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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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大的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發軟。

  軍訓已經進行了一周。

  少年班的方陣排在操場最邊緣的樹前底下。

  因為這群學生年紀參差不齊,最小的才十一二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

  帶他們的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看著這群半大孩子,也實在硬不下心腸去搞什麼魔鬼訓練。別的學院在太陽底下踢正步,走隊列,汗流浹背。

  少年班這邊也就是練練站軍姿,站個十來二十分鐘,教官就揮揮手,讓大家去樹前底下坐著拉歌。王大勇坐在草地上,把迷彩帽摘下來,當扇子一樣在臉邊使勁扇風。

  他個子大,出汗多,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印出一大塊。

  「這軍訓算是糊弄事兒。」王大勇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水,「還沒我在老家幫我爸下地干農活累。」楚戈坐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剛從地上拔出來的狗尾巴草。

  他把迷彩服的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兩條胳膊。

  「無聊透頂。」

  楚戈把狗尾巴草吐掉。

  「天天站著發呆,浪費時間,我那電腦的主板剛通電,網線前天剛拉好,我還等著回宿舍試個新程序。」陳拙盤腿坐在靠樹幹的位置。

  他倒是不覺得難熬。

  站軍姿的時候,他調整好呼吸,把重心放在腳掌上,就當是在站樁養神。

  坐下來,他看著操場上那些朝氣蓬勃被練的嗷嗷叫的大學生,吹著偶爾掠過樹梢的風,突然覺得這軍訓還是挺好的。至少看著就心情愉悅。

  陳拙轉過頭,看了一眼方陣的第一排。

  陸嘉坐在那裡。

  即使是休息時間,陸嘉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東倒西歪。

  他盤腿坐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神經病。」

  楚戈順著陳拙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天天繃得像根木頭,看著都替他累。」

  陳拙收回目光,看著楚戈那副嫌棄的表情,笑了笑。

  「你要是現在過去強行讓他放鬆,他估計能當場把骨架拆了給你看。」

  陳拙語氣裡帶著點隨和的調侃。

  「讓他繃著吧,那是他的殼,離了殼他反倒不知道怎麼站了。」

  楚戈哼了一聲,沒再搭理。

  兩周的軍訓,在枯燥和悶熱中結束了。

  匯報表演的時候,少年班的方陣走得稀稀拉拉,步伐不齊,個頭不一。

  領導在主席上看著,也就是笑著鼓了鼓掌。

  畢竟,學校招他們進來,不是為了讓他們去踢正步的。

  國慶假期一過,大一的課程正式排了下來。

  夜裡一點。

  216宿舍。

  屋裡沒開大燈。

  楚戈那張書桌上,笨重的大頭CRT顯示器屏幕亮著,把楚戈的半張臉照得慘白慘白的。

  主機箱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楚戈戴著一副頭戴式耳機,耳機里放著節奏強烈的搖滾樂,聲音大得漏了出來,在安靜的宿舍里能聽到微弱的鼓點。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不是那種普通鍵盤,而是他專門去二手市場淘來的老式機械鍵盤。

