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天平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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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徽州,風也像是被曬得躲回去打盹。

  樹葉紋絲不動,陽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路面上,空氣里泛著一層微微扭曲的熱浪。

  食堂的大門敞開著,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放了暑假的食堂,空曠得有些陌生。

  平時擠得轉不開身的打飯窗口,現在只開了兩個。

  只有零星幾個沒回家的考研黨或者留校做實驗的學生,分散地坐在角落裡。

  頭頂上,幾排大吊扇慢慢悠悠地轉著,風扇葉片切割空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帶著點回音。陳拙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又要了一勺紅燒肉的湯汁澆在米飯上,端著飯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牆角上方,用鐵架子焊死在牆上的那長虹彩電正開著。

  平時人多的時候,電視裡的聲音根本聽不見,全被底下敲飯盒和說話的動靜蓋住了。

  但今天,食堂里安靜得掉根筷子都能聽清,電視裡午間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也就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廳。陳拙用勺子拌了拌浸滿肉湯的米飯,剛往嘴裡送了一口,拿勺子的手就停住了。

  「在剛剛結束的第三十四屆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中,我國代表隊不畏強手,斬獲三金兩銀,勇奪團體總分第一名...…」電視畫面一轉。

  原本的新聞演播室,切換到了在西班牙舉辦的頒獎典禮現場。

  (補丁,這一屆咱們國家沒去,地點原本是在北,嫌麻煩,所以我直接換成了西班牙。)畫面有些顆粒感,帶著當時轉播特有的微微閃爍,但陳拙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站在屏幕中央的那幾個穿著紅色國家隊隊服的半大少年。現場滿是鮮花、掌聲和閃爍的閃光燈。

  陳拙咽下嘴裡的飯,視線定格在屏幕上。

  鏡頭掃過。

  王話少站在最邊上,胸前掛著一塊金燦燦的獎牌,臉激動得通紅,正吡著牙衝著鏡頭傻樂,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束花。鏡頭平移。

  周凱站在稍微靠中間的位置,身姿挺拔,他的胸前同樣掛著金牌,右手舉著一張燙金的證書。新聞底下的字幕在這一刻打出了一行小字:

  我國選手周凱榮獲本屆競賽最佳實驗獎。

  他臉上的表情比王話少穩重得多,在這次沒有了陳拙和林一之後,眼神里那種鋒芒畢露的傲氣,仿佛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得到。最後,鏡頭給了站在隊伍最中間的那個人一個特寫。

  和歸。

  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紅色的隊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稍微有些大。

  但此刻,只要看著屏幕,就沒有人能忽略這個男生。

  他的脖子上掛著金牌,左右手各捧著一座沉甸甸的獎盃。

  播音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食堂里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豪。

  「我國選手和歸,以無可爭議的優勢,同時斬獲理論成績最佳獎,以及本屆奧賽的總成績第一名.....」食堂里,坐在不遠處吃飯的兩個大學生擡起頭看了一眼電視。

  「唱,這幫中學生真牛。」

  其中一個推了推眼鏡,隨性感嘆了一句。

  「確實,現在的拔尖苗子太猛了,吃飯吃飯,下午還得去實驗室刷試管。」

  另一個附和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對付盤子裡的土豆絲。

  陳拙坐在光線稍微有些暗的角落裡,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視屏幕里定格的合影。

  他只是看著屏幕,眼底浮現出點點笑意,然後低下頭,把飯盒裡最後一口沾著肉湯的米飯送進嘴裡。「幹得漂亮。」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吃完飯,陳拙端著空飯盒走到回收處,把飯盒扔進大塑料桶里,發出當郵一聲脆響。

  走出食堂,外面的熱浪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按照他這段時間雷打不動的習慣,吃完午飯,他應該順著小樹林直接去老圖書館的三樓閱覽室,找蘇微拿下午要看的書。但他今天沒往圖書館走。

  他轉了個彎,踩著樹上漏下來的碎影,慢悠悠地朝著男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他太了解那幾個傢伙了。

  在頒獎上的腎上腺素飆升過後,在這個奪得天下第一的狂喜時刻,這幫半大少年絕對憋不住要找人傾訴。找父母?父母聽不懂什麼是電磁場流體邊界。


  找教練?沒有共同話題。

  最後估計八成還是會打到自己這。

  陳拙走進宿舍樓。

  樓管大爺正躺在竹躺椅上打著輕微的呼嚕,旁邊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陳拙放輕腳步,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里光線昏暗,兩邊的宿舍門緊緊鎖著,他走到215宿舍,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悶了一上午,有點熱。

  陳拙沒開弔扇,只是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他沒有去碰桌上那些關於譜圖理論的專業書,也沒開電腦。他拿過那隻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王大勇留下的武俠,攤開在腿上。

