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苦逼的科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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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院應用流體力學實驗室的門是虛掩著的。

  張淵盯著面前閃爍的顯示器,使勁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球里布滿了紅血絲,頭髮有點貼腦門了,看上去起碼有三天沒洗了。

  旁邊工位上的林芳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戴著一副厚底眼鏡,正機械地往嘴裡塞著乾巴巴的蘇打餅乾,眼神發直。「張師兄。」

  林芳咽下餅乾,說話都有點有氣無力。

  「第三組風阻壓力的模擬數據跑完了,沒報錯。」

  張淵抹了一把臉,嘆了口氣。

  「沒報錯就接著跑第四組,方院長說了,只要系統不崩,春節前必須把車頭風洞測試的第一階段數據全部拿出來。」張淵說完,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陳拙。

  陳拙今天穿了件帶帽的衛衣,他正把桌上的幾份文獻疊整齊,收進自己的書包里,然後不緊不慢地拉上拉鏈。「小拙,這就收拾了?」

  張淵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

  陳拙回過頭,沖張淵笑了一下。

  「嗯,明天的火車,今天得早點回去歇著。」

  張淵看著陳拙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又看了看自己屏幕上那一排排綠色的代碼,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半個月前,這個實驗室還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只要數據量稍微大一點,底層程序就會因為連續性偏微分方程的算力不足而死機。大家跑個幾十分鐘就得停下來排查,進度慢得像蝸牛,雖然著急,但好歹有喘息的時間,方院長也知道硬體跟不上,沒怎麼催。直到陳拙隨手扔進來一個離散代數矩陣。

  程序底層的邏輯被替換後,系統就跟吃了猛藥一樣,再也沒死過機,數據處理的速度翻了幾十倍。方士一看進度這麼快,直接拍板,全體連軸轉,過年前必須出成果。

  結果就是,程序跑通了,人快跑沒了。

  「你這算法寫得太穩了。」

  張淵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穩得方院長現在看我們的眼神,就像地主看著剛買回來的騾子。」

  林芳在旁邊撲哧一聲樂了,但很快又因為疲憊打了個哈欠。

  「我也想回家。」

  林芳趴在桌子上。

  「我媽昨天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買票,我說估計得大年三十晚上了,她把我罵了一頓。」

  陳拙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單肩背起書包。

  「辛苦師兄師姐了。」

  陳拙語氣溫和。

  「這幾組數據的容錯率我都設好了,只要硬體不燒,基本不用人工干預,你們盯著進度條就行。」張淵苦哈哈地看著他。

  「小拙,你回去過年還要接著推導那些拓撲公式嗎?你這腦子,放假了估計也閒不住吧?」在張淵眼裡,這種能順手改寫底層架構的天才,生活里應該除了數學和物理就沒別的了。

  陳拙站在門口,聽到這話,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推了,腦子也得放放假。」

  他伸手摸了摸書包的帶子,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我媽昨天打電話,說在家滷了牛肉,就等我回去切了,還有我那個發小,上星期就去街機廳踩好點了,說新上了一《拳皇97》的機子,非要拉著我去跟他練練連招。」

  實驗室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張淵和林芳張著嘴,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滷牛肉。

  街機廳。

  拳皇97。

  這些充滿了市井煙火氣和初中生幼稚感的詞彙,從剛才還在跟他們討論高維矩陣降維的陳拙嘴裡說出來,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錯位感。張淵看著陳拙那張還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把他們這群二十多歲的碩博生按在地上摩擦,憑一己之力拉高了整個國家級項目進度的大佬,TM的居然還是個只有十二歲,過年還要回家放炮仗要壓歲錢的小孩。

  「行吧。」

  張淵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

  「你趕緊走,趁我還沒嫉妒得想拔網線之前。」

  「師兄師姐,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陳拙笑眯眯地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張淵轉過頭看著林芳。

  「你十二歲的時候在幹嘛?」

  「玩泥巴。」

  林芳面無表情地回答,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幹活吧,騾子。」

  離開物理樓,陳拙踩著地上的薄雪,朝著數院的辦公樓走去。

  數院這邊領著另一份勞務費,走之前總得去跟李建明教授打個招呼。

  數院辦公樓在冬天總是顯得有些陰冷,陳拙熟門熟路地上到三樓,來到李建明的辦公室門前。門敞著。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粉筆灰味和煙味。

  一塊巨大的移動黑板占據了半個房間,黑板上寫滿了各種扭曲的積分符號和同調群映射公式。李建明教授手裡夾著半根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正死死盯著黑板的右上角。

  博士生吳濤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他拿著板擦,擦掉一行,寫上一行,然後再擦掉,整個人處於一種快要崩潰的邊緣。

  「不對,不對。」

  李建明連連搖頭。

  「把虛時間變量代入之後,這裡的雅可比行列式不為零,空間還是扭曲的,降不到三維。」吳濤的手在發抖。

  「老師,我推了四遍了,卡在這裡過不去,是不是前面的邊界條件設定有問題?」

  「邊界沒問題。」

  李建明斬釘截鐵地說,但看著黑板的眼神也有些發直。

  陳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聲,他看了一會兒黑板上的推導過程。

  那是他之前留下的同調群映射理論的後續證明,理論方向是他給的,但具體的嚴密證明過程,李建明沒讓他管,打算帶著吳濤自己啃下來。現在看來,啃得有些珞牙。

  陳拙伸手敲了敲敞開的房門。

  「李教授,吳師兄。」

  李建明猛地回過頭,看到陳拙的那一瞬間,原本滿是愁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光芒。

  「小拙!你來得正好!」

  李建明把手裡的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按,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陳拙的胳膊就往黑板前面拽。「快看看,你之前說的那個引入虛時間動態補償的思路,吳濤在第三步展開的時候死活閉合不上,你來看看這行列式到底哪裡出毛病了?」吳濤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眼巴巴地看著陳拙,甚至貼心地把手裡的半截粉筆遞了過去。陳拙沒有接粉筆。

