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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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書館二樓電子閱覽室。

  一排排電腦亮著光,鍵盤敲擊聲和滑鼠的按鍵聲此起彼伏。

  人倒不是很多。

  陸嘉順著過道往裡走,在靠窗的倒數第三排看到了學姐。

  她頭髮隨便拿個夾子挽在腦後,桌上堆著厚厚一遝列印出來的問卷。

  旁邊放著個保溫杯,正對著電腦發愁,單手托著下巴,眉頭擰在一塊兒。

  陸嘉走過去,拉開她旁邊的空椅子,坐下。

  學姐轉過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陸嘉沒說話。

  他把那一遝空白草稿紙放在桌上,拿出一根筆,拔開筆帽。

  他沒有去碰學姐的鍵盤和滑鼠,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雜亂的散點圖和報錯提示看。

  看了大概兩分鐘。

  「底層邏輯是散的。」

  陸嘉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自變量和殘差項存在相關性,你有內生性問題,直接做回歸跑出來的全是偽相關。」

  學姐看著他。

  「那怎麼改?」

  陸嘉低頭,筆尖落在紙上。

  他沒用電腦去試錯,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

  一個矩陣寫出來,旁邊標上條件。

  接著是一行偏微分方程。

  他把學姐問卷里設定的幾個核心變量提取出來,在紙上重新做了組合。

  學姐坐在一旁,看著紙上越來越多的公式。

  這個平時在路上和自己打個招呼都會結巴的男生,現在盯著草稿紙的眼神亮得嚇人。

  他手裡的筆沒停過,腦子轉得好像比面前這奔騰4處理器的電腦還要快。

  寫滿了一整頁紙。

  陸嘉停下筆,把紙推到學姐面前。

  「找工具變量。」

  陸嘉用筆尖點著紙上的最後一行公式。

  「用這個邏輯重構,按我寫的條件,重新往軟體里輸。」

  學姐拿過那張紙,看了一遍,開始敲擊鍵盤修改參數。

  陸嘉就坐在一旁看著,他不插手軟體的操作,只在學姐輸錯條件的時候,出聲糾正一下。

  天慢慢黑了。

  閱覽室里的燈亮起。

  學姐敲下回車鍵,進度條跑完。

  屏幕上彈出了新的數據圖。

  「顯著性提高了。」

  學姐鬆了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不過還有幾個干擾項沒拆乾淨。」

  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晚上九點半。

  「今天先到這吧。」

  學姐關掉軟體,拔下U盤。

  「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

  「明天晚上七點。」

  陸嘉把桌上剩下的空白草稿紙收攏。

  「我還在這個位置找你,剩下的幾個共線性變量,得重新建個子模型拆出來。」

  學姐轉頭看著他,笑了笑。

  「好。」

  走出圖書館,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學姐回女生宿舍,陸嘉往回走。

  推開216宿舍的門。

  屋裡沒開大燈。

  楚戈桌上的屏幕亮著,風扇狂轉。

  楚戈癱在轉椅上,左手邊壓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高級作業系統》,右手邊是一摞做完的卷子。他嘴裡叼著個饅頭,正死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聽到開門聲,楚戈頭都沒回。

  「回來了?」

  楚戈咽下嘴裡的饅頭,聲音發虛。

  「嗯。」

  陸嘉走到自己桌前,把草稿紙放下。

  「牽手沒?」


  楚戈敲擊鍵盤的手沒停。

  「哪怕一起去食堂吃個夜宵呢?」

  「沒有。」

  陸嘉拿過臉盆。

  「今天手推了一頁半的紙,幫她剔除了兩個偽相關變量。」

  鍵盤聲停了。

  楚戈慢慢轉過椅子,一雙寫滿了我無法理解的眼睛看著陸嘉。

  「她的數據邏輯不閉環,我得幫她理順。」

  陸嘉說得理所當然。

  楚戈翻了個白眼,轉回去繼續看屏幕。

  「行,我真怕人家畢業證書都拿到了,你還在草稿紙上算常數。」

  接下來的三天。

  陸嘉每天晚上七點準時出現在電子閱覽室。

  他不碰電腦,只帶紙和筆,學姐跑崩一次,他就在紙上重推一次。

  桌上寫滿公式的廢稿越摞越高。

  第三天下午,學姐來的時候帶了兩杯熱拿鐵。

  放在陸嘉手邊。

  陸嘉停下筆,看了一眼手邊的紙杯,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下午五點。

  「人體對咖啡因的半衰期是四到六小時。」

  陸嘉推了推眼鏡,看著學姐。

  「現在攝入,會影響今晚十一點進入深度睡眠的概率,腦神經得不到休息,明天的計算失誤率會上升。」學姐拿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陸嘉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這些東西嗎?」

