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暑假作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普林斯頓。

  高等研究院的二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橡木桌兩側,坐著七個人。

  每個月的第一周,這裡都會舉行《數學年刊》的資深編委例會。

  能坐在這張桌子旁的人,名字都印在當代多數代數幾何與拓撲學的教科書上。

  皮埃爾推開門走進來。

  他走到長桌最末端的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在座的大多數人,都是三十年來主導連續微分幾何學派的核心人物。

  而皮埃爾,是那個曾經提出離散代數理論,最終被他們判定為邏輯崩盤的異類。

  雖然同在一棟樓里,但學術路線的對立,讓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了多餘的寒暄。

  《數學年刊》的主編西里爾坐在主位。

  西里爾翻看著手裡的排版清樣,頭也沒擡。

  「這期收到了三百篇稿子,過初審的只有七篇。」

  西里爾的聲音在寬大的會議室里顯得有些空曠。

  「大部分都是老生常談,有沒有人推薦點新鮮的東西?」

  會議室里只有翻紙頁的聲音。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拿出一遝用訂書機釘好的A4紙。

  一共四十三頁。

  皮埃爾把這遝紙沿著光滑的橡木桌面,輕輕推到了桌子中間。

  紙頁滑動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推薦一篇。」皮埃爾說。

  西里爾停下手裡的筆,擡頭看著桌子中間的那遝紙。

  「誰的?」西里爾問。

  「我那個遠在東方的學生。」

  皮埃爾語氣平穩。

  「他前幾天剛交到年刊的暑假作業。」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在座的人都知道皮埃爾幾個月前公開宣布收了一個十三歲的關門弟子,也知道那個叫Zhuo Chen的年輕人曾在《離散數學》上發過一篇有點動靜的論文。但這裡是《數學年刊》的定稿會。

  「皮埃爾,別開玩笑了。」

  坐在左側的阿瑟皺起眉頭。

  「這是嚴肅的學術會議,不是本科生夏令營的展示。」

  皮埃爾沒有反駁。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篇作業探討的是整霍奇猜想。」

  皮埃爾放下水杯。

  「主要是關於撓部分的處理。」

  西里爾的目光頓住了。

  整霍奇猜想。

  撓部分。

  這是三十年來橫在所有連續流形學者面前的一座冰山。

  微積分在處理這部分離散的拓撲不變量時,總是顯得力不從心。

  「他怎麼處理的?」西里爾問。

  「他在摘要里寫了一句話。」皮埃爾看著西里爾。

  「他說,基於連續映射的傳統逼近方法,在這裡存在結構性冗餘。」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通俗點說,他認為諸位過去三十年在這條路上做的工作,是冗餘的廢話。」

  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阿瑟冷笑了一聲。

  「狂妄。」阿瑟說。

  「一個連微積分體系可能都沒學全的小孩,說我們的路線是廢話?」

  其他幾位編委也搖了搖頭。

  西里爾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桌子中間的那遝紙拿了過來。

  他翻開第一頁。

  標題:《基於離散網格與同調代數對整霍奇猜想撓部分的結構性重構》。

  作者:ZhuoChen。

  西里爾的視線落在摘要部分。

  他看到了皮埃爾說的那句話。


  白紙黑字,沒有任何修飾,像是一個冰冷的判決。

  西里爾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他擡起頭,看著皮埃爾。

  「你覺得他寫得對嗎?」西里爾問。

  「我老了,眼花,精力也跟不上。」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我一個人驗算不完這四十三頁紙,所以拿來給諸位看看,麻煩你們幫我批改一下這份作業。」皮埃爾看著在座的人。