  他順著李建明的力道走到黑板前,站定,目光在那些公式上掃了一眼。

  「李教授,思路沒問題,是展開的時候丟了一個非線性項。」

  陳拙語氣溫和,沒有指手畫腳的意思。

  「哪一項?」李建明湊近了問。

  「第三排第二欄,括號里的積分。」

  陳拙指了一下。

  「那個項在低維的時候可以忽略,但映射到高維拓撲空間,它是個常數放大器,加上它,行列式就平了。」吳濤愣了一下,目光順著陳拙指的地方看過去,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對!對對對!我怎麼把那個補償項當成極小值給忽略了!」

  吳濤激動得手舞足蹈,轉身就在黑板上唰唰地改了起來。

  李建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陳拙的眼神更加熾熱了。

  「小拙啊。」

  李建明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像是在誘拐小孩的狐狸。

  「你看,你這一眼就能看穿問題的本質,留在這個階段多可惜。」

  陳拙背著手,站在那裡,臉上帶著那種人畜無害的淺笑,靜靜地聽著。

  「這幾天徽州降溫,大雪封路的,春運火車多擠啊。」

  李建明開始循循善誘。

  「要不你寒假就別回去了,留在科大過年多好!我跟後勤打個招呼,食堂單獨給你開小灶,想吃什麼做什麼。」李建明指了指黑板。

  「咱們爺倆再加上吳濤,就趁著寒假這一個月,把這個猜想徹底釘死!這要是發出去,整個數學界都得震一震,你看怎麼樣?」陳拙看著李建明充滿期待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


  「李教授,您的心意我領了。」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沒商量餘地的堅決。

  「但我票已經買好了,明天早上的。」

  李建明不死心。

  「票可以退嘛!學術的靈感可是不等人的,你在這個時候走,思路斷了多可惜啊。」

  陳拙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無奈,又帶著點腹黑。

  「真不行,老家那邊有點急事,我得趕回去救火。」

  「什麼急事比這黑板上的東西還重要?」

  李建明指著黑板,拔高了聲音。

  吳濤也停下粉筆,好奇地轉過頭。

  陳拙看著他們倆。

  「我有個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

  陳拙慢條斯理地說。

  「他今年上初二,您也知道,初二那可是人生的分水嶺啊,最容易兩極分化。」

  李建明愣住了。

  「這小子最近有點飄,心思不在學習上。」

  陳拙接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沉重感。

  「我要是寒假不回去盯著他,不把他的心思死死釘在書桌上,他後年中考肯定懸,連個普通高中都考不上。」吳濤的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粉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陳拙沖李建明微微欠了欠身。

  「這黑板上的猜想,早一個月晚一個月解出來,它都在那裡,跑不掉,但我兄弟的前途,耽誤了就是一輩子,我得回去治他,咱們開學再見。」說完,陳拙沒等李建明反應過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迴蕩著他輕快的腳步聲。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李建明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堂堂數院泰斗,手裡捏著可能震驚數學界的猜想,在各種威逼利誘之下,竟然輸給了一個初二學渣的期末補習?吳濤彎腰撿起地上的半截粉筆。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只有陳拙能瞬間看透的恐怖公式,又想了想自己這兩天熬紅的雙眼和掉光的頭髮。一股學術打工人的辛酸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他一個科大數學系的博士生,在陳拙心裡的排位,居然還不如老家那個連普通高中都快考不上的初中生重要。「老師。」

  吳濤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

  「別廢話。」

  李建明煩躁地揮了揮手。

  「加上非線性項,接著往下算!人家十二歲都知道操心兄弟的中考,你二十五了連個矩陣都展不開,丟不丟人!」吳濤低著頭,咬著牙,把粉筆狠狠地按在黑板上。

  陳拙走出理學部的大樓。

  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風夾著雪花吹在臉上,帶來一陣乾爽的涼意。

  他把帽翻上來罩在頭上,雙手插進兜里。

  走出十幾步後,陳拙停下腳步,回過頭。

  物理樓的地下室,流體力學實驗室的應該還透著明亮的白光,陳拙好像都能隱約能聽到機房裡傳來的低頻震動聲,張淵和林芳估計今晚又要熬通宵了。數學樓的三層,李建明辦公室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吳濤在黑板前揮舞胳膊的剪影。陳拙看著那些苦熬進度的窗戶,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他沒有一點負罪感。

  學術是無止境的,但十二歲的小孩是需要放寒假的。

  陳拙裹緊了衣服,轉過身,踩著積雪,腳步輕快地朝著宿舍樓走去。

  回到215宿舍。

  屋子裡空蕩蕩的。

  楚戈去網吧干他的網際網路大業了,王大勇扛著不知道從哪搞的化肥袋子上了回東北的火車,陸嘉在對面屋子裡閉關鎖國。明天一早,他就要帶著這大半個學期的收穫和一肚子的惡趣味,回到那個充滿爆竹聲和肉香味的小城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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