  學姐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你的吧。」

  陸嘉沒再說話,他拿開蓋子,喝了一口。

  很苦。

  晚上回到宿舍。

  陸嘉坐在桌前,對著白天寫廢的一張草稿紙發呆,上面有個變量的取值範圍他一直拿不準。楚戈剛合上那本《高級作業系統》,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作響。

  他端著水杯路過陸嘉身後,掃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紙。

  「卡住了?」

  楚戈喝了口水。

  「有個誤差項消不掉。」

  陸嘉用筆尖戳著紙面。

  楚戈湊近看了看。

  「別算了。」

  楚戈拍了拍陸嘉的椅背。

  「你這叫過擬合,為了修一個小Bug,非要把整個主幹邏輯改了。」

  陸嘉轉頭看著他。

  「不改就不完美。」

  「現實世界哪有完美的。」

  楚戈靠在桌子邊緣。

  「在我眼裡,只要主程序能跑通不崩潰,剩下的那些小毛病,叫不可抗力的系統底噪,放著別管,閉環提交就行了。」楚戈拿著水杯回了自己座位。

  陸嘉盯著草稿紙,眉頭沒鬆開。

  第四天。

  閱覽室里。

  最後一步推導結束,陸嘉把那張寫著最終修正公式的草稿紙遞給學姐。

  學姐一行行敲進軟體。

  點擊運行。

  結果彈出來了。

  一片綠色的顯著性通過提示。

  散點圖分布得非常漂亮,完全符合社會學的理論預期。

  學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終於弄完了。」

  她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晚上九點半。

  學姐站起身,開始把桌上那些雜亂的問卷一張張收攏,疊整齊。

  「這幾天多虧你,腦力活幹完了,我請你吃夜宵,東門那家燒烤。」

  她轉頭去看陸嘉。

  陸嘉沒看她,他的視線落在數據表最下面那行不起眼的數字上。

  千分之五的殘差。

  陸嘉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那裡還放著他剛才演算用的最後一張A4草稿紙,上面寫滿了他推導出的修正公式。

  陸嘉伸出手,把那張寫滿公式的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

  然後,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嶄新的紙。

  他把紙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壓平摺痕。

  「有殘差。」

  陸嘉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任何起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客觀事實。「千分之五。」陸嘉說。

  學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千分之五?這可是社會學問卷跑出來的數據。」

  學姐重新拉開椅子坐下,耐心地跟他解釋。

  「這已經是一個非常完美的結果了,在社會科學領域,這點殘差可以直接忽略不計,完全可以直接拿去答辯了。」陸嘉沒有看她。

  「殘差沒有收斂為零。」

  陸嘉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既然有殘差,就說明系統里還有沒被抓出來的內生變量,有變量遺漏,意味著這個模型在底層邏輯上是不閉環的。」筆尖落在了紙上。

  他沒有煩躁,沒有皺眉,也沒有因為學姐說可以交差了而停下動作。

  他只是像一設定好了程序的精密儀器,在遇到邏輯無法完全閉環的指令時,自動觸發了底層的排錯機制。第一行,他寫下了一個新的假設條件。

  字跡和前兩張草稿紙上的一模一樣,工整,清晰,每一個字母和符號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規矩。沒有塗抹,沒有慌亂。