  敲起來聲音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回車鍵被他敲得重重一響。

  楚戈緊盯著屏幕上滾動的黑色D0S窗口,一串串白色的代碼飛速往上翻。

  他在寫一個自動抓取論壇數據的爬蟲程序,遇到了點小麻煩,某個埠一直被拒絕訪問。

  他煩躁地撓了撓本就亂糟糟的頭髮。

  伸手摸向桌子上的硬幣和糖盒。

  他撕開一根棒棒糖叼在嘴裡,把一枚一元硬幣按在桌面上,手指猛地一撚。

  硬幣在清脆的聲響中飛速旋轉起來,在顯示器的光照下,像是一個銀色的陀螺,發出低沉,磨人的嗡嗡聲。陸嘉躺在床上。

  他身上蓋著一床薄毯,整個人縮成一團。


  耳朵里塞著兩團隔音海綿耳塞。

  但是沒用。

  機械鍵盤的震動,還有那硬幣旋轉時仿佛永無止境的低頻嗡嗡聲。

  陸嘉對這種細微卻持續的噪音敏感得要命。

  硬幣的嗡嗡聲鑽進他的耳朵,讓他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不著。

  他明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去背英語單詞,去預習新的課程。

  如果睡不好,他明天上課就會打瞌睡。

  打瞌睡就會漏掉老師講的重點,漏掉重點,測驗就會出錯。

  這個邏輯鏈條在他腦子裡瘋狂運轉,放大著他的焦慮。

  陸嘉翻了個身。

  床板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鍵盤的敲擊聲和硬幣的嗡嗡聲沒有停。

  他用力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十分鐘過去了。

  硬幣的嗡嗡聲終於到了極限,隨著慣性消失,啪嗒一聲悶響,金屬硬幣拍在了桌面上。

  緊接著,又是楚戈手指撚動硬幣的聲音,新一輪的嗡嗡聲再次響起。

  陸嘉終於忍不住了。

  他掀開毯子,坐了起來。

  他把耳朵里的海綿塞拿掉,伸手抓住了床邊的鐵欄杆。

  「楚戈.」

  陸嘉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因為睡眠不足和緊張而產生的沙啞。

  鍵盤聲太響,加上帶著耳機,楚戈根本沒聽見。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楚戈,能不能.....小點聲。」

  楚戈敲下最後一個分號,按了運行。

  屏幕上彈出了一行紅色的錯誤提示。

  他心裡正窩著火,一把將耳機扯下來,掛在脖子上。

  「什麼?」

  楚戈轉過頭,看著對面床上的那個黑乎乎的人影,語氣很不耐煩。

  陸嘉咽了一口唾沫。

  「鍵盤聲太大了,還有你轉硬幣的聲音,我睡不著。」

  楚戈看著屏幕上還在不斷滾動的紅色報錯代碼,心煩意亂地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

  「大哥,這才剛過一點。」

  楚戈語氣裡帶著股熬夜跑不出代碼的暴躁,但還是儘量控制了一點。

  「我這程序卡死循環了,現在要是斷電關機,前面三個小時的數據全白抓。」

  他伸手一把扣住桌上正在旋轉的硬幣,隨手扔進抽屜里,推上。

  「硬幣我不轉了行吧,鍵盤我是真停不了。」

  楚戈轉回身,重新把手搭在鍵盤上,嘴裡咬著棒棒糖的塑料棍,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語氣敷衍又無奈地嘟囔了一句。「你把那個耳塞再捏緊點對付一宿吧,這破代碼正卡在脖子眼上,我是真停不了...」

  伴隨著鍵盤再次響起的劈啪聲,楚戈頭也沒回地補了半句話:

  「多擔待啊,明中午二食堂,我請客。」

  陸嘉坐在上鋪,慢慢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

  楚戈收了硬市,也算是退了一步。

  按照他從小到大接受的說法,別人既然道了歉,還許諾了補償,這件事就應該到此為止,大家各退一步。但他根本不在乎明天中午二食堂吃什麼。

  他在乎的,是距離早上六點半的鬧鐘,只剩下不到五個半小時了。

  硬幣的嗡嗡聲確實沒了,但那鍵盤聲,依然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的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講道理沒用。

  去吵架?

  他更不會。

  陸嘉默默地撿起剛才放在枕頭邊的那兩團海綿耳塞。

  他用手指把海綿死死地捏得又細又扁,然後深深地塞進耳朵最裡面。

  海綿在耳道里慢慢膨脹,聲音小了一點點,但鍵盤砸擊桌面的聲音感覺依舊順著自己的神經傳了上來。陸嘉慢慢躺了回去。


  他拉起那床夏天蓋的薄毯子,蓋過頭頂。

  連頭帶腳,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不透風的繭。

  第二天早上。

  清晨六點。

  整個宿舍樓還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中。

  216宿舍。

  黑暗中,陸嘉枕頭邊那個機械鬧鐘,指針悄無聲息地重合。

  下一秒。

  「叮鈴鈴鈴鈴一」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宿舍里轟然炸開。

  陸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坐了起來。

  他一把按掉鬧鐘。

  沒有賴床,沒有剛睡醒的緩衝。

  他就像一被強行通電啟動的機器,在黑暗中摸索著套上帶著涼意的衣服。

  穿好衣服,他沒有下床。

  而是靠在冰涼的牆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英語四級詞彙書。

  借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他開始背單詞。

  「Abandon,Abandon,放棄,Aanermal,Abnormal,反常的.. .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種細碎快速毫無感情起伏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清晨,像是一隻執著的蚊子,在人的耳朵邊上瘋狂試探。對面。