  「如果他錯了,就當是個笑話,退稿就是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笑。

  西里爾把那遝紙遞給旁邊的助理大衛。

  「去複印。」西里爾說。

  「給在座的每個人發一份。」

  大衛拿著原稿走了出去。

  半小時後,人手一份複印件。

  西里爾站起身。

  「從今天起,借用范恩樓三層的封閉研討室。」

  西里爾看著手裡的紙。

  「除了這篇稿子,停下手裡的其他工作。」

  阿瑟看著西里爾。

  「你當真要花時間去驗算這個?」

  「皮埃爾既然敢把東西放在這張桌子上,就不會是隨便塗鴉的廢紙。」

  西里爾拿著複印件往外走。

  「一個月時間,我就不信,我們用連續流形建了三十年的大廈,會被一個離散網格給切開。」研討室的門被關上了。

  沒有窗戶,只有頭頂冷白色的燈。

  四面牆上掛滿了巨大的黑板。

  第一周。

  空氣里全是粉筆灰的味道。

  阿瑟站在第一塊黑板前,手裡拿著半截粉筆。

  黑板上寫滿了一層又一層的偏微分方程。

  「這裡。」

  阿瑟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他的離散奇點在這裡是孤立的,只要我們引入一個無限小的連續極限,就可以強行把這個奇點平滑掉。」西里爾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跟著阿瑟的思路算。

  大衛在旁邊的白板上做輔助計算。

  半個小時過去。

  大衛停下了筆。

  「不行。」

  大衛的聲音有些發乾。

  阿瑟轉過頭看著他。

  「為什麼不行?」

  「平滑不掉。」

  大衛指著白板上的最後一行。

  「連續極限套上去之後,那個代數循環的交點數直接變成了零,信息丟失了。」

  阿瑟不說話了。

  西里爾也放下了手裡的鉛筆。

  他們試圖用微積分那把極其鋒利但柔軟的劍,去刺穿陳拙建立的網格。

  但連續性的工具,在接觸到那個底層的離散代數機制時,就像水潑在石頭上一樣,直接滑落了。陳拙根本沒有給他們留出平滑的縫隙。

  那個奇點被死死地鎖在網格的交匯處,拒絕任何連續映射的覆蓋。

  「他把空間切碎了。」

  西里爾看著黑板。

  「他不允許我們用連續的眼光去看它。」

  阿瑟把手裡的粉筆扔在講上。

  「這是強盜邏輯。」

  第二周。

  研討室里的咖啡杯堆滿了角落的桌子。

  黑板上的方程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既然攻擊奇點無效,他們決定從大局上找漏洞。

  「降維。」

  另一位資深編委指著手裡的複印件。

  「他在第十七頁進行矩陣降維的時候,絕對漏掉了高維流形上的拓撲信息,這種暴力的切割,不可能不付出代價。」所有人開始順著這個思路瘋狂計算。


  他們在草稿紙上構建各種高維空間,試圖證明陳拙的矩陣在降維那一刻會崩潰。

  整整三天。

  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研討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衛在一堆廢紙里翻找著什麼。

  他擡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沒有崩潰。」大衛說。

  西里爾走過去,看著大衛手裡的草稿紙。

  「他怎麼處理的?」西里爾問。

  「代數循環。」

  大衛咽了口唾沫。

  「他在降維的前一步,構建了一個同調群,那些原本應該在降維中丟失的高維拓撲信息,全被他塞進了這個同調群里,然後用矩陣直接把整個群搬了下來。」西里爾愣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複印件。