  學姐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

  一開始,她以為陸嘉只是作為一個數學系的天才,本能地想要追求一下數據的極限。

  但她很快發現不對勁。

  陸嘉寫算式的速度並不快,但他完全沒有停頓。

  他一行接著一行地往下寫,把剛才那個已經能拿去交差的模型,重新拆解開來,試圖在幾千個數據節點的縫隙里,去找那千分之五的漏洞。「陸嘉。」

  學姐叫了他一聲。

  陸嘉的筆沒有停。

  「你不用算了。」

  學姐看著紙上越來越多的公式。

  「社會學不是數學,問卷是發給學生填的,有人可能連題目都沒看清就隨便勾了一個選項,這千分之五,就是這些亂填的答案產生的。」陸嘉寫完一個偏導數,換了一行。

  「如果數據有污染,就應該在前期設立清洗機制。」

  陸嘉一邊寫一邊平靜地回答。

  「只要把污染源的分布規律找出來,套進一個反向的過濾矩陣里,就可以把它剔除。」

  學姐看著他。

  電腦屏幕的光打在陸嘉的側臉上。

  那是一張只有十六歲的臉。

  乾淨,清秀,甚至還帶著一點沒有褪去的稚氣。

  但這張臉上現在的表情,卻讓人覺得有些發冷。

  那是一種機械般的理所當然。

  他沒有覺得自己在鑽牛角尖,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多此一舉的事。

  在他的認知體系里,一百分才是完成。

  九十九點九五分,就是一個殘次品。

  殘次品,就必須推翻重來。

  哪怕是一個根本不需要滿分的社會學作業。

  草稿紙被寫滿了一半。

  陸嘉的筆尖在紙上平穩地移動著。

  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委屈。

  他只是在一個死胡同里,安靜地,不知疲倦地打轉。

  學姐沒有再說話。

  閱覽室里鍵盤敲擊的聲音還在繼續。

  學姐靜靜地看著陸嘉寫完了一個複雜的積分公式,看著他準備在下一行開始構建那個他口中的反向過濾矩陣。學姐伸出了手。


  她沒有去拔電腦的電源。

  也沒有去搶陸嘉手裡的那支原子筆。

  她的手很安靜地伸過去,平放在了陸嘉正在書寫的那張A4紙上。

  學姐的手,溫熱,平靜,直接按在了陸嘉正在瘋狂書寫的那張草稿紙上。

  掌心蓋住了紙面,也蓋住了陸嘉握筆的手背。

  原子筆硬生生地停在了紙上。

  陸嘉渾身一僵,他擡起頭。

  陸嘉的眼神里有一絲很清激的疑惑。

  他不明白。

  模型還沒有修好,漏洞還在那裡,她為什麼要擋住紙面。

  學姐正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很深的包容。

  她沒有收回手。

  「陸嘉。」

  學姐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很柔和,像是在和一個走失了很久的人說話。

  「可以停下了。」

  陸嘉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還有千分之五。」

  陸嘉陳述著這個事實。

  「模型是殘缺的。」

  「它不殘缺。」

  學姐看著他。

  「它已經足夠好了。」

  陸嘉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被擋住了一半的草稿紙上。

  筆在手裡握得很緊。

  「不夠好。」

  過了很久,陸嘉低聲說了三個字。

  閱覽室角落裡,有幾個大四的學生收拾好書包,說說笑笑地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風順著門灌進來一陣。陸嘉看著紙面上的筆跡。

  「差一點也是不夠好。」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穩。

  沒有訴苦,沒有委屈,甚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難過。

  只是一種被長久歲月刻進骨子裡的麻木。

  「在我家。」

  陸嘉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力度,原子筆的筆尖離開了紙面。

  「期末考試的卷子,如果拿了九十八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某個很尋常的畫面。

  「和不及格是一樣的。」

  學姐的手停在紙上,沒有動,她安靜地聽著。

  「沒有人會看那九十八分是怎麼拿到的。」

  陸嘉看著桌面的木紋。

  「他們只會盯著那丟掉的兩分,然後一遍一遍地問我,為什麼會丟掉。」

  「沒有藉口,沒有理由。」

  「差兩分,就是系統有漏洞,就是不完美。」

  「不完美,就等於不對。」

  陸嘉擡起眼皮,看著那大頭顯示器上綠色的通過字樣。

  「我習慣了。」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讓人心驚的理所當然。

  「我習慣了把所有東西都算到絕對乾淨,如果這裡面有千分之五的殘差,我就沒辦法停下筆,因為如果停下,這就證明我交了一份不及格的卷子。」陸嘉說完,安靜了下來。

  閱覽室里的空氣仿佛都變重了一點。

  學姐看著眼前這個挺直了脊背的男生。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可以在腦子裡構建無數複雜矩陣的天才,平時在學校里走路的時候,連步伐的大小都像是丈量過一樣死板。因為他不敢錯。

  他從小的人生沒有容錯率。

  一丁點的誤差,都會迎來毀滅性的否定。

  學姐慢慢把手從草稿紙上收了回來。

  她沒有去碰那張紙,也沒有去拿那個文件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嘉的眼睛。

  「陸嘉。」

  學姐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開導,也沒有泛濫的同情。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常識。

  「你以前做的那些,是數學題。」

  陸嘉看著她。

  「數學題是需要滿分的,因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學姐指了指電腦屏幕。

  「但你現在幫我算的,是社會學。」

  「社會學研究的不是數字,是人。」

  學姐看著陸嘉那雙清澈但始終緊繃的眼睛。

  「只要是人,就永遠不可能嚴絲合縫。」

  「你永遠算不准一個人填問卷的時候,是不是剛好心情不好,是不是剛好因為筆尖漏墨而劃錯了選項。」陸嘉沒有說話,他握著筆的手,很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千分之五,不是你沒有找出來的漏洞,也不是你不完美。」