  他在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叮鈴鈴鈴鈴鈴一」

  走廊盡頭,那掛在白灰牆上的IC卡公用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大得驚人,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激起一陣陣回聲。陳拙合上武俠,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出宿舍,走到電話機前。

  伸出手,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餵?」

  陳拙的聲音平穩溫和。

  「拙哥!!!」

  聽筒里瞬間爆發出一聲近乎破音的嘶吼。

  就算陳拙早就把聽筒拿遠了半寸,耳朵還是被震得嗡了一下。

  「我聽得見,好懸沒讓你給喊聾了。」

  陳拙把聽筒換了只手,笑著靠在牆上。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嘈雜得不像話。

  有各種聽不懂的方言在廣播,有杯盤碰撞的聲音,還有很多人混在一起的大笑聲和歡呼聲。「拙哥!我們在西班牙!頒獎典禮剛結束,現在在組委會辦的慶功宴上!」

  王話少的聲音激動得都在打顫,字和字連在一起,像機關槍一樣往外蹦。

  「三金兩銀!團體總分第一!拙哥你不知道,這塊金牌太他媽沉了!掛在脖子上墜得我脖子都酸!剛才升國旗的時候,我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我都沒敢眨眼,怕掉下來丟人!」

  「挺好。」

  陳拙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裡帶著由衷的高興。

  「沒給咱們省丟人,回來獎金夠你買一頂配電腦了。」

  「買個屁電腦!我都想把這金牌供在家裡祠堂上!」

  王話少在那頭又哭又笑。

  「拙哥,這地方熱死了!比金陵還悶!而且菜一點也不合我的胃口,我都快吃吐了,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頓,辣椒放滿的那種!」「行行行。」

  陳拙聽著他前言不搭後語的碎碎念,沒有打斷,任由王話少瘋狂發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搶奪聽筒的聲音。

  「你別霸占著不放,讓我說兩句。」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緊接著,聽筒里的雜音小了一些,似乎是換到了一個稍微安靜點的角落。「陳拙。」

  是周凱。

  他的聲音沒有王話少那麼歇斯底里,聽起來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

  「恭喜,最佳實驗獎。」

  陳拙先開了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周凱一聲有些低沉,帶著點釋然的笑聲。

  「你看到了新聞?」周凱問。

  「剛在食堂電視裡看見了,拿著證書的樣子挺帥的,比咱們之前在實驗室里被王教授罵得灰頭土臉的時候精神多了。」陳拙打趣了一句。

  周凱在電話那頭呼出了一口長氣。

  「陳拙。」

  周凱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非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慶幸。

  「這次的理論壓軸題,是電磁場裡的非理想流體邊界,組委會給的初始條件非常岢刻,整個模型就是一團纏死人的連續性亂麻。」他回憶著考場上的畫面,語速不自覺地放慢了。

  「俄羅斯那個一直被看好的天才,還有美國的兩個尖子,全都在那道題上死磕微積分的解析解,我當時手心全是冷汗,因為順著傳統的思路走,根本算不完,時間根本不夠。」


  陳拙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我沒順著走。」

  周凱的聲音里透出一股乾脆利落的狠勁。

  「我想起了你上次在電話里跟我說的話,我放棄了追求完美的函數解,我直接把那個流體模型切成了離散的網格,用差分方程和矩陣降維,強行把它劈開「評分結果怎麼樣?」陳拙問。

  「有爭議,聽說判卷的時候,有兩個老派的評委覺得我的做法太野蠻,沒有展現出物理學連綿的美感,但最後主裁判拍板了,因為我的近似解在誤差允許範圍內是最精確的,而且邏輯閉環完美。」

  周凱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你的這法子,真好用,因為這道題我省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我把這半個小時全砸在了後面的實驗部分上,我這塊最佳實驗的牌子,多少有你一半功「少往我頭上戴高帽。」

  陳拙靠在牆上,看著走廊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有法子那也是你自己用的,能算出來解決掉是你底子厚,換了王話少,給他一套法子他估計也還是一臉懵。」「不管怎麼說,謝了,回國我請你吃大餐。」

  周凱不再矯情,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把感謝掛在嘴邊反覆說。

  這時,電話背景音里傳來領隊的聲音。

  「和歸呢?和歸人去哪了?過來和組委會的主席合個影!他這個總分第一跑哪躲清靜去了?」「這就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緊接著,聽筒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手機被換了個人。

  「隊長。」

  和歸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一種悶悶的,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的調子,沒有狂喜,也沒有周凱那種的鋒芒。

  「總分第一加上理論最佳。」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朋友之間的熟稔。

  「和隊長,你這次的動靜鬧得可夠大的,估計從這之後國內各大中學的物理老師都得把你當神仙供起來。」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拙能清晰地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帶著一點克制的鼻音。