  這是一種極其野蠻又極度精妙的手法。

  陳拙沒有去計算那些高維信息到底是怎麼變化的,他只是做了一個結實的箱子,把信息裝進去,然後連箱子帶東西一起扔到了低維空間裡。一滴水都沒漏。

  第三周。

  研討室里變得異常安靜。

  沒有人再去黑板上試圖攻擊陳拙的邏輯了。

  他們放棄了尋找漏洞。

  他們開始順著陳拙的筆跡,一步一步往下走。

  西里爾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慢慢地寫著陳拙的推導過程。

  他的動作很慢。

  像是一個在陌生森林裡摸索的旅人。

  阿瑟坐在下面,看著黑板。

  「那個維數空缺怎麼填?」阿瑟問。

  在傳統的連續幾何里,這裡有一個天然的深坑。

  微積分走到這裡,就再也跨不過去了,這也是他們三十年來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

  西里爾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下寫。

  寫到第二十九頁的部分。

  西里爾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黑板上的那個算式。

  那是兩個代數簇的交點數公式。

  陳拙在這個位置,根本沒有去想怎麼跨越那個深坑。

  他直接用離散網格的節點,在深坑上面鋪了一層鋼筋。

  那些交點數,嚴絲合縫地卡在了維數空缺的位置上。

  一切都閉合了。

  沒有任何模梭兩可的逼近,沒有任何無窮小的極限。

  就是乾脆利落的整數。

  西里爾向後退了兩步。

  他看著那一整面黑板的推導。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票從腳底升起。

  連續流形永遠無法捕捉撓部分,不是因為工具不夠好,而是因為連續空間本身就容不下這種離散的不變量。陳拙把那把柔軟的劍折斷了。

  然後遞給了他們一把鐵錘。

  第四周的周末。

  研討室的門一直關著。

  最後一塊黑板前,西里爾拿著一小截粉筆。

  這是四十三頁論文的最後一行。

  阿瑟坐在第一排。

  大衛站在牆角。

  其他幾位編委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沒有人說話。

  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西里爾寫完最後一個符號。

  一個完美的離散代數循環。

  公式的結果,和複印件第四十三頁上的結果,分毫不差。

  粉筆從西里爾的指間滑落。

  掉在講上,斷成兩截。

  西里爾轉過身。

  他看著這群一起共事了幾十年,研究了一輩子連續微分幾何的老同事。

  西里爾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挫敗的氣急敗壞。


  只剩下了一種沉默的平靜。

  「算完了。」西里爾說。

  阿瑟看著黑板,喉結動了一下。

  「邏輯上有斷層嗎?」

  阿瑟的聲音很低。

  「你也是跟著一路算下來的.....」

  西里爾回答。

  「從第一頁到第四十三頁,嚴絲合縫。」

  研討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大衛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一份研究計劃。

  那是他準備下個月申請基金的課題,方向是用連續映射逼近霍奇猜想。

  現在,這份計劃就是一堆廢紙。

  「我們輸了?」

  另一位編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西里爾走下講。

  「我們過去三十年發展的連續流形工具,極其偉大。」

  西里爾看著大家。

  「在復幾何的其他領域,它們依然是最好的武器。」

  他停頓了一下。

  視線轉回到黑板上那個離散網格的圖例上。

  「但面對整霍奇猜想。」

  西里爾深吸了一口氣。

  「ZhuoChen證明了,我們的工具在這條路上有著天然的結構缺陷。」

  「這條路,我們走不通了。」

  阿瑟雙手捂住臉,搓了搓。

  「他把我們的路封死了。」阿瑟悶聲說。

  「他不光封死了路。」

  西里爾轉過身。

  「他還搭了一座橋,他把連續空間的復積分,完美轉化成了離散格點上的有限求和。」

  西里爾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卷邊的複印件。

  「先生們。」

  西里爾看著手裡的紙。

  「代數幾何的下半場,規則變了。」

  「回去清理一下書架吧,我們要開始習慣,在離散的格點上做數學了。」

  沒有人反駁。

  在這個研討室里關了整整一個月,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份作業的含金量。

  真理面前,資歷和學派一文不值。

  西里爾把複印件放在桌子上。

  「大衛。」

  西里爾叫了一聲。

  大衛擡起頭。

  「通知編輯部排版。」西里爾說。

  「需要附上審稿意見,讓他修改引言部分嗎?」大衛問。

  那句存在結構性冗餘,實在太刺眼了。

  「不改。」

  西里爾回答得很乾脆。

  「一個字都不用改,連標點符號都保留。」

  西里爾看著桌子上的複印件。

  「作為下一期《數學年刊》的頭版,全文刊發。」

  例會再次召開。

  還是那個會議室,還是那張橡木桌。

  皮埃爾坐在最末端。

  西里爾把排版好的清樣放在桌子上。

  第一篇,就是Zhue Chen的論文。

  皮埃爾看著清樣,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熱的。

  他看著坐在長桌兩側的老對手們。

  他們的神情有些疲憊,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皮埃爾沒有說話。

  他也不需要說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