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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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在安全屋門口炸響時,距離他們進門只有七分鐘。

  子彈擦著顧西東的左耳飛過去,擊穿了倉庫鐵門內層的隔熱棉,嵌進水泥牆裡。

  彈孔周圍的水泥呈蛛網狀裂開,粉末簌簌落下。

  顧西東沒有躲。

  他把輪椅上的凌無問推進倉庫內側的貨架陰影里,自己轉身,背對門口,用身體擋住她的輪廓。

  動作快得像肌肉記憶——三年前在冰場上,他也是這樣轉身,試圖擋住砸向林無風的燈光碎片。

  「狙擊位在西南方向,距離三百米,制高點。」凌無問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平靜得像在讀天氣報告,

  「風速四級,能見度低,這一槍是警告。」

  「還是定位?」

  「警告。」她停頓半秒,

  「子彈瞄準的是你耳側十厘米空氣,不是要害。他們在說:『我們知道你們在這兒』。」

  倉庫外傳來引擎聲。

  不是汽車,是摩托——單缸發動機的低吼由遠及近,又在倉庫側面的小巷裡熄火。

  腳步聲,一個人的,很輕,但踩在碎石上的節奏規律得不像常人。

  顧西東從後腰拔出冰錐。

  那是他從廢墟里唯一帶走的東西,錐尖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別動。」陰影里,凌無問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癒合中的傷口結痂的粗糙感。「是渡鴉。」

  倉庫側面的小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黑色機車服,頭盔沒摘,面罩反射著倉庫頂燈慘白的光。

  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型偏瘦,走路時右肩微沉——是長期單肩背重物形成的姿態。

  來人走到倉庫中央,停住,抬手摘頭盔。

  是個女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短髮染成暗紫色,左邊耳骨上一排銀色耳釘。

  臉型瘦削,顴骨很高,眼睛是淺褐色,看人時瞳孔微微收縮,像貓科動物在評估距離。

  「顧西東。」她的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帶點歐洲腔調的中文,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次見面就送槍聲當禮物,抱歉。但你們剛才的轉移路線被三組人交叉監控,不打這一槍切斷他們的追蹤信號,你們走不到這兒。」

  顧西東盯著她:「渡鴉?」

  「代號而已。」她把頭盔放在旁邊的木箱上,從機車服內袋掏出一個小型信號屏蔽器,按下開關。屏蔽器上的紅燈亮起,發出低頻嗡鳴。

  「現在可以正常說話了。這個倉庫的屏蔽層能抗軍用級掃描,但你們身上的追蹤殘留需要手動清除。」

  她走過來,沒看顧西東,先蹲下身檢查凌無問輪椅的輪胎縫隙、扶手底部、靠背夾層。動作專業得似機場安檢人員。

  從輪胎縫裡挑出兩個米粒大小的金屬顆粒,扔在地上,一腳踩碎。

  「周文濤的習慣。喜歡在目標接觸過的交通工具上撒微型發射器,有效範圍五公里。」她站起身,這才看向顧西東,

  「你身上也有。外套右口袋襯布夾層,鞋跟接縫,還有——」

  她的手伸向顧西東的後頸。

  顧西東後退半步。

  渡鴉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扯了一下:

  「後頸衣領標籤下面,貼膚式體溫感應貼片。這東西靠體熱供電,能持續發送生命體徵和粗略位置數據。你帶著它跑了十七公里。」

  凌無問在輪椅里開口:「拆掉。」

  渡鴉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更似在辨認一件時隔多年再次見到的舊物。

  她繞到顧西東身後,手指捏住衣領邊緣,輕輕一撕。

  細微的「嗞」聲。

  一塊透明薄膜被扯下來,薄膜中央嵌著比芝麻還小的晶片。

  渡鴉把它扔在地上,同樣踩碎。

  「現在安全了。」她退後幾步,拉開距離,「至少暫時。」

  顧西東依然握著冰錐:

  「你說你是凌無風資助的留學生。」


  「2019年到2022年,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運動醫學專業。」渡鴉從手機里調出一份PDF,遞過來,

  「這是當年的資助協議電子存證。匯款人署名『LF』,但開戶行記錄和凌無風的私人帳戶吻合。每月五百瑞士法郎,持續三年。」

  顧西東沒接手機。他看向凌無問。

  凌無問盯著渡鴉,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顫動。幾秒後,她輕聲說:

  「2018年世青賽結束後,我確實匿名資助過一個申請瑞士學校的中國學生。沒留名字,只留了代號『LF』——凌無風拼音縮寫。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資助協議里有隱藏條款。」渡鴉滑動手機屏幕,放大PDF末尾的一行小字,

