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周末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桌上的諾基亞震動起來,緊接著響起了電話鈴聲。

  陳拙沒有立刻起身。

  他聽著鈴聲響了三四秒,才慢吞吞地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前。

  屏幕上亮著兩個字:

  張強。

  陳拙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他還沒來得及說餵。

  聽筒里直接湧出了一股巨大的聲音。

  「別擠!誰把菜湯灑我卷子上了!」

  「下午第一節什麼課?是不是老趙的課?」

  「我飯盒呢?我放桌子底下的飯盒怎麼不見了!」

  各種各樣的聲音,桌椅在地板上拖拽的聲音,還有不鏽鋼飯盒掉在地上的聲音,混成一鍋沸騰的粥,順著無線電波直接衝進了陳拙的耳朵里。

  陳拙果斷的把手機往外拿了拿,離自己耳朵遠一點。

  「拙哥!能聽見嗎!喂!拙哥!」

  張強的聲音從那堆聲音里突圍出來,扯著嗓子喊,還伴隨著一陣上樓梯的腳步聲。

  陳拙重新把手機貼近耳朵。

  「聽得見。」

  陳拙拿起桌上的水杯,轉頭往陽走。

  「你這是在菜市場,還是在打仗?」

  「打仗!比打仗還慘!」

  張強在那頭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

  「老子在補課!星期天中午!補課!」

  張強咬牙切齒地重複著最後兩個字。

  陳拙重新在陽的椅子上坐下。

  「初三了,星期天補課不是很正常嗎。」

  陳拙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

  「正常個屁!」

  張強在那頭跳腳。

  「你上過個屁的初三啊,今年老趙不知道抽了什麼風,跟校長申請,把星期天下午的假也給取消了!連著上大課!」

  陳拙笑了。

  他能想像出張強現在那副抓狂的樣子。

  頭髮肯定抓得像雞窩,躲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裡,一邊防著老師查崗,一邊對著手機倒苦水。「連著上大課,講什麼?」陳拙問。

  「還能講什麼!考試啊!」

  張強哀嚎了一聲。

  「上午兩套數學卷子,中午就給四十分鐘吃飯,下午一點半接著考理綜!拙哥我跟你說,我現在腦子都麻了,我現在感覺我腦袋裡全是漿糊。」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你還敢在學校抽菸?」

  陳拙挑了挑眉。

  「沒抽!旁邊廁所里有高中的在抽,我聞著味兒都覺得嗆。」

  張強咳嗽了兩聲,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給你打個電話,我都快憋瘋了。」

  陳拙換了只手拿手機。

  陽光照在他的肚子上,暖洋洋的。

  「中午沒吃飯?」陳拙問。

  一提到吃飯,張強在那頭徹底爆發了。

  「吃了!吃了一肚子氣!你還記得咱們學校食堂那個打菜手抖的胖大媽不?」

  「記得。」

  陳拙看著陽外面的樹葉。

  「一勺土豆絲炒肉,手腕一抖,肉全掉回盆里了。」

  「對!就是她!今天中午的菜是土豆燒牛肉,我排了半天的隊!好不容易排到了,她一勺子下去,在半空中給我表演了個帕金森!」

  「落到我飯盒裡的,全是土豆,連點肉影子都沒有!」

  張強越說越委屈。

  「我拿著那盒全是土豆的土豆燒牛肉,坐在食堂角落裡。」

  「拙哥,你不懂那種絕望,我上午剛做完兩套幾何證明題,腦子已經不清醒了,我看著那個大媽手裡拿著的大鐵勺,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陳拙想了想。

  「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那大鐵勺是個橢圓!我竟然盯著那個勺子,開始在腦子裡算它的焦距和離心率!」張強在電話那頭喊。

  「我感覺我壞了!我沒救了!老趙的題海戰術把我腦子學壞了!」

  陳拙靠在椅背上,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笑聲順著聽筒傳了過去。

  張強在那頭不幹了。

  「你還笑?你有沒有點同情心?咱們好歹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我在老家過著水深火熱的地獄生活,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陳拙收住笑。

