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冰面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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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凌晨三點,廢棄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刑場。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刑場。

  十二台全息投影儀被凌無問架設在冰場四周,發出低沉的嗡鳴。

  它們在黑暗中投下慘白的冷光,將整個冰面切割成一片片銳利的幾何圖形。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電子元件過熱的焦味,與冰面的寒氣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化學氣息。

  顧西東站在冰場中央。

  他只穿了一條黑色的訓練短褲,赤裸的上身在冷光下泛著大理石般的光澤,左腿膝蓋上纏著厚重的彈性繃帶,如同一道黑色的枷鎖。

  他已經在這裡滑了兩個小時。

  不間斷地。

  凌無問的要求簡單到殘忍:「勻速滑行,保持心率在180以上,直到我說停。」

  沒有音樂。

  沒有節奏。

  只有冰刀切割冰面時發出的、單調而尖銳的「嘶——嘶——」聲,似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耳膜。

  顧西東的呼吸早就亂了。

  他的肺部像著了火,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

  汗水從他的額頭滾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視線開始模糊,冰場邊緣那些投影儀的輪廓在視野里扭曲、變形,如同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怪物。

  但他沒有停。

  他不能停。

  因為凌無問就坐在冰場邊的高台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屏幕上實時顯示著他的生理數據——

  心率:192 bpm

  血氧濃度:90%

  核心體溫:39.2℃

  每一個數字都在臨界點邊緣瘋狂跳動。

  「還有三分鐘。」凌無問的聲音透過冰場四周隱藏的揚聲器傳來,冰冷、清晰,如同手術刀一樣精準,

  「你的血氧濃度在下降。如果跌破88%,你會出現缺氧性幻覺。」

  顧西東咬著牙,沒有回應。

  他的左腿已經開始抽筋,肌肉纖維似一根根繃緊的琴弦,每一次收縮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蹬冰,繼續滑行,繼續在這個光之刑場裡一圈一圈地轉。

  似永動機。

  似傻子。

  2

  就在計時器跳到兩小時零一分鐘的瞬間——

  冰場上的光線,突然變了。

  那十二台全息投影儀同時切換了模式。

  慘白的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夢幻般的極光。

  綠、紫、藍、紅。

  無數條光帶在冰面上空流淌、旋轉、交織,如同一場來自宇宙深處的、無聲的舞蹈。它們投下的光影在冰面上波動,將整片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流動的萬花筒。

  美得令人窒息。

  也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顧西東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流淌的光帶。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真的出現了幻覺。

  「繼續滑。」

  凌無問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

  「看著光。」

  「跟著光。」

  顧西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蹬冰。

  他在極光中滑行。

  光帶在他身邊流淌,在他腳下波動,在他眼前旋轉。

  冰刀切割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

  那是投影儀發出的低頻聲波。

  凌無問沒有告訴他。

  那是她特別設置的頻率——7.83赫茲,地球的自然共振頻率,也被稱為「舒曼波」。


  研究表明,這個頻率能直接影響人腦的α波狀態,誘發深度放鬆,甚至……喚醒深層記憶。

  顧西東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飄。

  飄離身體。

  飄離這片冰場。

  飄向某個遙遠的、黑暗的……

  3

  「顧西東!」

  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耳邊炸開。

  不是凌無問的聲音。

  是一個少年的、清亮的、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

  顧西東猛地回頭。

  冰場上空,那片流淌的極光中,突然閃爍起幾道刺眼的、白色的閃光。

  一下。

  兩下。

  三下。

  似照相機的閃光燈。

  又似……體育館裡,那幾盞突然熄滅又突然亮起的——

  「燈——!」

  那個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驚恐,帶著絕望,帶著某種瀕死般的撕裂感。

  顧西東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身體,如同被一道電流擊中,瞬間僵硬。

  他看到了。

  在極光流動的縫隙里,在那些白色閃光閃爍的間隙里——

  他看到了一個畫面。

  一個他這三年來,在無數個噩夢裡重複看到,卻又在清醒時拼命遺忘的畫面。

  那是三年前的比賽現場。

  國家體育中心花樣滑冰館。

  他站在冰場中央,剛剛完成那個標誌性的「燃燒的黑天鵝」旋轉,全場觀眾起立歡呼,掌聲如雷。

  而在他身後十米處——

  他的搭檔,凌無風,正從冰面上爬起來。

  少年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左手捂著右側肋骨,那裡似乎被什麼撞到了。

  但他沒有停下。

  他咬著牙,重新蹬冰,向顧西東滑來。

  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喊著什麼。

  但顧西東聽不見。

  因為場館裡的音響正在播放激昂的頒獎音樂,觀眾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他只能看到凌無風的口型。

