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銀色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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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摩納哥。

  蒙特卡洛山頂。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七點。

  黑色奔馳駛過鑄鐵大門。車輪軋過碎石車道,發出細碎聲響。

  車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柏樹,每棵樹下都站著穿黑西裝的安保。

  凌無問坐在後排。

  黑色晚禮服。露背設計,鎖骨處鑲著碎鑽。

  鑽石項鍊垂在胸前,每一顆都是真的——渡鴉從安全屋保險柜里取的,上一任「安娜」留下的道具。

  她看著窗外。

  別墅燈火通明。三層主樓,落地窗透出暖黃色光。

  門前停著二十幾輛車:勞斯萊斯,賓利,法拉利,還有兩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黑色轎車。

  車停下。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

  她深吸一口氣。

  提起裙擺。

  踩上碎石地面。

  晚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她沒縮。

  走上台階。

  大門敞開著。

  門內站著穿燕尾服的管家,六十多歲,銀髮梳向腦後,臉上沒有表情。

  「安娜小姐。」他微微躬身,「歡迎。」

  她點頭。

  走進去。

  2

  大廳比她記憶里更大。

  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垂下,每一顆水晶都折射出細碎的光。

  牆上掛著油畫——不是莫奈那幅《睡蓮》,是另一幅,雷諾瓦的舞會場景。角落裡,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莫扎特。

  賓客已經來了三十幾位。

  穿晚禮服的女士們聚在落地窗前交談,手裡的香檳杯在燈光下反光。

  穿西裝的男士們站在壁爐前,討論著什麼,偶爾發出低沉笑聲。

  她穿過人群。

  一路有人點頭致意。她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她。

  但「安娜」這個名字在邀請函上,在名單里,在這個圈子裡意味著可以微笑、可以點頭、可以擦肩而過。

  她走到酒水台前。

  拿起一杯香檳。

  沒喝。

  轉身。

  環顧大廳。

  沃爾科夫在哪?

  她掃過每一張臉。沒有那個灰藍色的眼睛,沒有那頭銀髮,沒有那支左胸口袋裡的白色方巾。

  一個侍者走過。

  她叫住他。

  「沃爾科夫先生呢?」

  侍者微微躬身。

  「先生在冰場。宴會節目馬上開始。」

  冰場?

  她放下香檳杯。

  跟著人群移動的方向走去。

  3

  穿過走廊。

  穿過第二個大廳。

  穿過一扇雙開的橡木門。

  冰場在眼前展開。

  不是室外。是室內。建在別墅西翼,一個完整的標準冰場。

  四周是看台,能坐兩百人。此刻看台上坐滿了賓客,交談聲嗡嗡作響。

  冰面上站著八個人。

  穿銀色表演服的冰上雜技演員。四男四女,手裡拿著彩帶和火圈。

  冰場中央上方懸著一盞聚光燈。

  燈光打在一個位置。

  不是冰面。

  是看台最前排。

  那裡停著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七十餘歲。銀髮梳得整齊,一絲不亂。穿著深灰色西裝,左胸口袋插著白色方巾。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銀色戒指。


  他轉過頭。

  看向入口方向。

  看向她。

  凌無問站在原地。

  隔著三十米。隔著人群。隔著冰場反射的冷光。

  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

  銳利如鷹。

  她沒移開視線。

  他也看著她。

  三秒。

  他微微點頭。

  嘴角牽起一點弧度。

  4

  她在他旁邊坐下。

  第二排。正對著他的輪椅。隔著兩米距離。

  他沒有轉頭看她。

  目光落在冰場上。

  冰上雜技開始了。

  第一對男女滑入場中央。男人托起女人,女人在半空旋轉,手裡的彩帶畫出紅色弧線。落地,滑行,再托起。

  掌聲稀落。

  沃爾科夫沒有鼓掌。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定,像在數拍子。

  凌無問看著冰面。

  第二隊入場。火圈點燃,女人從火圈中穿過,落地時裙擺掃過冰面,濺起細碎冰屑。

  她想起顧西東。

  想起他在冰場中央完成阿克塞爾四周跳的那個下午。

  沒有音樂,只有冰刀切割聲。沒有掌聲,只有寂靜。然後他單手指向鏡頭。

  「這才是花樣滑冰。」

  她閉上眼睛。

  三秒。

  睜開。

  沃爾科夫在看她。

  「安娜小姐不喜歡冰上雜技?」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四重奏和掌聲之間清晰可辨。俄語口音,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她看著他。