  他拿著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溫剛剛好,胃裡一陣暖暖的。

  「是挺慘的。」

  陳拙慢吞吞地說。

  「本來就是!」

  張強稍微找回了一點心理平衡。

  「你不知道,老趙現在天天拿你當武器,對我們進行精神打擊。」

  「拿我當武器?」

  「對啊,早自習誰打瞌睡了,或者誰卷子沒做完,老趙就站在講上,拿著黑板擦敲桌子。」張強開始模仿老趙那種特有的帶著點方言口音的調調。

  「看看你們這一個個沒出息的樣!看看人家陳拙!人家現在在徽州,在全國最好的大學裡,每天研究的都是世界級的問題!你們呢?連個輔助線都畫不明白,還在底下睡大覺!你們好意思嗎!』」張強模仿完,嘆了口氣。

  「拙哥,你現在在學校,那就是個傳說,是個神像,老趙把你供在講桌上,每天給我們上香,我們在底下被香火熏得眼淚直流。」

  陳拙看著水杯里的水。

  他沒有反駁老趙的話,也沒有順著張強的吹捧往下說。

  「輔助線畫不明白,說明你圓的性質沒吃透,垂徑定理和圓周角定理多看看,就那幾個套路。」陳拙淡淡地說了一句。

  「停停停!」

  張強趕緊打斷他。

  「我打電話不是來讓你給我講數學題的,我現在聽見定理兩個字就腦殼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唉,還是你們大學生好。」

  張強語氣里透著一股濃濃的羨慕。

  「去了徽州,天高皇帝遠,不用天天早上六點半跑操,不用被老趙盯著後腦勺,周末想幹嘛幹嘛,自由啊。」

  張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補陳拙的大學生活。

  「你現在在幹嘛?周末沒出去逛逛?」

  陳拙把腳搭在陽的欄杆上。

  身子往後仰了仰。

  「沒去。」

  「為什麼不去?在宿舍打遊戲?」張強問。

  陳拙轉過頭,看著外面的太陽。

  他覺得,作為發小,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讓張強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大學生活。

  「沒打遊戲。」

  陳拙的語氣非常平靜,聽不出一絲起伏。

  「就是覺得有點煩。」

  「煩?」

  張強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關切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徽州那邊的菜吃不慣?還是你那個洋鬼子老師一直壓力你,你跟不上進度了?」張強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沒事啊拙哥,你別有壓力,我也了解過他的,網上說他的脾氣非常嚇人,比老趙還嚇人,你已經很厲害了,真的。」

  陳拙聽著張強在那頭腦補,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不是跟不上進度。」

  陳拙拖長了調子,嘆了口氣。

  「是今天徽州的天氣太好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陳拙繼續用那種慢吞吞的悠悠的語氣往下說。

  「宿舍陽這邊的陽光,剛好能照滿整個椅子,吃午飯的時候,食堂的紅燒肉給得太多,吃得太飽,現在拿著一杯水坐在太陽底下,曬得我渾身軟綿綿的。」

  陳拙吹了一口水。

  「太困了,連站起來爬回床上睡覺的力氣都沒有,就只能這麼坐著,你說煩不煩。」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陳拙甚至能聽到聽筒里傳來的,張強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那是血壓正在飆升的聲音。

  足足過了五秒鐘。

  「陳拙!」

  張強在那頭咬牙切齒,壓著嗓子低吼。

  「你是不是人?我在這兒連片肉葉子都吃不上,看個勺子都是橢圓,下午還要考兩個半小時的理綜!你跟我抱怨太陽曬得你太困?吃肉吃得太飽?」

  陳拙無聲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陳述你大爺!」

  張強氣得直罵。

  「你個沒良心的!虧我剛才還擔心你跟不上進度!我跟你說,等我中考完,我第一時間買張火車票去徽州找你,我什麼都不干,我就去你們學校食堂,把紅燒肉全打光,一塊都不給你留!」

  「行,我等你來吃。」

  陳拙大方地答應。

  張強在那頭哼了一聲。

  氣發泄完了,兄弟倆的話題又繞了回來。

  「說正經的。」

  張強的語氣認真了一點。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老趙天天吹你研究世界級難題,你到底在研究啥?」

  陳拙看著天花板。

  世界級難題?