  「『如資助人發生意外,受益人需以同等金額回饋其指定關聯人』。這是凌無風親手加上的條款,公證人是施密特醫生。」

  她抬頭,目光從凌無問臉上移到顧西東臉上。

  「所以我回來了。在他『死』後,我開始查那場比賽的疑點。查了三年,查到的東西比你們想像的多。」

  倉庫陷入短暫的沉默。

  遠處傳來貨輪鳴笛的聲音,低沉綿長。

  這個安全屋位於沿海工業區的廢棄水產倉庫群深處,窗外能看見生鏽的吊機輪廓和更遠處灰藍色的海面。

  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和鐵鏽味,還有某種……冰的氣息。

  顧西東轉頭看向倉庫深處。

  那裡被改造成了簡易冰場。

  不是標準場地,只是用隔熱板材圍出的一片長方形區域,長約二十五米,寬約十五米。

  冰面看起來很新,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乳白色——是新型速凝劑的痕跡。

  冰場邊緣堆著幾台二手訓練器械:臥推架、平衡球、腿部力量訓練器,還有一台屏幕上裂了紋的可攜式動作分析儀。

  冰場正上方,懸掛著十二個全息投影儀。和廢墟冰場裡那批一模一樣。

  「設備是我從你們的廢墟里搶救出來的。」渡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火災後六小時,我僱人進去清理,在倒塌的鋼樑下面挖出了這些。投影儀燒壞了三台,剩下的修一修還能用。冰場是我自己澆的,速凝劑配方來自德國一家倒閉的運動實驗室,凝固速度比常規快四倍,冰質偏硬,適合練跳躍。」

  她走到冰場邊,彎腰用手掌摸了摸冰面。

  「溫度保持在零下十度,制冷機組是從屠宰場冷庫拆下來的二手貨,噪音大,但夠用。這裡原本是儲存冷凍魚丸的倉庫,保溫層完好,外界熱成像掃描不到內部溫差。」

  她直起身,看向顧西東,「條件簡陋,但足夠你們練五十七天。」

  凌無問推著輪椅滑到冰場邊緣。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冰面上方幾厘米處,感受著那股熟悉的、鋒利的寒氣。

  「為什麼幫我們到這個程度?」她沒看渡鴉,「匿名資助的回饋義務,不足以讓你冒這種風險。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夠黑天鵝殺你十次。」

  渡鴉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如同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因為三年前那場比賽,我就在現場。」她輕聲說,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和國內體大有交換項目,我被選為那場比賽的臨時醫療志願者,負責後台急救站。凌無風被抬下來的時候,我參與了初步止血。」

  她的聲音平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機車服的拉鏈頭。

  「他的頸部傷口切面不對。冰刀造成的割傷應該是斜面,但那個傷口……邊緣太整齊了,如同被某種更薄、更銳利的東西划過。我當時提出了質疑,但帶隊的醫生說我想多了,讓我去處理其他傷員。」

  她停頓,「一小時後,官方死因報告就出來了:『冰刀意外割裂頸動脈』。我的志願者權限被當場取消,第二天就被送回瑞士。」

  倉庫里只剩下制冷機組低沉的轟鳴。

  「回國後,我收到凌無風最後一封郵件。」渡鴉從手機里調出郵件截圖,發到顧西東的手機上,

  「時間戳是他『死亡』前四小時。郵件正文只有一個附件,是一份加密的病人檔案。附言寫:『如果我不在了,請把這份檔案交給顧西東。密碼是他的生日加我的生日。』」


  顧西東點開附件。

  需要輸入密碼。他鍵入08071123。

  文件解鎖。

  那是一份手術記錄——不是凌無風的重生手術,而是更早的、2019年的記錄。病人姓名欄寫著「凌無問」,診斷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治療方案是「異體骨髓移植」。捐贈者姓名被塗黑,但血型匹配欄顯示:捐贈者血型A型,與凌無問的O型不符。

  「看到問題了嗎?」渡鴉說,

  「異體骨髓移植要求血型相同或相容,A型捐給O型會發生嚴重溶血反應。但這例手術成功了。主刀醫生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小字:『供體為特殊嵌合體,血型表現異常,實際骨髓配型全相合』。」

  凌無問的手指攥緊了輪椅扶手。

  「這份檔案說明一件事。」渡鴉看著她,

  「凌無問——真正的凌無問,那個在血緣上是凌無風雙胞胎妹妹的女孩——在接受骨髓移植時,捐贈者根本不是普通人。那是個血型嵌合體,身體裡可能流著兩種血型的血。而這種嵌合體,在自然條件下出現的概率低於百萬分之一。」

  她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

  「我查了那家德國醫院『新生』中心的背景。它明面上是私立整形醫院,暗地裡承接『特殊生命維持項目』。項目資助方之一,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基金,基金的實際控制人——」

  她吐出三個字。

  「周文濤。」

  顧西東感覺血液在瞬間冷下去。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

  「凌無問當年的骨髓移植,周文濤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安排者?」

  「不止。」渡鴉搖頭,「我追蹤了那家基金的流水。凌無問手術前三個月,有一筆兩百萬歐元的款項從基金帳戶匯入『新生』中心,備註是『特殊供體採購及處理費』。而手術結束後兩個月,又有一筆三百萬匯入,備註是『長期觀察及數據採集』。」