  「隊長。」

  和歸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字咬得很緊。

  「我們拿到金牌了。」

  只有這一句話。

  沒有多餘的渲染,沒有誇張的形容,只是向陳拙兌現了上次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對著聽筒許下的那個平淡無奇的諾言。陳拙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電視屏幕上,和歸站在最高領獎上那個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

  那個曾經在省隊實驗室里默默負責記錄數據,不爭不搶的男生,現在站在了全世界同齡人的最頂峰。「我知道。」

  陳拙的聲音很清激。

  「幹得漂亮,真正的世界第一,當之無愧。」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拙問了一句。

  「這塊牌子拿下來,國內的頂尖大學應該隨便你們挑了吧?」

  「嗯。」

  和歸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領隊說,水木和京大的招生老師,已經把長途電話打到他房間了,等我們回國落地,估計在機場就能直接簽保送協議。」陳拙嘴角帶著笑。

  「挺好,周凱這下不用去糾結他那個自主招生了,王話少估計這會兒尾巴已經翹到天天上去了吧?」「話少剛才在隔壁房間扔硬幣,決定去水木還是去京大。」

  和歸頓了頓。

  「周凱已經定了,簽了京大物理學院。」

  「那你呢,和隊長?」

  陳拙語氣裡帶著點打趣。

  「打算去哪?」

  和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沒定。」

  他的聲音很穩。

  「不過水木的招生老師找過領隊了,他們說,如果我去水木,物理學院的重點實驗室對我全天開放。」陳拙靠在牆上。

  「行,好好挑。」


  「這幾個月繃得太緊了,回去了好好休息。」

  「好。」

  「和歸!快點!主席過來了!」

  背景音里,王話少在扯著嗓子喊。

  「我得掛了。」

  和歸說。

  「去吧,等你們回國我請你們吃辣子雞。」

  「嗯。」

  哢噠一聲,電話斷了。

  聽筒里傳出長長的忙音。

  陳拙把聽筒放回機座上。

  走廊里恢復了寧靜,炎熱的夏風順著窗戶吹進來,吹拂著陳拙的衣服。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剛才那通電話里傳遞過來的那種灼熱的,足以點燃整個夏天的溫度。

  陳拙為他們感到高興。

  他的這些朋友們,真的真的很努力,真的真的的很了不起。

  陳拙轉身,準備回宿舍拿水壺去圖書館。

  就在他的手剛剛碰到215宿舍門把手的瞬間。

  「叮鈴鈴鈴鈴鈴一」

  身後的公用電話,毫無眼力見地再次響了起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電話,有些疑惑。

  難道是王話少還有什麼廢話沒說完,又死皮賴臉地打過來了?

  他走回電話機前,拿起聽筒。

  「喂,又怎麼了?」

  聽筒里安靜了一秒鐘。

  緊接著,傳來的不是王話少的聲音,而是一陣極其響亮的,清脆的哢哧哢哧聲。

  像是什麼人在用力嚼著什麼東西。

  伴隨而來的,是一電視機里放著《還珠格格》的片頭曲。

  「餵?拙哥嗎?是我啊!」

  一個大大咧咧的略帶著些沙啞和粗糙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聲音很大,透著一股毫無顧忌的孩子氣。陳拙愣了一下。

  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聽著這個聲音,原本還沉浸在世界金牌氛圍里的神經,瞬間被扯平了。張強。

  「拙哥,你那邊怎麼樣,吃了沒,熱不熱?這暑假都快過完了,你待在學校里怎麼待得住的?」張強在電話那頭咽下嘴裡的東西,打了個極其響亮的飽嗝。

  「我剛吃完半個冰鎮西瓜,爽死了!」

  一分鐘前,這根電話線連著的是西班牙的豪華宴會廳,連著的是三個代表中國站在世界之巔的絕世天才,他們比拚的是同級別的最強大腦,是國家的榮譽。一分鐘後,這條線連著的是澤陽市一個樓房裡的座機,連著一個穿著大褲被,滿嘴西瓜汁的髮小,他談論的是吃了個冰鎮西瓜的是怎麼怎麼舒坦。這種極端的畫風突變,讓陳拙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我說真的!」

  張強顯然沒聽懂陳拙笑里的意思,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抱怨。

  「我沒笑什麼。」

  陳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語氣自然地切換回了那個街頭少年的狀態。

  「學校管飯,剛吃完,沒餓著,熱的話倒也還好,你暑假作業寫完了?有空給我打電話。」一提到暑假作業,電話那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下,隨後傳來一聲殺豬般的哀號。

