉手電。

  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7

  這是一條走廊。

  日軍修的。水泥牆,水泥地面,每隔十米有一盞應急燈。燈很暗,只能照亮一小塊區域。

  他貼著牆往前走。

  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封閉空間裡,還是能聽見回音。

  走二十米。

  走廊分叉。

  左邊,右邊。

  他蹲下看地面。

  腳印往左邊去了。新鮮的,鞋底花紋清晰。

  他往左邊走。

  又走二十米。

  一扇門。

  鐵門,生鏽,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貼在門邊。

  聽。

  裡面有聲音。

  人生。低沉的交談。俄語。

  他聽出其中一個聲音。

  葉深。

  8

  他推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是個大房間。大概五十平米。原來可能是日軍指揮部,現在被改成宿舍。幾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

  葉深站在桌邊。

  背對著門。

  他面前坐著兩個人。武裝分子,穿著迷彩服,抱著槍。

  葉深在說話。

  俄語。

  「……天亮之前撤。船在碼頭等。」

  一個人點頭。

  「沃爾科夫那邊怎麼說?」

  葉深沉默。

  「沒說。」

  那人站起來。

  「你信他?」

  葉深轉過身。

  面對著門。

  顧西東在門縫裡看見他的臉。

  比照片上更瘦。顴骨凸出,眼眶凹陷。眼睛沒有光。

  「不信。」葉深說,「但沒得選。」

  9

  顧西東推開門。

  走進去。

  槍口對準葉深。

  「別動。」

  房間裡三個人同時轉頭。

  兩個武裝分子舉槍。

  葉深抬手。

  「別開槍。」

  他看著顧西東。

  三秒。

  「你來了。」

  顧西東沒說話。

  槍口對著他的眉心。

  葉深笑了一下。

  很淡。

  「沃爾科夫說你會來。他說對了。」

  顧西東走近一步。

  「密鑰在哪?」

  葉深看著他。

  「什麼密鑰?」

  「U盤的密鑰。沃爾科夫的名單。」

  葉深搖頭。

  「我不知道。」

  顧西東扣住扳機的手指加力。

  「你再說一遍。」

  葉深看著他。

  三秒。

  「我不知道。沃爾科夫從來沒給過我密鑰。」


  10

  顧西東看著他。

  葉深的眼睛沒有躲閃。

  「他讓你來馬來西亞追我,是調虎離山。他在摩納哥等凌無問。」

  顧西東心臟收緊。

  「你說什麼?」

  葉深走近一步。

  「你女人現在在摩納哥。沃爾科夫手裡。密鑰在她身上。但她打不開,因為沒有我的指紋。」

  他伸出右手。

  拇指上纏著繃帶。

  「指紋在這裡。他可以割下來,貼在自己手上。」

  顧西東看著他。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葉深笑了一下。

  「因為我恨他。」

  他停頓。

  「他讓我幹了十五年髒活。現在想殺我滅口。」

  顧西東沒說話。

  外面傳來槍聲。

  山腳方向。

  林隊長的人開始強攻了。

  11

  葉深看著他。

  「你只有三十秒。外面打進來,這裡會炸。」

  顧西東沒動。

  槍口還對著他。

  葉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銀色。U盤大小。

  「這是密鑰。」

  他扔過來。

  顧西東接住。

  「指紋呢?」

  葉深伸出右手。

  拇指上的繃帶已經解開。

  指紋清晰。

  顧西東從口袋裡掏出透明薄膜,按在他拇指上。

  三秒。

  指紋複製完成。

  葉深收回手。

  外面槍聲越來越近。

  「走。」葉深說,「通風口原路返回。」

  顧西東看著他。

  「你呢?」

  葉深笑了一下。

  「我留下。」

  12

  顧西東轉身。

  跑出房間。

  沿著走廊跑。

  二十米。分叉口。右轉。二十米。

  通風口在頭頂。

  鐵梯還在。

  他抓住鐵梯往上爬。

  一格。兩格。三格。

  身後傳來爆炸聲。

  整個地下工事在震動。

  他繼續爬。

  五格。六格。七格。

  頭頂是洞口。月光從洞口漏下來。

  他爬出去。

  滾倒在草叢裡。

  大口喘氣。

  林隊長跑過來。

  「你沒事吧?」

  顧西東躺在地上。

  看著天空。

  月亮很亮。彎彎的,細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U盤。

  握在手心。

  13

  凌晨四點。

  對講機響了。

  渡鴉的聲音。

  「顧西東?」

  他拿起對講機。

  「在。」

  「密鑰拿到了?」

  「拿到了。指紋也複製了。」

  渡鴉沉默三秒。

  「凌無問那邊出事了。」

  他坐起來。

  「什麼事?」


  「沃爾科夫把她關進密室。她發信號出來,然後失聯。」

  他攥緊對講機。

  「多久了?」

  「三個小時。」

  他看著月亮。

  彎彎的,細細的。

  像冰刀划過冰面留下的第一道痕跡。

  「我回去。」

  渡鴉沉默。

  「來不及。摩納哥太遠。葉深那邊——」

  「葉深死了。」

  對講機里沒聲音。

  他站起來。

  左膝落地時劇痛。封閉針藥效過了。

  他忽略。

  看著遠處。

  摩納哥在那個方向。

  一萬公里之外。

  他攥緊手裡的U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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