  凌晨四點半才勉強敲完一段代碼睡下的楚戈,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中。

  他被那陣尖銳的鬧鐘聲驚得渾身一哆嗉。

  剛扯過被子想接著睡,對面又傳來了和尚念經一樣的英語單詞聲。

  楚戈煩躁地翻了個身。

  用被子把頭死死蒙住。

  沒用。

  那個Abnormal順著鐵架床的金屬立柱,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楚戈猛地掀開被子。

  他帶著一身沒睡醒的起床氣。

  「大清早的你招魂啊!」

  楚戈閉著眼睛,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暴躁地吼了一嗓子。

  「六點鐘背英語,你當這是高三衝刺班呢?還讓人活不活了!」

  上鋪的背書聲停頓了兩秒鐘。

  陸嘉沒有反駁,也沒有道歉。

  兩秒鐘後。

  「Abolish, Abolish,廢除 .

  嗡嗡聲繼續響起。

  只不過聲音稍微壓低了那麼一點點。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楚戈在下鋪絕望地抓了抓頭髮,把枕頭死死壓在腦袋上,發出了一聲瀕臨崩潰的哀贏。

  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216宿舍里,沒有誰是無辜的。

  楚戈用深夜的機械鍵盤熬幹了陸嘉的精力。

  而陸嘉,則用清晨六點的雙鈴鬧鐘和英語單詞,精準地折磨著楚戈的神經。

  至於對門。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一幅天藍藍白雲飄,背起小書包的美好既視感。

  215宿舍的門開了。

  王大勇還在他的床上打著呼嚕,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陳拙穿了件乾淨的短袖,拿上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路過216宿舍的時候,門關著。

  陳拙下樓,去食堂買了一根油條和一杯豆漿。

  吃完早飯,他沒去大教室。

  今天上午第一節和第二節是公共基礎課。

  講的是大學物理的力學基礎。

  這門課,陳拙免修。

  下午沒課。

  他順著林前道,往校園深處走。

  上課鈴響了。

  第三教學樓的大教室里。

  老教授站在講上,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著受力分析圖。

  下坐著幾十個學生。


  陸嘉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他眼底下有一圈明顯的烏青,臉色有些發白。

  但他依然坐得筆直。

  面前攤著那個厚厚的筆記本。

  老教授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公式,陸嘉立刻低頭,一字不落地抄寫在筆記本上。

  教授隨口舉了一個生活中的受力例子,陸嘉連這個例子也飛快地記在了空白處。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符。

  教室的最後一排。

  王大勇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右手撐著下巴,眼睛半睜半閉。

  講上的聲音像催眠曲一樣。

  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掉,手肘一滑,下巴磕在了桌面上。

  王大勇猛地驚醒,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他。

  他趕緊坐直,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面前嶄新的課本。

  堅持了不到五分鐘,眼皮又開始打架。

  最終,他放棄了抵抗,雙臂交叉往桌上一趴,把頭埋了進去,均勻的呼吸聲響了起來。

  楚戈坐在王大勇旁邊。

  他倒是沒睡。

  他把那本厚厚的《大學物理》翻開,立在桌子上。

  課本的後面,平鋪著一本前兩個月發行的《黑客防線》雜誌。

  雜誌翻到中間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關於網絡協議漏洞的代碼分析。

  楚戈手裡拿著一根原子筆。

  他沒看黑板,也沒聽教授講什麼牛頓定律。

  他在旁邊的一張草稿紙上,順著雜誌上的思路,飛快地寫著一串串字符和邏輯判斷語句。

  他寫得很亂,紙上到處都是箭頭和劃掉的塗改痕跡。

  昨晚那個爬蟲程序的Bug,他還沒找到解決辦法,腦子裡一直轉著這事兒。

  他煩躁地用筆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老教授在講上轉過身,用黑板擦擦掉一部分板書,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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