  她調出流水截圖。

  「他們在『採購』凌無問的骨髓供體。在『觀察』凌無問術後的身體數據。為什麼?」她看向凌無問,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因為真正的凌無問,可能是某種……天然嵌合體。她的骨髓、血液、甚至細胞,具有特殊的研究價值。而她的雙胞胎哥哥凌無風,是最佳對照樣本。」

  凌無問閉上了眼睛。

  她的胸口起伏,呼吸機隱藏在衣服下的軟管發出輕微的氣流聲。

  施密特醫生在出發前給她換了可攜式氧氣裝置,能維持八小時,但此刻她的臉色白得似紙。

  「所以,」她睜開眼,瞳孔里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我妹妹的病,可能不是意外。」

  「我沒有證據。」渡鴉說,

  「但時間線太巧了。凌無問確診白血病的時間,正好是周文濤主導的『國家花滑後備人才基因檔案庫』項目啟動後三個月。那個項目採集了所有國家隊成員及直系親屬的血液樣本,名義上是『建立運動損傷遺傳預警系統』。」

  她頓了頓。

  「而凌無問,作為凌無風唯一的直系血親,她的樣本一定在檔案庫里。」

  倉庫里的空氣凝固了。

  制冷機組的轟鳴聲忽然顯得無比刺耳。

  顧西東走到凌無問的輪椅旁,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顫抖,冷得似冰。

  「先休息。」他對渡鴉說,「我們需要時間消化這些。」

  渡鴉點頭:「倉庫二層有隔出的生活區,三間臥室,基礎衛浴,食物儲備夠兩周。兩周後,無論你們練得如何,都必須轉移——這個安全屋的租賃合同只簽到月底,再續約會留下痕跡。」

  她轉身走向樓梯,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她沒回頭,

  「你們在廢墟里找到的那份燈光日誌,紙質版不完整。真正完整的日誌,包括備用電源延遲設置的操控終端記錄,存在國家體育中心的舊伺服器里。伺服器在三年前事故後就被封存,但沒銷毀。位置我知道。」

  「你能拿到?」

  「不能。」渡鴉側過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但有人能。那個人,下周會來找你們。」


  「誰?」

  「當年負責燈光系統的工程師,退休的老趙的師兄。他手裡有伺服器機房的後門密鑰。」

  她走上樓梯,聲音從上方傳來,「而他願意交易的條件是——要見凌無風一面。」

  樓梯間的門關上了。

  倉庫里只剩下顧西東和凌無問,以及滿屋的寒氣。

  凌無問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她推動輪椅,滑向那片乳白色的冰面。

  輪椅在冰場邊緣停住,她的手指觸摸著冰,指尖傳來的刺痛讓她輕微戰慄。

  「顧西東。」她輕聲說。

  「嗯。」

  「如果渡鴉說的都是真的……」她停頓了很久,「那我到底是誰?」

  顧西東走到她身後,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

  他低頭,能看見她後頸上那塊手術後留下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道蒼白的烙印。

  「你是凌無問。」他說,「也是凌無風。是回來復仇的人,是我的搭檔。」

  「如果這具身體裡流的血、長的細胞,都是被『採購』、被『觀察』的實驗品呢?」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如果連我的存在,都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那就更要把舞跳完。」顧西東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在他們最得意的賽場上,用他們『製造』出來的身體,跳出他們永遠無法操控的動作。那才是真正的復仇。」

  凌無問仰起頭。

  冰場上方的全息投影儀忽然自動啟動了。

  沒有連接任何程序,它們只是亮起待機的藍光,十二個光點在黑暗中排成環形,如同一群沉默的眼睛。

  然後,其中一個投影儀,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很短,只有五秒。

  畫面是廢墟冰場的火災現場,鏡頭從高處俯拍。

  火焰中,有一個身影站在冰場中央——不是顧西東,也不是凌無問。那個人背對鏡頭,穿著黑色訓練服,身形瘦削,短髮。

  在視頻最後一幀,那個人回過頭來。

  鏡頭捕捉到了一張臉。

  凌無問的臉。

  但表情不是她的。

  那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仿佛沒有靈魂的眼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微笑。

  視頻結束,投影儀藍光熄滅。

  倉庫重歸昏暗。

  顧西東感覺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不是凌無問。至少不是他認識的凌無問。

  輪椅里,凌無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她捂住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

  「那是什麼……」她嘶啞地問,「那是什麼時候的……」

  顧西東看向樓梯方向。

  渡鴉站在二樓欄杆後,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面無表情。

  「這段視頻,是火災現場對麵廠區監控拍到的。」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

  「時間點是火災發生前三分鐘。那時你們應該已經在海上,醫療船剛剛啟航。」

  她走下樓梯,把平板電腦轉向他們。

  「所以,」她一字一句,「要麼視頻里的人不是凌無問,是偽裝者。要麼——」

  她停頓,目光落在凌無問蒼白的臉上。

  「要麼那天晚上,這具身體裡醒著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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