  確實是。

  但他知道,如果跟張強講什麼拓撲流形,什麼代數幾何,什麼霍奇猜想,那估計和對牛彈琴也沒什麼區別。

  陳拙把搭在欄杆上的腳收回來。

  「老趙吹牛的,沒研究什麼大問題。」

  陳拙說了句大實話。

  「前段時間忙了一陣,最費腦子的事情已經弄完了,現在每天乾的,全是些沒有技術含量的活兒。」「沒技術含量的活兒?」張強不解。

  「什麼意思?」

  「就是拿個筆,對著一摞寫滿字的紙。」

  陳拙描述著自己每天在老圖書館單間裡的日常。

  「一行一行地看,把裡面沒用的東西劃掉,打個紅叉,不需要動腦子,純粹的體力勞動,機械重複。」電話那頭,張強沉默了。

  以他一個初三學生的認知水平,他那顆被應試教育塞滿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試圖理解陳拙這段話的含義。

  拿筆。

  對著紙。

  打紅叉。

  純體力勞動。

  機械重複。

  幾個關鍵詞在張強腦子裡一組合,一個畫面瞬間成型。

  「臥槽。」

  張強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震驚和同情。

  「陳拙,你們學校.. ...也流行罰抄啊?還是說. . . .」

  張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是不是被你們老師抓去當壯丁了?給那些低年級的學生批改作業?還是改卷子?」

  陳拙愣了一下。

  批改作業?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幾張寫著一堆變量的廢稿。

  從某種角度來說,把沒用的變量剔除,確實和批改作業找錯題有點像。

  陳拙沒有解釋。

  有時候,錯位理解比費力解釋要輕鬆得多。

  「差不多吧。」

  陳拙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聲回應,徹底坐實了張強心裡的猜測。

  「我就知道!」

  張強在電話那頭的語氣瞬間變了。

  剛才那點因為紅燒肉和曬太陽引起的不平衡,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天下烏鴉一般黑!什麼全國最高學府,什麼天才班,去了還不是給人家老師當免費勞動力!天天像個流水線工人一樣拿紅筆打叉,這日子過得還不如我呢!」

  張強嘆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拙哥,你受苦了,資本家就是這麼壓榨勞動人民的,你脾氣好,他們肯定緊著你一個人使喚。」陳拙拿著水杯,聽著張強在那頭腦補出的被無良導師瘋狂壓榨的悽慘故事,沒忍住,嘴角又抽動了兩下「沒事,我習慣了。」

  陳拙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你別死扛著啊,改卷子改多了手腕疼,記得多甩甩手。」

  張強語重心長地叮囑。

  「行了,看你這麼慘,我也就平衡了,等我考完試,我讓我媽去買只燒雞,用油紙包好,給你郵過去補補身體。」

  「好,我記住了,少加點鹽。」陳拙說。

  「要求還挺多。」

  張強在那頭嘀咕了一句。

  突然。

  電話背景里傳來了轟隆的一聲。

  像是有人用腳踹開了門。

  緊接著,一個粗獷的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嗓門在走廊里炸響。

  「中午不睡覺都在走廊里亂竄什麼!要造反啊!」

  這聲音陳拙太熟悉了。

  老趙。

  那頭張強顯然也被嚇了一跳。

  手機里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像是張強趕緊把手機藏進了衣服里。

  聲音變得悶悶的。

  「臥槽,老趙亂逛了!他朝廁所這邊來了!」

  張強的聲音又急又慌。

  「不跟你扯了!我得趕緊溜回去!我下午還有一篇英語沒背呢!掛了掛了掛了!」

  電話被極其倉促地掛斷,聽筒里只剩下一長串的忙音。

  陳拙把手機拿開。

  把手機隨手放在旁邊的窗上。

  然後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陽外的陽光慢慢偏移,光線從他的肚子上爬到了胸口。

  樓下偶爾有幾個男生路過,大聲討論著晚上去哪個網吧打遊戲。

  陳拙閉上眼睛。

  聽著風吹過樟樹樹葉的沙沙聲。

  微風吹過。

  215宿舍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發出輕微的聲音。

  滴答。

  滴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