  學姐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大姐姐的包容。

  「那是現實世界裡,允許存在的噪音。」

  噪音。

  「那是這個世界,留給活人的呼吸空間。」

  陸嘉呆住了。

  他的手徹底放鬆下來,那支筆從他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響動。

  呼吸空間。

  十六年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原來這個世界是允許有噪音的。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那丟掉的兩分,那千分之五的殘差,不是什麼罪無可恕的漏洞,而是現實生活本身的模樣。不需要去推翻。

  不需要去自責。

  不需要用無數個深夜的演算去填補。

  陸嘉低下頭,看著那張寫了一半過濾矩陣的草稿紙。

  紙上的算式依然工整。

  但他突然覺得,它們不再像是一張催命的考卷了。

  他感覺肩膀上,有什麼無形的東西,突然卸了下去。

  不是崩塌。

  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雙腳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胸口那股常年縈繞的害怕出錯的緊繃感,一點點地散開了。

  學姐看著他放鬆下來的肩膀。

  她沒有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

  她伸手把電腦的電源關掉,屏幕瞬間暗了下來。

  然後,她把桌上最後一點散落的資料裝進文件袋裡。

  「好了,活幹完了,本來剛才說好了要請你去東門吃燒烤的。」

  學姐站起身,把文件袋抱在懷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陸嘉。

  「但現在看看時間,燒烤攤那邊估計全是人,吵得很,而且你剛才這番腦力運動,我看比我跑五千米還累,現在帶你去擼串,估計你胃口都沒開,光在那兒坐著復盤殘差了。」

  「明天是周末。」

  學姐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大四快畢業了,大家都在清宿舍,明天上午,我們在東區林前道那邊擺跳蚤市場,賣舊書和舊東西。」陸嘉擡起頭,看著她。

  學姐沒有說什麼感謝你幫忙,也沒有說什麼我教你放鬆。

  她的邀請極其自然,就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的同齡的朋友。

  「那是純體力活。」

  學姐看著他,嘴角帶著笑意。

  「搬書,擺攤,扯著嗓子叫賣。」

  「不需要動腦子,不需要算帳,更不需要拿滿分,中午我請你吃頓好的,外面有一家紅燒肉簡直是相當不錯。」她頓了頓。

  「你明天,願意來幫我搬一下書嗎?」

  閱覽室頂部的燈光灑在學姐的身上。

  學姐的身上好像散發著一層朦朦朧朧的柔光。

  陸嘉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學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考核,沒有審視,只有平等的詢問。

  陸嘉覺得自己的耳朵開始慢慢發熱。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他看著學姐。


  然後,很慢,但很用力地。

  點了點頭。

  「好。」

  學姐笑了。

  「那明天早上九點,東區食堂門口見,不要穿白襯衫了,記得穿件不怕弄髒的衣服。」

  學姐背起自己的包,抱著文件袋,轉身朝著閱覽室的大門走去。

  陸嘉坐在原地。

  他看著學姐的背影推開了門,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收回視線。

  桌面上,還放著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和那支普通的原子筆。

  陸嘉伸出手,拿起那支筆。

  他把筆帽拔下來,重新蓋在筆尖上,發出一聲哢噠的輕響。

  然後,他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拿起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沒寫完的廢稿撕碎扔進垃圾桶。

  他把這張紙按照原來的摺痕,重新摺疊好。

  和之前那些空白的紙一起,妥帖地放回了外套的口袋裡。

  推開216宿舍的門。

  楚戈還是那個姿勢,只是桌上的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回來了?」楚戈隨口問。

  「嗯。」

  陸嘉走到桌前,把口袋裡的原子筆掏出來,放在桌上。

  「今天推了幾頁紙?」楚戈敲著代碼。

  「一頁也沒推。」陸嘉拿過臉盆。

  鍵盤聲停了。

  楚戈轉過頭。

  「明天周末。」

  陸嘉看著楚戈。

  「我要去東區幫她搬書,跳蚤市場。」

  楚戈愣在那裡。

  陸嘉端著臉盆走到衛生間門口,停了一下。

  「你說的對,系統是允許有底噪的。」

  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楚戈坐在轉椅上,消化了半天。

  然後,他看著自己屏幕上那兩行死活編譯不過去的代碼,長出了一口氣。

  「靠。」

  楚戈一推鍵盤,靠在椅背上。

  「總算是開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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