  那口型是——

  「顧西東!燈——!」

  然後。

  畫面消失了。

  極光重新流淌。

  冰場恢復平靜。

  顧西東僵在原地,冰刀深深地嵌進冰面,整個人如同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塑。

  他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4

  高台上。

  凌無問的指尖,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輕輕划過。

  她關閉了低頻聲波發生器。

  但她的手指,在另一個隱藏的控制界面上,快速輸入了一串代碼。

  那是一串三年前,國家體育中心燈光控制系統的後台訪問密鑰。

  她黑進了那個早已廢棄的資料庫。

  調出了那一晚,所有燈光設備的運行日誌。

  然後——

  她將日誌數據,實時同步到了全息投影系統。

  冰場上空,那片流淌的極光,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光帶的顏色,從夢幻的綠紫藍紅,漸漸過渡到一種冰冷的、工業感的銀白色。

  光帶的流動軌跡,也開始變得規律、精確,甚至……機械。

  那不再是極光。

  那是——

  「燈光數據可視化。」

  凌無問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在重建那一晚的燈光現場。


  通過全息投影,將那些枯燥的、冰冷的、只有工程師才看得懂的設備日誌,轉化成顧西東能「看到」的光影。

  她在逼他回憶。

  用他最熟悉的方式——

  光。

  5

  顧西東跪倒在冰面上。

  不是體力不支。

  是認知崩塌。

  他看著頭頂那片銀白色的、機械般流動的光帶,看著那些光帶以某種詭異的規律閃爍、明滅、切換——

  一下。

  兩下。

  三下。

  和剛才幻覺里的白色閃光,一模一樣。

  和記憶中那一晚,體育館裡突然熄滅又突然亮起的燈光,一模一樣。

  「呃——」

  一聲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乾嘔,衝出了他的口腔。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撐在冰面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胃裡的酸水翻湧而上,混著膽汁,混著血腥味,混著這三個小時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壓抑、所有的絕望——

  「嘔——!」

  他吐了。

  吐在冰面上。

  深黃色的、粘稠的液體,在銀白色的光帶映照下,反射出詭異的、如同膽汁一樣的光澤。

  他吐得撕心裂肺。

  吐得渾身痙攣。

  吐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如同一個被徹底掏空、徹底摧毀、徹底打回原形的廢人。

  高台上。

  凌無問靜靜地看著。

  她的手指,還停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

  她的眼神,深不見底。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想關閉投影,想結束這場殘酷的「治療」。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

  看著顧西東在冰面上嘔吐,顫抖,崩潰。

  看了整整三分鐘。

  直到顧西東的嘔吐漸漸停止,只剩下劇烈的喘息和無法控制的顫抖。

  她才合上平板電腦。

  從高台上走下來。

  她走到冰場邊,從保溫箱裡拿出一瓶電解質水。

  擰開瓶蓋。

  然後,她踩著冰鞋,滑到顧西東身邊。

  她沒有說話。

  只是彎下腰,將那瓶水,遞到了顧西東面前。

  顧西東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還死死地盯著冰面上那灘嘔吐物。

  他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但他的右手,卻緩緩地、顫抖著抬了起來。

  他沒有去接那瓶水。

  而是——

  一把抓住了凌無問遞水的那隻手腕。

  6

  他的手掌滾燙。

  似一塊燒紅的炭。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凌無問的手腕皮膚里,幾乎要掐進骨頭。

  凌無問的身體,猛地一僵。

  但她沒有掙扎。

  也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顧西東那隻死死攥著她手腕的手,看著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的蒼白。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顧西東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頹廢,沒有了憤怒,沒有了迷茫。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瀕臨崩潰的清醒。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瞳孔深處,倒映著冰場上空那片銀白色的、機械般流動的光帶。

  「你剛才……」

  顧西東開口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每一個字,都如同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

  「……在投影里……」

  他頓了頓。

  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後三個字:

  「加了什麼?」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冰場上空,那片銀白色的光帶,還在按照三年前燈光日誌的數據,規律地、機械地流動、閃爍、明滅。

  一下。

  兩下。

  三下。

  似一場無聲的、來自過去的、幽靈般的審判。

  凌無問看著顧西東。

  看著他眼睛裡那片瀕臨崩潰的清醒。

  看著他臉上那種「終於抓住了一絲真相」的、近乎猙獰的執著。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將另一隻手,覆在了顧西東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很冷。

  似冰。

  她的掌心,貼著顧西東滾燙的手背。

  兩種極端的溫度,在皮膚接觸的瞬間,激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戰慄。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輕得似一片雪花,落在燒紅的炭上。

  「我加的……」

  她頓了頓。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卻又極悲傷的弧度。

  「……是你一直想不起來的東西。」

  顧西東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她。

  盯著她嘴角那抹悲傷的弧度。

  盯著她眼睛裡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然後,他聽到了她的下一句話。

  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得足以將他徹底擊垮的話:

  「顧西東,那一晚……」

  「滅掉的,從來就不只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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