  「喜歡。」

  「那你為什麼閉眼?」

  她停頓。

  「在想一個人。」

  他點頭。

  目光回到冰面。

  「我也經常想一個人。」

  5

  冰上雜技結束。

  掌聲比之前熱烈。沃爾科夫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銀色戒指在燈光下一閃。

  他轉頭看身邊的管家。

  管家附身。

  「先生?」

  「請安娜小姐過來。」

  管家點頭。

  走到她面前。

  「安娜小姐,沃爾科夫先生請您過去。」

  她站起來。

  跟著管家走到第一排。

  沃爾科夫抬起手,示意她坐在他旁邊的空椅上。

  她坐下。

  他看著冰面。

  冰場正在重新澆冰。熱水灑在舊冰層上,蒸汽升騰。

  工人推著澆冰車慢慢走過,留下一片光滑如鏡的新冰。

  「您知道為什麼要在私人別墅里建冰場嗎?」

  她搖頭。

  他沉默三秒。

  「因為我年輕時是滑冰運動員。」

  她轉頭看他。

  他沒看她。

  「1959年,蘇聯青年錦標賽。我十六歲,拿了第四名。前三名都去了國家隊。我留在俱樂部當教練。」

  他停頓。

  「後來我發現,滑冰不是我的天賦。我的天賦是別的東西。」

  他轉過頭。

  看著她。

  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溫度。

  「您知道是什麼嗎?」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三秒。

  「看人。」

  6

  冰場澆好了。

  新冰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一個穿白色表演服的女人滑入場中央。小提琴獨奏開始。

  沃爾科夫看著冰面。

  「安娜小姐。」

  「嗯?」

  「您父親最近好嗎?」

  她心跳停了一拍。

  「很好。」

  他點頭。

  「替我問候他。2014年那筆捐款,我一直記得。」

  她沒說話。

  他看著冰面。

  女人在冰上旋轉。一圈,兩圈,三圈。速度越來越快,裙擺張開成白色圓盤。

  「那筆錢他後來還了嗎?」

  她看著他。

  「我不清楚。」

  他笑了一下。

  很淡。

  「沒關係。我不是在催債。」

  他停頓。

  「我只是在提醒。」

  旋轉結束。女人跪在冰上,手臂展開,頭低垂。掌聲響起。

  沃爾科夫抬起手。

  輕輕拍了兩下。

  7

  宴會繼續。

  冰場節目結束後,賓客們回到主廳。香檳繼續流動,交談聲繼續嗡嗡作響。

  凌無問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地中海夜景。月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銀色窄路。遠處有幾艘遊艇的燈光在晃動。

  「安娜小姐。」

  她轉身。

  沃爾科夫的管家站在身後。

  「先生請您去書房。他想單獨和您談談。」

  她看著他。

  三秒。

  「現在?」

  「現在。」

  她放下香檳杯。

  跟著管家穿過走廊。

  第一個房間。第二個房間。

  書房門開著。

  管家側身。

  她走進去。

  8

  沃爾科夫坐在書桌後。

  輪椅換成普通的椅子。他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抬手。

  「請坐。」

  她在他對面坐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安娜小姐。」

  「嗯。」

  「或者說——」

  他停頓。

  「凌無問小姐。」

  她沒動。

  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側。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三秒。五秒。十秒。

  「您很鎮定。」他說。

  她沒說話。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放下。

  「從您走進這間別墅的第一秒,我就知道您是誰。」

  她看著他。

  「那您為什麼不揭穿我?」

  他笑了。

  「因為我想知道,您來做什麼。」

  他靠回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U盤您拿到了。但那東西沒用。沒有密鑰,它就是一塊黑色塑料。」

  她從口袋裡掏出U盤。

  放在桌上。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物體。

  「您很聰明。知道還回來。」

  他拿起U盤,放進抽屜。

  鎖上。

  抬頭看她。

  「現在,我們可以真正談談了。」

  9

  她看著他。

  「談什麼?」

  「談交易。」

  他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您想要什麼?名單?證據?沃爾科夫的犯罪記錄?」

  她沒說話。

  他放下杯子。

  「我可以給您。」

  她看著他。

  「條件?」

  他點頭。

  「條件。」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她。

  「凌無風是我見過最乾淨的運動員。2017年,他拒絕了我的合作邀請。我說,只要他答應,我可以讓他拿世界冠軍。他說——」

  他停頓。

  「他說,冠軍應該是乾淨的。」

  窗外海面黑沉沉的。月光被雲遮住,只剩遠處遊艇的幾點燈火。

  「我尊重他。」沃爾科夫說,「所以我讓他死在手術台上。」

  凌無問站在原地。

  手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

  沃爾科夫轉過身。

  看著她。

  「您想復仇。我知道。但復仇解決不了問題。」

  他走回書桌前。

  坐下。

  「我可以給您名單。三百個人的名字。政客,裁判,官員,運動員。他們怎麼收錢,怎麼辦事,怎麼被我控制。全部。」

  她看著他。

  「條件是什麼?」

  他看著她。

  三秒。

  「跟我合作。」

  10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您有三個月壽命。我知道。王主任告訴我的。」

  他停頓。

  「三個月,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合作什麼?」

  他站起來。

  走到她面前。

  低頭看著她。

  「凌無風的身體裡有我需要的基因序列。您有他的一部分。移植的腦組織,含著他的記憶,也含著他的DNA。」

  她後退一步。

  他沒動。

  「我需要您的血液樣本。骨髓樣本。腦脊液樣本。研究清楚了,也許能找到延長壽命的方法。您的,別人的。」

  她看著他。

  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溫度。

  「您考慮一下。」

  他轉身。

  走向門口。

  手按在門把手上。

  停住。

  「對了。」

  他回頭。

  「那個滑冰的。顧西東。他現在應該在馬來西亞的叢林裡。葉深在那裡等他。」

  她心臟收緊。

  「葉深收到的命令是——」

  他停頓。

  「格殺勿論。」

  門打開。

  他走出去。

  門關上。

  她站在原地。

  很久。

  11


  凌晨一點。

  安全屋。

  凌無問推開門。

  渡鴉從電腦前抬頭。

  看著她。

  「他知道。」

  她點頭。

  渡鴉沉默。

  三秒。

  「顧西東那邊——」

  她打斷他。

  「聯繫上了嗎?」

  渡鴉搖頭。

  「叢林裡沒有信號。他們凌晨四點行動。」

  她走到窗邊。

  窗外,蒙特卡洛的燈火還在閃爍。賭場,遊艇,酒店,別墅。

  「他說葉深收到的命令是格殺勿論。」

  渡鴉站起來。

  走到她身邊。

  「沃爾科夫告訴你的?」

  她點頭。

  他看著她的側臉。

  「你信他?」

  她沒回答。

  窗外海面黑沉沉的。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銀色窄路。

  那條路通向東方。

  通向馬來西亞。

  通向那片她看不見的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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