  「別提了拙哥!你要不提作業我們還是好兄弟!」

  張強委屈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次暑假的數學卷子簡直變態啊!我爸昨天還拿著掃帚在家裡追了我三圈,非說我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拙哥,你要是在就好了,你隨便給我寫兩步,我也好交差啊。」

  「我看你爸還是打得少了。」

  陳拙一點面子也沒給,笑著對張強說道。

  「拙哥你怎麼這樣!」

  張強嘟囔了一句,不過他這人沒心沒肺慣了,前一秒還在為作業發愁,後一秒語氣瞬間又興奮了起來。「對了拙哥!我跟你說個大事兒!」

  張強在電話那頭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得直哆嗦。

  「你上次走之前,教我玩《拳皇97》那個什4.. ...卡什麼幀的套路,簡直神了!」他手舞足蹈地隔著電話描述起來。


  「昨天下午在二小後門的那個黑網吧,有個上初二的胖子非要跟我搶機子,我選了個八神庵,就用你教我的那招,算準了他起跳落地的判定時間,我靠,我直接把他堵在版邊摩擦!打得他連一個波都放不出來,滿血把他帶走了!」

  在張強現在的世界裡,在街機廳里用八神庵滿血穿了那個初二的胖子,絕對是最值得對陳拙炫耀的事情。「你都沒看見那胖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搖杆都快讓他捏碎了!最後扔下兩個遊戲幣灰溜溜地跑了,拙哥,你腦子到底怎麼長的?玩個遊戲你都能看出什麼規律來?」

  陳拙聽著發小的吹噓,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畢竟自己上輩子可是沒少聽自己那些論壇里的大佬吹牛逼的,雖然說自己的技術不怎麼樣吧,但是這些規律可是那些論壇大佬們親身實踐出來的。「那胖子跳起來的時候,破綻本來就大,你別光顧著防守,下次他落地的一瞬間,你直接往前推搖杆接個八稚女,傷害更高,他防都防不住。」陳拙語氣認真地點評了一句。

  「記住了記住了!下次我絕對讓他連北都找不著!」

  張強高興地滿口答應。

  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像是在掏兜。

  「拙哥,跟你說個氣死人的事。」

  張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極其悲憤的控訴。

  「巷子口老李頭那個小賣部太黑了!今天我去買雪糕,小布丁居然漲價了!以前五毛錢一個,現在他敢賣六毛!綠舌頭都賣到一塊了!一毛錢啊拙哥!簡直沒有天理了!」

  陳拙聽著這充滿生活氣息的吐槽,覺得十分有趣。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國際前沿的物理奇點,連通性下界和譜圖理論。

  他差一點就要忘記,他這個年紀的夏天,原本應該是由漲價一毛錢的小布丁,打不過的街機遊戲和寫不完的暑假作業組成的。這兩通相隔不到五分鐘的電話,就像是一個天平的兩端。

  一端沉甸甸地壓著世界金牌和同年齡段天才的巔峰。

  另一端輕飄飄地掛著小布丁,大西瓜和毫無顧忌的童年。

  而陳拙,就站在這天平最中間的支點上。

  「漲一毛錢你就吃不起了?出息。」

  陳拙笑著罵了一句。

  「一毛錢也是錢啊!兩根小布丁漲的錢,都夠我多買一個遊戲幣了!」

  張強理直氣壯地反駁。

  還沒等陳拙再調侃兩句,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女高音:

  「張強!你又在跟誰打電話!暑假作業寫了幾個字了?還敢偷吃老娘新買的西瓜!」

  「臥槽!我媽提早下班了!拙哥我不跟你說了,救命一」

  伴隨著一陣手忙腳亂的碰撞聲,電話被猛地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陳拙笑著搖了搖頭,把聽筒放回掛機上。

  他站在走廊里,感受著窗外吹進來的熱風,摸了摸短褲口袋,裡面還裝著早上買早飯剩下的幾個硬幣。時間還早,去買瓶北冰洋吧。

  陳拙慢悠悠地轉過身,踩著樓道里斑駁的光影往樓下走去。

  在這個漫長而又燥熱的夏天裡。

  大洋彼岸的新澤西州,一封五頁紙的航空信件正靜靜地躺在頂級期刊審稿人的辦公桌上,等待著在最新一期的秋季發表。西班牙的宴會廳里,幾個掛著金牌的少年正在為了國家的榮譽而舉杯慶祝。

  而華國科大的食堂門口,一個穿著短袖的十一歲少年,正拿著一塊錢的硬幣,跟小賣部老闆買了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他用鐵絲上拴著的起子撬開瓶蓋。

  哧的一聲,帶著涼意的白霧冒了出來。

  陳拙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所有的暑氣。

  打了個嗝,拎著水壺,不緊不慢地朝著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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